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间教室的四月,是从琴声里开始的。二楼六架旧钢琴,最靠窗那一架有三个键颜色不一样,苏晚晴拿指甲油补过,补得仔细,远看也认不出。她每天上午十点到,先进琴房,把昨天忘关的窗关上,再把节拍器归零。林渺比她早到十分钟,坐在最里头那架琴前面,琴盖已经掀开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等着。楼下的软垫上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摊开的谱子是她前一天晚上替母亲抄好的——抄一份是给新来的孩子用的,抄两份第三份就不够了,她就在纸边上把两份并排写,字写得极小。
苏晚晴说过一句:“渺渺的琴,是一天比一天少错的。”这话听着平常,可教琴的人知道,能少错就是最大的长进。她从五岁起每天四十分钟,雷打不动,中间只断过两回:一次是发烧,一次是搬家。六年下来,她能把一支很长的曲子从头弹到尾,中间不停,也不回头看谱;哪一处弹错了,她自己知道是第几小节,下一遍一定补回来。有一回苏晚晴在旁边听完,只说了三个字:“可以了。”林渺低头把谱子合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说话。她高兴的样子,只是耳朵红了一点。后来苏晚晴跟林知雾说:“她这个岁数,能少错就够了;弹得好听的,往后有的是机会。”林知雾说:“她不是弹给谁听的。”
从四月起,苏晚晴让她帮一件新的事:新来的孩子第一天来,怕生,认不得谱,家长又不好好说话。她让渺渺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一个陪他们数拍子。这活不难,可要有耐心——数错一遍就得从头再来,很多大人都做不到。林渺做得稳:她不说“快一点”,也不说“错了”,只是把手掌按在膝盖上,跟着节拍轻轻点,点到哪儿,那孩子的琴就落到哪儿。有个小姑娘数到一半哭了,她也不劝,只把手掌继续按着,一下一下地拍,陪她把那一段拍完。
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六,来了一个男孩。个子不高,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甲剪得极短,掌心靠虎口的地方有一层厚茧——那是长年攥过什么、又使过大劲才有的。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母亲在后面推了他两下。他坐下以后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抱在怀里,第二件事是把鞋脱了摆得整整齐齐,第三件事是不敢把手放到琴键上去。他母亲在门外头站着,一直没有进来。
林渺没有催他。她先把自己的手摊开给他看:“手腕要这样,高的、低的都不行。”他照着做,做了三回都不对,她就把手伸过去,隔着半寸比给他看,不碰他的手。这样试了七八回,第四遍的时候他的手腕终于落下去了。落下去的一瞬间,他自己“咦”了一声——好像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手也可以不使劲。接着她教他认五根线,只教最下面那两根,数给他听:哪一根是低的,哪一根是高的。他听不懂,也记不住,她就不往下教,一天只教这一点。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琴,看了很久。
林知雾那天也在楼下分谱。抬手上楼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后来他同眠眠说:“她想进来又不想打扰。”眠眠问:“你为什么没进去。”林知雾说:“她要是知道我看见了,那几个小方格就变成给我看的了。”他停了一下,“孩子做事,最怕旁边站着一个点头的人。”同一层楼上另一间教室里,陆既望的影子恰好从门外过去,隔着走廊的玻璃一晃就没了。林渺没有喊他,也没有追出去看。她把那一晃记下来,别的什么都不做——她记人的法子是她父亲教的:来的人,记一笔。临走时门口停下云轻轻的车,她探出头嚷着说渺渺下回弹琴一定得叫她,她要拍一段。陆既望坐在后座没有下车,也没有摇窗。林渺站在楼梯口,很客气地说了一句“阿姨下个月来”,语气和教那个男孩数拍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云轻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林渺没有回答,转身上楼。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把每一次来的日子都记下来了。
练到一半,那位母亲进来了,蹲下来替孩子把袖口往上卷了卷,然后抬头问苏晚晴:“老师,这课多少钱?”苏晚晴报了个数。那位母亲的脸立刻变了,站起来就要把孩子往外拉:“那我们上不起。”苏晚晴没有拉她,只把谱架上那本谱子取下来递给渺渺。渺渺伸手接住,转过身,对着那位母亲说了一句话。
“不要钱。”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但要来。”那位母亲愣住了。她又补了一句:“今天不用钱,下个星期六也不用钱。可你得带他来。他要是不来,我就记着他了——我记谁的名字,谁就得来。”屋里那六架琴都停着。她说完转回身,把那本谱摊在琴架上,用铅笔在第一行下面画了四个小方格,一格一格数起来:“一、二、三、四。”那个男孩坐在琴凳上,看着那四个格子,把两只手放了上去。
*
五月里,陆既望变成了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这话是云轻轻说的,说得带着笑,眼睛却有点红:“我们家这位从上学期末起,忽然就懂事了。”懂事这两个字从他身上长出来不是一夜的事。那件事他一直瞒着——膝盖上那块紫是老太太上的药,绷带也是老太太裹的,他自己把那几天想得死死的:只要他不说,事情就永远在他一个人身上,就不会变成大人的事,就不会把姐姐、把沈园、把爸爸的剧组一块儿拖下水。他以为自己藏得挺严实。云轻轻后来跟眠眠讲:真正让她明白的是有一回洗澡,浴室的水放凉了,他洗完自己把花洒挂回去,还把地上的垫子摆正了。她叫了一声阿望,他“嗯”了一声,接着就把洗手台擦了一遍。眠眠问:“他自己说的?”云轻轻摇头:“他一句没讲。他讲的是那本硬皮本子——他书包里多了一本,封面磨得起了毛,里面全是些不相干的事:谁几点到,谁跟谁换了座,老师今天穿的是哪双鞋。”眠眠听完只说了一句:“他这是把哥哥当成了自己。”
表现其实有三样。第一样,他不再一个人扛了:那件事他终究跟母亲说了,讲得很平,讲完还添一句“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拿走了”。第二样,他开始收敛:不惹事,不接话,课间别人闹他他就低头写字,写完再抬头。第三样,他的成绩从班级二十几名挪到了前十五。云轻轻说:“我儿子以前是藏,现在是攒。”陆怀庸那天难得接了一句:“攒着攒着,就攒成个大人了。”
陆怀庸是六月初发现的。那天中午三个人在家吃饭,云轻轻端上来她最拿手的酸汤肥牛,盆还滚着。他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来,尝尝这个,肥的别挑。”阿望点了头,两秒后开口:“你做这个,火候差一点。肉要再焖半分钟。”一桌子的声音就断在那儿了。陆怀庸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云轻轻先反应过来,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哎哟——我们小望这是要接班的口气啊。”陆怀庸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儿子低着头扒饭,肩膀端得笔直——那个端法是他自己端出来的。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这话,跟谁学的?”阿望说:“没人教。”他追问:“那你跟谁学的?”阿望停了半秒,抬起头,答得很干脆:“跟爸你学的。”屋里静了一下。云轻轻笑得直拍桌子,陆怀庸却笑不出来,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得很慢。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烟,被云轻轻拿手赶回来,一边赶一边数落他,说他不能在儿子跟前抽。他把烟按了,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他想的不是骄傲——骄傲是有的,早几年他就盼着;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十四岁进组,第一句台词念错,被导演当众念了二十遍,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楼道里坐到天亮。他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也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他后来跟眠眠说:“我不是怕他走我的路。我是怕他像我这个岁数的时候,没人替我把那二十遍听完。”眠眠没有劝他,只说了一句:“那你明天跟他说一句。”陆怀庸摇头:“说了就成教了。”
二月里那部戏在沈园拍了五天。戏拍完,阿望在学校里的日子忽然变了样。原先推他的那几个人不敢再推了,可另一样东西跟上来:有人开始给他塞东西,一包辣条、两张贴纸、“你爸要是不给你买,我给你买”。他一样没要,课间就出去走廊上站着。石头那几天也看出来了,跟小满说:“你弟弟现在被围上了。”小满问:“被围上不好吗?”石头想了想:“不好。他以前挨的是拳头,现在挨的是好意。拳头你知道躲,好意你不知道该怎么躲。”他用了个很笨也管用的法子:谁塞东西给他,谁的名字他就在那本硬皮本子上记一行,不写别的,只记日期和名字。他跟云轻轻说:“我不记他们送了什么,我记谁给的。”云轻轻那天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骂陆怀庸:“都是你教的好。”陆怀庸一句没辩。
六月的周末,陆怀庸把他带到片场,交给副导演,条件只有三条:不许说台词,不许上镜,不许喊人。坐一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盒饭是现场发的,他吃了半盒。阿砚那天也在,来谈一场场地,两人站在监视器后头说了会儿话。收工时陆怀庸蹲下来问他:“看了一天,说说,看出个什么。”阿望想了很久,说:“叔叔,我看出来您拍戏的时候一直在听别人说话。别人不说话的时候,您就在等。”陆怀庸没有说话,只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
六月底,沈园开了一次家庭会。老太太坐在上首,先把暑假的安排说完了,然后让四个孩子挨个说一句话——这个暑假最想干的一件事。白露说想练跳绳,林渺说想去城东的教室帮忙看谱,小满说要把物理补上来。轮到阿望,他把碗里的饭咽下去,站了起来。这个家里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场合开过口。老太太抬起眼:“你说。”阿望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说:“我想追平我姐的学校。”屋里静了一下。老太太把手里的拐杖顿在青砖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
六月初,园子西墙那株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这株是早年种的,谁种的已经没人记得,只知道它一年比一年高,去年还只到第二块砖,今年已经过了窗台,往屋檐上头去了。叶子是叠着的,一层压一层,厚得像铺了半面墙的绿毡;风一过,整面墙翻出背面那层浅白,哗地一下,又合上。侯嫂拿长竿打了两回,剪下来的藤堆在墙角,堆得比孩子还高。白露在那堆藤前面站了很久,问:“侯嫂,剪了它还能活吗?”侯嫂说:“能。它命硬。”他又问:“那今年冬天会红吗?”侯嫂说:“会,红一层。”他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冬天他要在墙底下等着看。
他倒不是想顽皮。他是有个念头压不住:有一回他从楼下往上看,看见墙头上落了一只麻雀,他很想知道那个位置究竟有多高,站在上头能不能看见园子外头那条河。这念头一起来就收不回去。姐姐把他拦在廊下:“上去有摔的。”他说:“我不跳。”姐姐说:“掉下来就用不着跳了。”他只肯让一半:不上窗台那几块,只到窗台底下。姐姐想了想,说:“那你得有人在下面看着。”他说:“你看着。”姐姐说:“我要写作业。”最后是老太太听见了,在廊下说了一句:“让他去。摔一回,长大一回。”这才作罢。
阿望是那个星期六下午来的。陆怀庸本来说好送,临时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只让程遇把他送到园门口。他一下车就看见了那面墙,眼睛立刻亮了。他爬上廊子趴着看了一遍,回头问白露:“你敢不敢比?”白露问:“比什么?”阿望说:“从这头爬到那头,那边有棵老榆树,谁的手先拍到树皮谁算赢。”两个人在廊下立规矩:不许跳下来,中途下来就算输;谁先喊停也算输。规矩是阿望定的,白露添了一条:“输的人明天早上给赢的人剥一个橘子。”阿望想了想,认了。
先爬的是阿望。他上了墙头才解释:“这面墙我小时候爬过。第五块砖是活的,踩不得;第七块砖底下有根旧木框,最好抓。”白露在墙下听完,一句没吭,记住了。他自己上的墙,头一段上得比阿望还快,胳膊腿一起使,手在粗糙的墙面抠得住;可到了窗台底下那一段就卡住了——他个子矮,够不着窗沿上那道缝,只能在砖缝里找抓手。爬了大约十分钟,他还差阿望两米。姐姐在底下仰着头,喊了一句“慢点”,他应了一声,速度果然慢下来。
阿望在墙头坐了一下,回头看弟弟。他本来可以不动,胳膊一伸就能把人捞上来。他没有。他往前又爬了七八步,手掌拍在老榆树的树皮上,拍了两下,喊:“我到了!”喊完自己先笑了,回头冲底下喊:“你上不上来?我拉你。”白露把手伸上去,被一把拽住,两个人的重心晃了一下,都稳住了。
白露最后是拽着阿望的手下来的。他下来以后一句话没说,蹲在墙根底下喘气,喘得很响,喘完了拿手背擦汗。阿望在旁边蹲着,也没说话,蹲了一会儿,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太阳从西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上,正好压在爬山虎的叶子上——一层绿,一层影子,风一过,影子跟着一起翻。
后来阿望去洗手了。白露一个人留在墙根。他抬头看那面墙,从左往右看到窗台底下那一段——刚才就是在那儿卡住的。那一段的叶子长得最厚,层层叠叠,摊开来像一把小扇子。他踩着墙根的砖,够了两次才够到最上面那一片。他把它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那片叶子是五角的,五个角都完整,一片缺角也没有;叶脉从中间散开,主脉极正,两侧的细脉一根一根数得清;颜色是深绿里透出一点红,边缘薄得能透过光。他拿在手里,走了两步,从地上又捡起一片比它大的——那片确实大,可左边角撕掉了一块。他把大的扔了,把那片小的在袖子上又擦了擦。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语文书翻开,翻到那个写“银”的字的那一页——页角上有一个很轻的铅笔小圈,是写字老师画的,他裁下来夹在这里好几个月了。他把叶子擦干净,擦得很轻,怕擦出水痕,然后夹了进去,压了两道胶带。做完他坐下来,把书合上,两只手按在书上面。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站在门口:“今天爬上去没有?”他摇头:“输了。”老太太又问:“那墙底下蹲着半天做什么?”他想了想:“等哥哥。”老太太没有再问,只说了两个字:“叶子。”他把书往怀里挪了挪:“在这儿。”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她走到廊下才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恰好让他听见:“留着它做什么?”白露在屋里答:“等它红了,就掉不下来了。”
*
六月中旬,医院的体检报告在系统里更新了。早上九点,江照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体检中心的通知:报告已出,可凭身份证领取。她那天上午有一个会,会开到十一点。她没有在会上打开——她不是会把事情提前摊在桌上的人。她把那条通知划掉了,回了两个字:“下午。”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接着讲完了她的第三项意见,讲得一条一条,很有条理。会散了,她把文件夹合上,起身去电梯口——电梯旁边的窗开着,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角,她按住,站了一会儿才走。
顾屿川比他先到。他三点差十分从电梯里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没有去取报告的窗口排队,直接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排塑椅上坐下——那是昨天他在电话里说的地方。护士来来回回,推车轮子在地板上咯咯地响,消毒水的味道浮在半空。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是一小片被楼挡了一半的天。他在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他把那张纸从第一项看到最后一项,又从最后一项倒着看回来。有几项偏高——不是要立刻处置的那种偏高,可要复查,要看既往,要问医生。他把这句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自己的手心是凉的。
上一次坐在这条走廊里,是他自己体检单上多出那一枚小箭头的时候。那一回他是慌的,这一回他没有慌——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这一回那张纸是她的。他坐在这儿等的,是今晚回家要说的那句话。他把纸对折一次,放进衬衫口袋,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他后颈吹得发凉。他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又走回来坐下。
江照三点十分到。她瘦,背很直,进门先扫一圈,是在找他。看见他坐着,她才把脚步放慢。她走过去没有先说话,先把手里那杯水递给他,然后才问:“哪一项?”三个字,问的是位置,不是结论。顾屿川接过水:“不是一项。有几项要再看。”她伸手:“单子。”他把衬衫口袋里的纸掏出来递过去。她就着走廊的光看,看得很慢。
她看得比他慢,可她看的地方不一样。她先看背面医生写的那几行建议,看完在心里数了一遍字数——三句是系统里统一的口径,只有一句不是。她把纸转过来,重新看正面,一项一项往下核对,核完抬起头:“既往记录你带了吗?”顾屿川说带了。她又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说去年秋天。她点头:“那先把两年的放在一起看。单看一次没有意义。”她说得很快,语气和刚才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顾屿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替他把这个事情做成一件有步骤的事。
眠眠那天在西边的门诊,出来接水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眼看见那两个人。她没有绕开,走过去停下:“江照。”江照抬头:“嫂子。”眠眠问:“报告出来了?”江照把单子折起来捏在手里:“有几项偏高,要复查。”眠眠没有伸手:“我周六在。”江照说:“好。”眠眠看了看顾屿川——看见他两只手都插在裤袋里,就转身走了。走出四五步,她听见身后江照的声音:“嫂子的意思是先别往深里说。”然后是顾屿川一句:“我本来也不打算往深里说。”
他们在医院对面那条街的店里坐了半个钟点。要了粥,要了一碟腌黄瓜,两份。粥是江照盛的,她递勺子的时候手很稳。他喝了两口,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过会有这种事。”江照把碗放下:“我天天替别人算账,算别人的风险,也算自己的。”她说,“我算过我的,所以我今天没有慌。”他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先问既往记录。”她想了想:“因为既往比眼前重要。这一条是我教你的,你自己又教过我一次。”顾屿川笑了,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
从店里出来,天还很亮。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抬手拢了一下。走了几十米,她忽然停下回头:“家里那件事,你想怎么排?”顾屿川说:“我下周有两趟外勤,先调开。”她点头:“调。”又走了两步,他又说:“这事先别跟嫂子说到底。”江照偏头看他:“她不用我说到底,她看得见。”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妈那边也别急着说。她一急,就以为我们要搬家。”顾屿川说:“我知道。”他们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路口。路口那家糖炒栗子刚支起锅,白气一锅一锅往上冒,江照看了一眼,没有停。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把那张纸取出来,沿着中缝折成两折,折得很平,边角对边角,然后放回口袋,说:“没什么。”
*
六月里最长的是下午。放学铃四点二十响,校门口那棵杨树把碎影铺了一地,卖冰棍的三轮车按着喇叭吱吱地响,糖水铺子那桶绿豆汤卖到第三天就只剩个底。阿望背着书包从东楼出来,要穿过西边的操场去后门,妈妈的车停在那儿。他走得不快,走到跑道边上的时候,风从红塑胶上刮过来,带着一层闷热。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热。后车棚那边围着四个人。两个是五年级的,一个高一个矮,正把一个四年级的男孩逼在水泥柱根底下;男孩怀里抱着一叠美术作业,最上面是一张画了一半的风筝,纸角被撕下来一块,在风里翻着。高个子抬脚踩住那叠本子的边,问:“风筝谁给你的?”男孩说:“美术老师发的。”矮个子笑:“发给你的?老师就发给你一个人?”男孩不吭声,只是把本子往怀里收,收得更紧了些——越收,纸角越往外翘。阿望站在二十步外,书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认得那个高个子。上个月把一个男生的滑板车钥匙扔进喷水池里的,就是他。
他往前走。第一步迈得很大,第二步也很大,第三步他自己听见了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的声音,就停住了。他停住,是因为他想起了去年冬天膝盖上那块紫。老太太卷起他裤脚的时候一句也没问,只说“明天让校医看一眼”;爸爸后来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去找学校。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收的尾?是他自己跟妈妈说的。他那天才明白一个很笨的道理:人的事,要人自己开口,别人替他喊,喊完了还得他自己收。喊得越响,越没有人肯把话递回来。
所以他没有冲上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去。他没有看那两个高年级的,他看的是地上那叠本子。他一页一页地捡,捡得很慢;捡到被踩脏的那一页,他用校服袖子把泥印擦了两下,擦不掉,就用手指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捡完了,他把本子摞齐,双手递到那个男孩面前,问了一句:“这是你的吗?”男孩愣了两秒才接。他接的时候手在抖,接过去先往怀里塞,塞完又拿出来,翻开最上面那一页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画着一栋歪屋顶的房子,窗户涂了两层。他把本子合上,声音很轻:“是。”
这时那两个人转过来看他。高个子笑了一声:“陆既望,你管得着吗?”阿望没有理他。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硬皮本子——那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上用透明胶补过两道。他翻开,摸出一支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行字,写完把本子转过来,让那两个人都看见了,说:“我记个名字。”矮个子往前凑了半步:“你记它干什么?”阿望把铅笔帽咬在齿间,含含糊糊地说:“不干什么。”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这个点西门那儿站着门卫。你们要是真想找人评理,我陪你们一块儿走过去;你们要是不想去,那就都散了。”他说得很慢,慢得像在念一条他自己想了一路才想明白的规矩。
那两个人没有走,也没有再往前一步。僵了大概十秒钟,矮个子先别过脸去,说了句“走”,高个子跟着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罐子,两个人从车棚那头绕出去了。阿望这才把肩上滑下来的书包重新背好。他要走的时候,那个男孩在他身后站了半天,才小声问:“你叫什么?”阿望停下来,回头看他。男孩说:“我不能把你的名字也记在你的本子上吗?”这一句让他愣住了。他后来反复想了很久:一个被欺负的孩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怕连累人。“我叫陆既望。五年级二班。”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小条纸,把两个名字都写上,撕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收进兜里,“这个给你。你在这儿等着,别走。”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我陪你等到门卫下班。”那男孩站在原地,把那半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等那个背影拐过车棚的墙角不见了,才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三个字。
这一切还有第四个人看见。她在三十步外,西边那排冬青的缺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支下午忘在美术教室里的水彩笔。林渺已经升了六年级,个子还是不高,站在冬青后头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本来是要穿过操场回南楼去的,站住以后就没有再走。她看见他走过去,看见他蹲下去,看见他把袖子伸到那页脏纸上,看见他把本子双手递出去,看见他掏出那本硬皮本子,看见他蹲在水泥地上写了两行字。她也看见他没有推那个人——她从小就知道,一个人一旦被写进“别人家的孩子”那一栏,做什么都是错的。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她,是她自己看出来的。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走过去。等他走远了,她才从冬青后面出来,绕开那片地方,从南楼那边绕回了家。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园吃饭吃得晚。老太太问了三个孩子的功课,问得跟平常一样细。轮到阿望,老太太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本子,今天记完了没有。”屋里安静了半秒。阿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答得很实:“记完了。”老太太点了点头,把一碟凉拌藕片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记名字是好事。记完了,就更要有分寸。”阿望“嗯”了一声,把藕片吃了三片,吃完把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眠眠把最后半碗汤推到阿砚手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阿砚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端了第二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孩子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把碗里的藕片码整齐。他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分寸,这个年纪本来不该知道。
林渺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苏晚晴在灯下改作业,抬头问她今天琴练了没有,她说练了。母亲伸手把那支水彩笔接过去,笔杆上有一道新蹭的墨。她坐下来吃饭,一口一口地吃,菜凉了也没有换。吃到一半,苏晚晴说:“渺渺,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她把碗放下来,想了很久,说:“妈,我今天看见一件好事。”苏晚晴问:“什么好事?”她低着头,把碗里的一粒米捻起来,看了很久:“有人替另一个人,蹲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8章 爬山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