第399章 程遇的婚礼

六月第二个礼拜一,程遇请了一天假。他六点就醒了,起来第一件事是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练一句称呼:阿姨。这条路线他闭着眼也走得顺——园门朝东进,左边第二道门是客厅,客厅过去是花厅,侯嫂的灶房在西厢——偏偏这一句在嘴里绕不过弯。他对着镜子说了七遍,第七遍说完,他自己听出来一个问题:他每说一遍,喉结就要动一下。他试了两件衬衫,第二件穿上又脱了,最后穿的是那件深灰的,跟着阿砚去过几次家里、被老太太说过“这个颜色稳重”的那件;领带打了三遍,第三遍才打正。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租的那间小屋,桌上摊着一样东西,是聘礼,是他攒的:一只旧手表,表背有一道划痕,玻璃面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昨晚用镊子擦了一整晚,擦到手指发烫。他把表放进上衣口袋,隔着布按了按,按了三回。

十一点四十,沈园的园门开着。侯嫂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顶旧草帽,看见他,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衬衫是好衬衫,就是领带打得跟新似的。”程遇说:“我打了三遍。”侯嫂说:“那你现在把它揉一把。”他没敢揉。进了二道门,院里那株老银杏绿得发黑,叶子密得看不见枝,风一动就掉下一小片,落在青砖上,昨天侯嫂才扫过。程遇走过那条青砖路的时候,鞋底有点软——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坐下来,说一句“我要娶她”。客厅里,老太太坐在临窗那把椅子上,紫檀拐杖靠在椅侧,手里没有翻她那本旧黄历账本。眠眠在边上给她递水。阿砚坐在另一侧,抬头看了一眼他领口,又低头看手里的文件。程遇进去问了好,往沙发边上坐了半边,只坐了半边。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说:“坐满。茶都要凉了。”他往里挪了三寸。

第一杯茶是他自己倒的。侯嫂把茶盘端上来,紫砂壶、两只粗杯子,釉面磨得发亮。他提壶,倒得太满,茶汤在杯口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去托杯底——那一下托得太急,杯子整个翻过来扣在茶盘上,水泼出去一大片,浇在他自己手腕上,也淌到褥子的边沿。屋里静了。阿砚先站起来,从旁边柜子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又把茶盘往边上挪开半尺,才坐回去,一句话也没说。老太太看着那摊水,笑了一声,说:“倒茶这件事,不是手稳就行。”程遇拿纸巾擦手腕,擦到第三遍,红印才退下去。他后来跟林雯学了很久——她说手不用抬太高,壶嘴离杯口留一指就够,满了就收。他练了一路,到家门口还是端反了一次。

午饭是侯嫂的看家本事:一盆凉面,面上卧两个荷包蛋,浇了芝麻酱和一小勺蒜水;一碟蒸豌豆黄,撒白糖;一小盅排骨莲藕,藕是滚刀切,炖到用手一碰就碎。饭桌上只有四个大人。老太太吃得很少,一筷子一筷子地夹,每一筷子都要抬眼看一次对面的人。程遇从头到尾没有把菜吃完——他吃了三块藕、半碗面,剩下的都在碗里。眠眠看出来了,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藕夹给他,说:“程遇,吃饭不吃完,敬酒的时候要吐的。”他就着吃了。

林雯是三点二十到的。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侯嫂递给她一双布的,她摆手,说自己穿这一双就行——那是一双旧的平底布鞋,鞋头洗得发白,鞋底薄了,走起路来前掌先落。她进门先把手里的两样东西递给侯嫂:一只纸包,一盒点心。纸包里是晒干的陈皮,点心是江南那边买的,一层油纸裹一层油纸,说是路上怕压。侯嫂接过去掂了掂,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老太太正隔着门帘看。客厅里的对话很短。老太太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在城南,父亲早年走了,母亲在纺织厂退了,退休以后替人缝缝补补贴补家用,一个月挣的不多,够两个人吃饭。她把这些话说得很匀,不快也不慢,也没有把哪一句说重,好像在念一份自己对过好几遍的账。老太太问:“你值夜班多久了。”她说:“三年,轮到就上。”老太太又问:“一夜睡几个小时。”她说:“在药房坐着的那些不算,回家能睡五个。”老太太把水杯放下来,指腹在杯沿上抹了抹,说:“五个够了。三十岁往后就睡不回去了。”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程遇今天早上倒茶倒反了一只,坐了半边沙发。你别只看见他话少——话少的人心里都在打鼓。”

程遇那天一句话也没插上。快四点的时候眠眠看了一眼表,说门诊六点,得走了;阿砚也站起来,说送嫂子。程遇跟着站起来,站到一半想起自己该留,可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他后来自己都笑,说那天他练了一整天的那句称呼,最后是在门口对着汽车尾灯说了一遍,说得很轻,怕林雯听见,也怕老太太听见。

老太太是在人散了以后才把林雯单独留下的。她让侯嫂把里屋的窗子开半扇,风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一角。她把紫檀拐杖立在膝前,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看了林雯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我们家的规矩,头一条是什么,你猜。”林雯没有立刻答。她先把面前的茶杯扶正了——大概是想起了早上那只倒扣的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停,杯底在托盘上没有发出声音。她抬起头,说:“不是不许说话。”老太太没动,也没点头。她就接着往下说:“是说了就要担。说出口的话,往后要自己去兜;兜不住的时候,不许往旁人身上推。”屋里静了几秒。老太太慢慢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问:“你在这儿看了一天半,看出什么了。”林雯答:“我看出这个家里,饭是侯嫂管的,规矩是您定的,可定了规矩的人不坐在最上头——最上头那把椅子今天空着,是留给还没进门的人的。”老太太眼里有了一点动容。她把手从拐杖上放下来,说:“我不能给你东西,我也没有东西给你。这一趟就够了。”

程遇在廊下站着,手里那杯水一口没喝。他听见屋里那一下顿杖的声音,肩膀抖了一下。这一天里他练了七遍的称呼、一整天的分寸,到头来,最要紧的那一句,是别人替他问的。

*

六月里第二个礼拜二,天热得早了些。顾家小院那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火一样的一树,远看像谁在树上点了一排灯。顾屿川是六点半进的门,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红边框,卷成了筒,握在手里像握一支没点着的烟。江照正坐在客厅的长案后头改一份东西,笔帽咬在齿间,抬眼看了他一下:“回来了。”他说:“嗯。”然后他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案角,没有说是什么。江照也没有问,她把笔帽吐到手心里,继续往下改。那张纸是一份喜报。红边框,抬头上头一行是那家基金的名字,名字底下是项目公司的名字,最下面一行落款盖了两个章。喜报上说的事不算大:三年前他那只基金定了一个规矩——钱只投在县级以下的医院和卫生院,只投看得见人的地方,投进去的每一笔都不许走账面。三年来一共投了四十家,去年到今年,第一批三十七家陆续开出了第一张康复处方。喜报最后一行写着“落地三十七家”,底下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加的备注:本年度未新增一纸空头承诺。

眠眠知道这件事。她从头到尾只管三条线:不许为了好看把设备摊子铺大,不许让基层的医生替病人签自己看不懂的字,不许拿一个数字去换一个数字。江照在去年冬天把那份“不可简化清单”重写过一遍,末尾添了一条“凡以病人名义落下的字,须有第三方见证”,跟顾屿川自己那道规矩并排放着。喜报上现在有三个名字在往下推这件事:一个是沈氏集团技术员驻点的老工程师,一个是县里那家卫生院康复科一个二十六岁的医生,第三个是顾屿川自己。前两个他今天下午刚通过电话,第三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照把那份东西改完了,笔一放,才去拿案角那张纸。她抽开纸卷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们公司发这种纸,是打算裱起来。”顾屿川说:“不是我们发的。”江照说:“那更好,还省钱。”她又说,“你这张纸最像样的一句,是最后那行小字。”顾屿川愣了一下:“哪一行。”江照用笔杆点了点最后一行:“未新增一纸空头承诺。这行字不是他们印的,是你加的。”顾屿川没有否认。他说:“不加这一行,这张纸就只是一张纸。”江照把纸重新卷起来,卷得比他还整齐,插回案角那道缝里,说:“顾屿川,我给你提一个意见——下次别拿回家了。这东西拿回家,是给人添念想的。”他问:“添什么念想。”江照把笔帽扣上,答得很平:“添‘我们家这个做成了’。你妈今天看见了,会记一整年。”

果然。晚饭前温静姝从楼上下来,坐在窗下看那把小扇子。顾屿川把纸递过去的时候,她先摸了摸纸的边,摸了摸那圈红框,才让儿子念。念完她没有说话,把那张纸压在客厅柜上那块玻璃板底下,压得很平,压完用手在上头按了两下——那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压下去的东西要再按一按才放心。顾清和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三十七家里,有几家是山区。”顾屿川说:“十一家。”顾清和点点头:“那你今年该去一趟那十一家。”母亲在灯下慢慢道:“你小时候,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夜班,你外婆就是那十一家里的一个。”屋里静了一下。顾屿川说:“妈,我记住了。”温静姝把扇子合上:“记住了就去。喜报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纸看的。”

那天晚上他和江照在灯下把三条线又过了一遍。眠眠写的那几条,划得极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为什么”;顾屿川加的那几行,字要大些,句子长,一句是一句。江照看完,在第三条后面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两个字:见证。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跟他说:“我今天划掉了一整段,写下去又觉得不对,还是留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摇头。她说:“因为你写那一句的时候,是想着一个具体的人的。你想着一间屋子、一个人、一张床、一个护不周全的夜。你要是心里没有那个人,我早就划了。”顾屿川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江照伸手把他那页纸推回他面前:“所以你这一行要留着。我不改。”他把纸收进文件夹,收得很慢。收拾完他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江照还坐在灯下,眼睛已经有点发直了。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说:“喝完就去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今天那张纸,我留一份。”顾屿川问:“留纸还是留念想。”她把杯子放下,答:“留个底。等哪天你被人问起,你答不上来的时候,我替你翻出来。”

事情是熄灯以后才落下来的。灯一关,院子里的蝉反而叫得更凶,一声压着一声,把黑压得很沉。江照躺在靠里那侧,背对着他,忽然说:“顾屿川。”他说:“嗯。”她隔了一会儿才问:“我们是不是该办件大事了。”

那句话在这间黑屋子里悬着,谁也没有去接。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响了一阵,又停了。顾屿川躺着没动,他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臂,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睡吧。明天你还要跑那十一家。”她先翻过身来,伸手把台灯的开关按到底,屋里只剩床头那一线光,是留着给他半夜看文件的。她说了句“留一盏”,他就真的留了一盏。

那一夜他没有看文件。他把那份喜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想的是那十一家山区的卫生院,第二遍想的是江照在纸上添的那两个字,第三遍什么也没想明白。快天亮的时候他才睡着。睡着以前他想的最后一句是:我们是不是该办件大事了——这句话到底是在问谁。

*

六月第三个礼拜三,上午九点,程遇带着他拟的那份聘书进了沈园。聘书是前天夜里定的稿——他一共写了三稿:第一稿落在请柬背面,太窄,划了;第二稿用三张单页誊的,抄了两遍还是写坏了一处,那张纸皱了,他没舍得扔,压在台历底下;最后这一稿是重新誊的,八开纸,竖写,右下角空出一小块,留着落款。他进花厅的时候,那张纸被他两只手捏着,捏得指节发白——纸角一点褶子也没有,是他在来的路上用手心焐了二十分钟才焐平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母亲。老太太见了人,让侯嫂上茶,问他母亲身体可好,说家里孩子多,委屈她跑这一趟。他母亲搓着手,说不委屈不委屈,家里就这一个,平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上的青砖。

聘书先呈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来,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推下来,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停下来,指着一行问:“这一行是什么。”那一行写的是“沈氏集团特助程遇”。老太太说:“阿砚。”阿砚坐在另一侧,答:“是我叫他写的。”老太太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从袖口里摸出老花镜下挂着的那把小裁刀——她裁了一辈子纸,刀刃上还留着旧豁口——把“沈氏集团特助”那一行齐齐地裁掉了。裁完她把纸递回去,说:“空着。”屋里静了一下。程遇愣着,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老太太把裁刀收回袖口,慢慢道:“聘书上不许写官衔。写名字就够。往后他有什么,自己挣;挣到了写上,挣不到就还空着。”她停了停,又说,“你写这个给我看,是把我当个衙门。程遇,我不管你叫特助还是叫别的是什么。你在这个家做了六年,这六年是你自己的。”

聘礼是阿砚备下的。上午十点半,车停在沈园西门外。程遇原以为是一份礼单,侯嫂递过来的是一串钥匙,铜的,旧了,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打了个死结——钥匙是新的,铜壳是老的,是阿砚自己换上去的。“城南,槐荫里,第七号。”阿砚说,“院子空了一年多,一直没人住。钥匙三把,你手上这把,另两把在侯嫂那儿。”程遇愣着问:“这……这是给我的?”阿砚说:“给你住的,不是给你看的。”侯嫂在旁边补了一句:“玻璃我前天擦过,灶台也擦了,柴禾是新劈的,晒了三天。窗台上那盆水仙是老太太让搁的,说是给新过门的姑娘养的。”程遇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指头发白。房子他不敢想,他想过最远的一步是租一间小的。他连一句谢都说不完整,只说:“哥,我拿不了这个。”阿砚说:“你拿得了。”他说:“我不配。”阿砚看了他一眼:“去年冬天你在我书房门后站了两个钟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叫你进来吗。”程遇摇头。“因为那天我要骂人。”阿砚说,“骂人要有旁证。你自己站了两个钟头没走,那两个钟头就是旁证。你拿得了。”

钥匙之外还有三样。一只小小的木匣,打开是一对玉镯,镯口不宽——程遇后来才知道,他去年秋天在一家店里问过一句“这个圈口多少钱”,随口问的,没有买,也没有再问过第二回,江照那时候就站在他旁边。一张对折起来的纸,折了三折,边角对边角压得很平;程遇打开看了一眼,看清了那行数字,就把它折回去,收进上衣内袋,收完又按了按,跟按那把钥匙一样的动作。他母亲要去看那张纸,他用手挡住了,说:“妈,这个不看。”他母亲就没有看。她站在槐荫里第七号的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院里一棵老石榴树,枝上挂着几个已经小小的青果;廊下码着柴禾,码得整整齐齐;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一篮鸡蛋,是侯嫂早上送来的,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布上压着两块姜。她站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动静。”

那句话说得屋里屋外都静了一下。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圈慢慢红了一圈,她把手在膝上按了按,把那点红压回去了。程遇一直低着头;听见这句话,他忽然转过身,走到老太太面前,弯下腰,把额头在老太太膝头上抵了一下,只抵了一下就起来,动作快得谁也没有看清。老太太在他后背上按了一按,说:“起来。地上凉。”阿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着手,把这一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沈园去了。他跟眠眠说的是另一句:“我把那院子给他,是怕他将来不留在这个城里。他留住了,往后什么都是这个家的。”眠眠正在灯下收一份病历,闻言抬头:“你给的是院子,留住的是人。”阿砚说:“一样的。”

程遇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走到槐荫里院门口,他又回身把那道门推开,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廊下的柴禾,然后把门重新掩好,落了锁。他母亲在车上就开始絮叨,说院里的树该剪一剪,说窗台的窗纱该换新的,说鸡蛋要天天吃,别放到硬。程遇一样一样地应。他自己那份,他一直揣在怀里——是那只旧手表,表背那道划痕还在。他今天在沈园把它拿出来过一次,老太太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用拇指擦了擦玻璃面上那道细印,说:“这是他爸的。”程遇说:“嗯。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十一岁。”老太太把表还给他,说:“那这个比那个院子沉。你自己留着。”他把表揣回去,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路上都能摸到那道划痕。

车开到半路,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他母亲忽然说:“小遇。”他说:“哎。”她没有看他,看着前头,说:“你今天在老太太跟前磕了个头,我在你后头看见了。”他说:“嗯。”她又说:“妈不懂你们那些规矩。妈就知道一件事——你今天这一趟,比你头一天进沈园那天,走得还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一句“妈”,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车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哥,我这辈子没想过这些。”

*

六月二十一,周六。天还没亮透,沈园就醒了。侯嫂四点起了灶,第一屉是白面馒头,碱放得正好,掀开笼盖的时候白气顶到房梁上,散开才看见侯嫂的脸。三口锅同时烧:一锅羊汤,羊是清早从西市拉来的,膻味要压;一锅肘子,用麻绳捆了先煮后蒸;一锅是小米粥,熬给早起来送嫁妆的人喝。灶间外头,院里两个小工在搭棚——不是搭花棚,是搭了个遮阳的凉棚,铺的是苇席,没有红布,没有气球,没有绸子。老太太前一天把话交代得清楚:门口不放鞭炮,挪到巷子外头放;红毡只从影壁铺到堂屋,不铺到大门口;酒是两种,黄的一坛散装的,白的一坛是从外头订的;席面二十桌,坐不下的人第二天再来吃一顿。她说完还加了一句:“咱家办事,图的是人齐,不是排场。”

辰时前后,人开始到。先是顾家——顾清和、温静姝坐一辆车,温静姝今天穿了一件酱色的薄褂子,是自己上心挑的,进了门先去看老太太,老太太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握了一会儿才松开。顾屿川和江照在他后头,江照手里拎着一只礼盒,说是给林雯的,盒子里是一对钢笔——她挑的,说写字的人要有自己的笔。接着是陆家,陆怀庸下车先绕到车后头去接云轻轻,云轻轻穿着一条自己挑的红裙子,裙子是缎面的,料子好,走动的时候一整片光跟着晃,她一进院门就嚷:“这园子比我拍戏的景还讲究!”林知雾和苏晚晴带着林渺来,苏晚晴手里提着一只自己蒸的糖糕,糖糕用油纸一层层包着,怕挤。姜奶奶也来了,坐的是程遇母亲给她搬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半块红糖——程遇母亲硬塞给她的,她接了,攥在手里一路没松。

十点,两家人到齐了。老太太被扶到堂屋正中的位置上坐下。紫檀拐杖立在她右手边的椅侧,杖头的铜包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得发亮。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的是压箱底的那件枣红对襟褂子——冬夜家宴那件。她坐定以后没有先说话,只把屋里看了一圈,一圈看得很慢。老人那一席在主位右手边,一共五个人:沈国渊、谢明薇、顾清和、温静姝。姜奶奶在下首,谢明薇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司仪是陆怀庸。老太太点的名——外头请人,要搭台子,要排练,要对词;她说不必,谁最会说话谁上。陆怀庸站起来的时候整了整衣领,上了堂屋前那两级台阶,忽然发现底下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也包括云轻轻。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今天不接戏。”底下先笑,笑完又安静,等他往下说,他却没有下文了——这段是他昨天晚上跟云轻轻对过的,云轻轻说第二段要再加点东西,临时没对上。老太太的拐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前头两排的人都听见了。陆怀庸立刻接上去了,从“今天”这个字开始,一路说到“往后”,说了七分钟,中间夹了四个笑话,全场笑了十几次。说到最后他把话收住,收得很稳:“话说到这儿,多的都是客气。往后这一对过日子。过得好,是两家的福;过得不好——两家都有话说。”他停了一下,又添一句,“不过今天不会。今天是好日子。”谢明薇在老人那一席上笑出了声。

新郎新娘进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屋脊。伴郎是顾屿川,伴娘是江照——这一对是老太太排的,用她的原话:“一个最稳的,一个最利的,站他们旁边,错不了。”顾屿川那天话比平时多了三倍,江照在他后头半步,替他挡了四次洒出来的水。程遇走到堂屋当中,站定,抬头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也看见了她右手边那一席老人,再往侧下一看,看见他母亲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块红糖,眼圈已经红了。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随后他转身,冲着那一桌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鞠到腰停住,停了两秒才起来。老太太的眼泪是那一下掉的,掉在枣红褂子的前襟上,谢明薇拿帕子替她按了按,她自己反倒先笑了。

敬茶以后是敬酒。沈国渊那天被人劝了两杯,端起来的时候手很稳,喝完就把杯子放下了,谁劝都不再接。眠眠在旁边看着,等他第二杯端起来,就把自己手边那杯温水换了过去,位置上不留一丝痕迹,桌上也没有一个人发觉。这一家子今天办的这场事,说到底是给活人看的:给人看沈家还稳,给顾家看两家还亲,给孩子们看一个跟着老人走了六年的人,如何在这个家里落成一个家。

散席前,老太太站了起来。程遇忙过去扶,被她抬手按住了。她一手扶着拐杖,一手端着那只粗瓷杯,杯子里是黄酒。她没有走到桌上去一个一个地碰,她只把杯子举了一下,说了几句很短的话,说的是这个家的老规矩——先要站得住,往后才谈别的;添了人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关门说话。说完她停了停,把杯子放回方桌上,又端起一杯,转身绕过半个堂屋。院子里那树石榴正结着果,青里透一点红,像一盏一盏刚点上的灯;老太太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常慢,侯嫂想上去扶,被她摆了摆手止住了。她走到林雯面前——林雯正在给几位太太递帕子,抬起头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杯子递到了她手里。

“沈家的规矩,你慢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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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程遇就醒了。他前一晚只睡了三个钟头,可醒得比侯嫂的灶还早。头一件事是找袖扣——一对,银的,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一副里挑出来的,剩下一只,找了半个钟头,最后在洗手台下面的水管后头摸出来,捏在手心里是凉的。第二件事是领带,那条深灰的,昨天被云轻轻一把揪走,说“你打这个像保险公司的”,换了一条枣红的。第三件事是戒指盒:林雯前一天把两只戒指装进一只小木匣,交给白露让他抱着。白露抱着睡了一夜,早晨起来发现木匣被他压在自己胸口,压出了一道红印——他把木匣举起来,看了看那道印子,很得意地说:“我这是给它焐的。”

伴郎顾屿川五点四十就到了。他自己开车,车后座上堆着一只摄像机的大箱子,是陆怀庸公司的伙计送来贺礼的,箱子没卸,顾屿川顺手把摄像机也扛了下来。江照在门口拦住他:“你今天不是来扛箱子的。”他说:“我知道。”她把他往屋里推:“去,把你那身衣裳换了。你穿黑西装像去开董事会。”顾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套是哥给的。”江照说:“那你今天也不是他的特助。”两个人在门口拌了半分钟嘴,最后是江照进去拿了她的鞋——她那双细跟的鞋在昨天晚上崴过一次,跟断了一根,她自己找不到胶带,是侯嫂从灶房抽屉里翻出一卷布基胶带,蹲在门槛上给她缠了三圈,缠完拍了拍手说:“将就看,明天我给你找双平跟的。”江照试着走了两步,笑了:“行。缠得比买的还牢。”

接亲的队伍一共两辆车。程遇那辆车是他母亲昨天从街口租车行找来的,车里外都擦过,还系了一段红绸,是他自己系的,绸子打了三个结,他打了二十几遍才打上。半路上堵了两分钟,红绸让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夹住了一角,程遇下去解,解得满头汗,江照在旁边说:“你要是这么结,绸子比你的喜字还结实。”云轻轻和陆怀庸坐在后面那辆车里,一路都在笑,云轻轻笑得直不起腰,说:“我今天不是他妈,我是解说。”侯嫂本来要跟着来,被老太太一句“园里离了你谁管灶”按住了,只送到巷口。巷口那棵老槐底下,程遇母亲已经站了半个钟头,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包里是给新媳妇做的两双鞋——她不会做别的,鞋是自己纳的底,一针一针扎了半个月。

进园子那一段热闹得没有章法。堵门的是几个孩子和几个大人家的孩子,白露是守门的那一个。他抱着那只小木匣站在门槛当中,谁也不许过,先提条件:“你们要过去,先答我三个问题。”云轻轻笑得蹲在地上。小满站在弟弟旁边,任务是端茶——托盘上四碗茶,从院门口一路端到堂屋,中间不能洒。她端得很稳,可走到一半,脚下踩到一颗从石榴树上掉下来的小青果,脚下一滑,托盘歪了,最前面那碗茶泼出来一小半,洒在她的手背上,也滴在她新借的布鞋上。她站在当地,脸一下就红了,耳朵更红。眠眠从堂屋出来,看见女儿手背上那一片红,先把她拉到一边,用凉水冲了冲,说:“端东西的人最忌讳的是慌。你越慌,晃得越厉害。”小满低着头说:“我记住了。”她回去把剩下的三碗茶端完,一滴没洒。

第二个问题白露问的是:“你们今天吃几个菜?”顾屿川说:“二十个。”白露说:“错。”顾屿川说:“那你说几个。”白露把木匣往上举了举,说:“我数不清,反正比二十个多。”全场笑倒。第三个问题他终于没问成——因为林渺从台阶那边走过来了。她举着花束,就是那束用红线扎住的、白色和粉色混在一起的花;她举得很稳,两只手托在腰上往前一点点,从院门口一路举到堂屋,中间换了两次手,一次都没有晃。昨晚在家里她对着镜子练过二十七遍,苏晚晴在门外听了全程,一句都没夸,只在她第二十八遍的时候说了一句:“胳膊会酸。酸了就放下。”她当时摇头:“今天不能放下。”她那天举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仪式开始,才把那束花交到林雯手里,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程遇进门以后先给他母亲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到青砖上,碰出一声闷响。他母亲被他这一下弄得哭出了声,哭完又赶紧擦。她刚擦完,抬头看见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拄着拐杖看着他——老太太在等他过来。程遇走过去,跪下磕了一个。磕完他站起来,嗓子就哑了。有一瞬间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陆怀庸在台上看得很清楚,说:“他不是忘了词,他是想起他妈一个人把他领到今天。”这句话说完,台下静了两秒,才有人把巴掌拍起来。程遇站在堂屋当中,眼泪一直往下掉,可他还记着规矩——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站好,扯了一下衣角,认认真真对老太太说了一句:“往后您就当我是您孙子。”老太太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只按了一下,说:“你本来就是我孙子。”

那天请了摄像的师傅,是个扛机器的年轻人,话不多,从早上五点守到晚上九点。他很懂行:新人的正面他抓得准,家长的侧面他抓得准,谁家的老人他一个也没漏。中午敬酒那一场,他退到院角去拍一桌一桌的长辈;小满端第三轮酒的时候被他喊了一句“看这里”,她一抬头,镜头已经转到别处去了,她愣在原地,耳根又红了一次。云轻轻那一段他拍了足足两分钟,素材长得惊人。阿望那天被派了一件事——替摄像的师傅拎着那根话筒杆,从院门到堂屋来回走了十九趟,第十八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叔叔,你这个杆子比我们家老银杏的枝还长。”师傅笑着把机子换了肩。

晚上九点,人散了半,摄像的师傅把当天的素材接上院里的电视,给还留着的人看。小满搬了一排小板凳,白露盘腿坐在地上,林渺靠在姐姐边上。片子很长,前面是院门、轿前的红毡、堂屋里的鞠躬,中间那段被云轻轻的笑声切成好几截。白露指着屏幕喊:“我!我在这儿!”指着那扇门说:“门是我守的!”阿望不吭声,坐得笔直,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片子放到中段,镜头扫过院子西角那棵石榴树下,扫得很快,本来是要一带而过的。摄像的师傅按了暂停,把镜头往回倒了两秒,倒完说:“我留着吧。这个别剪。”那一秒多里,眠眠站在树下,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阿砚从她身边过去,伸手把杯子接过去,换了一杯温的塞回她手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眼睛没有抬,可他低下头去看她,两个人对上了那一眼。只有一瞬,影子在地上叠了一下又分开。白露在地板上喊了一声:“这个谁要看——”后头的话被阿望捂住了。眠眠坐在灯影里,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端着杯子的那只手,一整晚都没有换过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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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程遇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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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