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三楼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十一家县级医院的长约文本,纸摞得比阿砚的膝盖还高。他没有坐下,手里捏着一支笔,从第一条念起。念到第三条时,有人抬头;念到第七条时,前排的几位院长已经互相交换了眼色。可他念得不快不慢,一条一条往下走,念完一段就抬头看一次对面。
“我不打价格战。”阿砚把笔搁下,说了这半年里第一次说出口的话,“价格战是把利润一层一层削到谁都撑不住,撑不住的人先倒,倒的是老百姓的病床和县城的机器。这条路我不走。”对面一位院长笑了一下:“沈总说得轻巧。别人的价摆在那儿,我们不动,市场份额就是零。”阿砚点头:“所以我不跟别人的价走,我跟你的日子走。十年长约——设备、共建、培训、驻点,一样不落,落在纸上,谁先违约谁赔,赔多少也写清。”他顿了顿,“十年看着长,长了对你才是好处。设备是慢慢磨合出来的,机器认人,认惯了一台机器,你不会轻易换。”
他把这套东西叫做“设备共建”。不是把成品卖到县乡就完了,是把研发线的一段放到县里去:县医院出人、出场地、出那些现成的、天天在病房里积累的经验;沈氏出人、出标准、出那一整套自研设备。双方的名字一起出现在那台机器的铭牌上,往后这机器的每一次改进、每一条参数,都是两家的东西。“参与过的人,最不容易反悔。”阿砚说到这里,声音缓了缓,“我不指望谁跟我不打官司。我指望的是十年之后,你我都舍不得把这件事从头再来一遍。”
这是把对手逼进死角的一步。港城资本那只手,短在快和钱上;而长约正好把时间钉在对手的对面,共建又正好把研发的一线留在自家院子里。价格战三个月打不动一根汗毛,可十年这个数字,够把一个只想赚快钱的人耗到自行收手。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第一位院长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说:“十年太久,我怕我自己干不到那一天。”阿砚看了他一眼:“所以我给你留了口子——满五年,设备清单里留三成可以换新。换新不回沈氏,走你自家的账。”那院长怔了一下,竟笑了:“沈总,你这买卖算得比我还精。”
真正难缠的是第四家。那位院长五十出头,从县医院急诊一路做到今天,话说得很直:“沈总,我问一句不中听的——驻点的医生,住得下来吗?”阿砚道:“每台设备配两名驻点,一位三个月一轮换,一位留本地;住宿在院内宿舍,标准跟我们的中层一样。”那院长又问:“三年以后你不来了呢?”阿砚把文本翻到第二十一条,指给他看:“驻点最少保证五年,五年之后按你的意愿续不续,由你定。”那院长盯着那一条看了很久,最后道:“你这人,说话算话。”江照坐在侧边,忽然抬头补了一句:“这一条写进去,罚则得配齐。”会议室里有人笑:“江律师,我们这不是还什么都没签么。”
江照是在散会之后留下来的。她把文本拿过去,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后半夜,看得很慢。她是医院集团的合规顾问,看的不是生意好不好,是这纸东西将来能不能站得住脚。眠眠也在,坐在灯下翻那份附件——附件只有薄薄几页,讲的是培训、质控与安全,她看得比谁都认真,可她一句也没有提价钱的事。有人打趣问她意见,她抬头说了一句:“医学的事我只守两条:病人不能替生意担风险,医生的手不能替条款担风险。别的我不懂。”阿砚站在门口听着,没有插话,只在她说完时,轻轻替她把一杯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散会出来,走廊上只剩程遇一个人守着收拾好的文件。程遇跟上来,忍不住问:“哥,这算赢了吗?”阿砚摇头:“不算赢,只是换了一条赛道。人家来比快,我们跟他比久;来比价,我们跟他比名分。这些东西今天看不见,看得见的是十年以后。”他停了停,又说,“十年的东西,最难的不是签,是中间那几年谁还记得住自己签过什么。所以真正的难处在开头,不在结尾。”
江照翻到那一页时停住了。她把纸推过去,指尖点在中间那一段上:“沈总,这一条我不签。”阿砚挑眉:“哪一条?”江照没有绕:“长约里有一处对赌——八年之后,设备交付量达不到约定数,就要按差额补偿。这条不是他们写的,是你自己的手笔。”阿砚看了一眼那段文字,没有否认。江照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沈总,长约里有一处对赌,条款是你自己埋的。你把它留在自己的合同里,不留在别人的合同里——这话难听,可这就是我的活儿,我得说出来。”屋里静了下来,只听见走廊尽头的空调在响。眠眠放下手里的附件,看了阿砚一眼,又看了看那页纸,没有说话。
*
青禾医学中心的宣传册定稿那天,眠眠在一院收到了一份校样。封面上印着设备区的照片,内页有一整段“团队力量”,第三栏印着一行加粗的字:“由沈氏集团少东夫人、北京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顾屿眠女士,亲自率心内科与心脏康复团队承担基层培训与质量控制。”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段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放下,起身去倒了杯水。她没有生气,只觉得有一根东西被人悄悄挪了位置。
她拿着稿子去找宣传口那位负责人。负责人姓周,跟她解释了半天,说这是集团审过的稿,主任的名字是全篇最值钱的一句,拿掉只怕领导那边不好交代。眠眠把稿子放在他桌上,说:“那就请领导改一句:培训与质控由一院心内科及心脏康复团队承担,我个人不列名。”周负责人苦笑:“顾主任,读者爱看名字。”眠眠道:“读者要看的是设备准不准、机器稳不稳、病人回不回来,不是我有几位、姓什么。这话你照着原样说给领导听,一个字不必改。”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给医学这条线装过护栏,护栏就是不能让人以为,我是这家公司的招牌。”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科室里那通电话。下午开完例会,胡晓棠拿着那份校样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没有先说稿子,而是把另一份东西放在桌上——那是县乡站点这三个月交上来的随访表,厚厚一叠,纸边磨得起毛。“顾主任,”她说,“我不同意把您的名字拿掉。”眠眠挑眉。眠眠还没开口,她已经接了下去:“我跟您说个实情。上个月有个县里的院长问我,你们这个中心到底归谁管。我说管的人姓顾,不叫沈。她愣了一下,笑起来,说那就好,说我信姓顾的。”她把纸按平,“基层认的不是公司,是人。您的名字在那上头,于我们是个保证。”
眠眠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叠随访表翻了翻,从里头抽出一张——是某县站点那位负责人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末了画了一朵小花。她把校样推回给胡晓棠,说:“名字我不列,可这句话你替我加上去:培训与质控由一院心内科及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承担,参与培训的基层医生名单,在每一期结业时公示。”胡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公示名单?那我得回去挨家打电话催了。”眠眠笑了:“催得动,你就写上;催不动的,明年就别写。”
阿砚听了她的理由,二话没说就批了。他从那一句里听出别的意思:她不是不爱这个牌子,是不肯让“夫人”“主任”两个身份叠在一起,被印在一页宣传册上当成分量。他后来在办公室跟程遇说,你嫂子这一刀砍得比谈判桌上那些狠。程遇笑道:“哥,你倒是拦着她点。”阿砚摇头:“她拦的是她自己,我拦什么。”他还让宣传那边把通稿的语气也改一改——原先写“行业领先”“全面覆盖”,一律换成可核的句子:服务了哪些县、装了多少台、随访率多少。宣传口的同事起初嫌太干,后来印出来的册子发到县里,反倒被一院站点的人说了一句实话:这份东西看着不吹。
白露是那天下午跟着眠眠来一院的。他不肯在候诊区安静坐着,趁着妈妈进办公室,抱着那本小册子在走廊里跑,跑到楼梯口一头撞上不锈钢护栏,“咣”一声,额头立刻红了一块。护栏把他拦住了,他没摔,反倒被自己撞出的声响吓了一跳,捂着额头瞪着那一排亮闪闪的栏杆发愣。眠眠出来替他揉,说:“你看,护栏是拦你的,不是打你的。”白露把册子举起来:“妈妈,为什么这本书上别人都写了名字,我们家的没写?”眠眠愣住。白露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这个叔叔有名字,这个阿姨也有名字。”
“那些名字是给不认识我们的人看的。”眠眠想了想,蹲下来与他平视,“妈妈不是招牌,你爸爸也不是。白露,妈妈在医院里做的事,跟写不写名字没有关系。名字是给外人看的,你做的事是给你自己的。”白露想了很久,把册子合上,很郑重地问:“那我是啥?”眠眠笑了,捏了捏他的耳朵:“你是什么,你是那个撞了护栏还记得回头看的孩子。”白露也笑了,把额头往妈妈肩上一靠,全然忘了疼。走廊那头,阿望拎着两瓶水过来,一眼看见弟弟额头上的红印,张口就嚷:“谁欺负你了?”白露赶紧摇头:“我自己撞的,护栏不让人摔。”
册子改到第四天才定下来。眠眠那一段最后只剩半行:“基层培训与质量控制由一院心内科及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承担。”分毫不提任何私人名字,后面另起一页,列着第一期参与培训的六十三位基层医生,姓名、科室、驻地,一行一个。定稿那天晚上,家族群里忽然热闹了一下——沈国渊点了赞。这在这个群里是稀罕事。老太太拄着拐杖凑到手机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回头问谢明薇:“他赞的是哪一句?”谢明薇也凑过去看,摇头:“不知道。这个人,从来只看不说话。”老太太把手机放下,抬头望向老宅那头的灯火,忽然说了句:“他要是真赞了,那八成是赞小满的。”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蝉声却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挤了进来。
*
老宅的库房在七月里开了一回。谢明薇说要趁这两年把该理的都理一理,侯嫂便把钥匙从板子上取下来,一路陪着。库里积着几十年的旧物:不成套的碗碟,换季的帐幔,还有一摞摞发脆的纸。白露跟在后头,捧着一只装弹珠的铁皮盒,一路捡到一只断了翅膀的纸风筝,就不肯走了。库房深处有一只樟木小匣,锁鼻上锈得发黑,侯嫂搬下来的时候还抱怨了一句“这个沉”。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纸,用蓝布条系着,展开来足有三尺长,纸已经脆了,边缘泛黄。谢明薇戴上眼镜细看,念出声来:“立契人:沈氏族人公议;见契人:族中耆老四人、里正一人;民国年间立。”条款是旧式的官话,写着义庄的规矩——无主棺椁由义庄备办,棺木一副,不得俭;贫户与孤寡的口粮、药资,从义庄支出。后面一条更让谢明薇念了第二遍:“族田三十一亩,岁租入义庄,以供粥药;另拨十亩之租,专供族中贫家子弟束修之费,不许挪用。”
“这样的规矩,搁到今天谁还守得住。”谢明薇把纸往下念,声音低了些。她嫁进沈家二十几年,这些老规矩早已不在明面上,可她听老太太提过不止一耳朵,说从前族里穷,可穷有穷的办法,义庄的粥是要熬的。眠眠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也弯下腰去看。她不是学历史的,可她认得这种纸——老主任给她的那批手抄医案里,就夹着几张同样泛黄的旧笺。条款她读得慢,读到“束修之费”四个字时停了一下,抬头问:“侯嫂,族田现在还有吗?”侯嫂摇头:“早年分了,后来就没了。”
阿砚也来了。他没接话,只把那一卷纸捧起来看,看得很仔细,尤其看着落款那一处——那里写着沈家几房的名字,某几支,某几房,一笔一画,像小账房先生记的流水。谢明薇道:“这是老规矩了,拿来给谁看的?”阿砚没应。他把纸卷起来,又轻轻展开,眉头在中间那道折痕上停住。“妈,这份东西,咱们家没有装订过,也没有人抄过。”谢明薇怔了怔:“你什么意思?”阿砚道:“意思是——它是写给外人看的规矩,不是写给自家人看的。”他抬头,“妈,叫奶奶来。”
老太太是被侯嫂请来的。进库房时她先摸了摸那只樟木匣子的边,才让人扶她到椅子上坐好,接过那卷纸,就着窗口的光看了一遍,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拿着那卷纸,很久没有说话。半晌,她才开口:“这份契,我知道。”谢明薇一下站起来:“您知道?”老太太把纸在膝上抹平,那道折痕被她一根手指按了又按。“民国年间,冬天立的,立的那天下了雪。”她说,义庄的门口那年冷得早,族里议定拿出田,粥要熬三日,族里的孩子要有人供他念书。库房的窗只开了一半,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把那些细小的虫蛀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孩子是族里的,”她说,“不是外人家的,是沈家自己的。冬天没了爹,娘也病着,他一个人在义庄的粥棚边上住了半个月。”谢明薇忍不住问:“那后来呢?”老太太摇头:“后来有一年冬天,来了一个人。”她说得极慢,像在从一堆很深的记忆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她让侯嫂去取那本旧黄历账本。账本送来,纸已经硬得像纸壳,某一页的下半截被虫啃过,剩下一行一行小字:腊月初八,米二斗;腊月十九,米三斗;每旬另添药资若干。老太太把账本摊在膝上,指头顺着那些数目往下移。“这是那年冬天的粥,”她说,“义庄的粥不是白熬的,米是族里凑的,柴是旁人送的,我那时年轻,还跟着熬过几回。”眠眠凑近看那些小字,发现每一行末尾都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像一只碗,也像一个碗反过来。她问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道:“那是记出锅的。锅底的米不能刮干净,刮干净了下顿就淡了。”阿砚在旁边听着,忽然道:“奶奶,账本上为什么没有一笔是人情?”老太太抬头看他,笑了:“因为人情不入账。人情记在人心里,账一入纸,就成了买卖。”
正说着,库房外头有脚步。沈国渊来了,一件旧夹克,手里没有拐杖。谢明薇迎上去要扶,他摆手,自己走到桌边,把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落款那一处,他忽然说:“这一半我见过。”老太太抬眼。沈国渊道:“前些年清点老宅,我在一只铁盒里翻到过这卷纸的下半截,姓顾的那两个字当时被虫蛀了半个,我只当是‘义’字。”他把纸放下,看着老太太,“妈,您藏了几十年。”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没有答,只把那份契书接过去,重新卷好,一圈一圈缠上那根蓝布条。
眠眠和阿砚都屏住了呼吸。老太太让阿砚把纸翻到最末一行。眠眠也凑过去看。纸的最后是一栏“受让人”,格子里只有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顾家。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老太太把纸重新卷好,交到眠眠手里,很慢地说了一句:“现在你们该知道,我那把蒲扇是给谁的了吧。”
*
十家医院的院长住在同一层走廊尽头的两间会议室里,签约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七月里的热还没散尽,走廊里摆着两只蚊香盘,风扇转到最慢的一档也黏在脸上。侯嫂熬了绿豆汤,程遇抱上来一整箱冰过的杨梅,一人面前放一杯,谁也不许多喝——喝多了怕出错。名单上十一家,第一家是西边一个县的二甲,其余十家散在六个地市,有几家是头一回见面,电话里说过三回,人才第一次坐到一张桌上。
阿砚把十一份合同摞在窗台上,站着念。从第一条念起,念到第七条,前排有人开始咳嗽;念到第十二条,一位院长举手,说能不能加一条“区域内独家”,免得两边都往一个县派人。阿砚摇头,说不能加。对方问为什么。他把水杯放下:“独家是给强势一方写的话。真到了那一天,我拿了独家,转头把价提上去,你的机器五年不能换人——你敢不敢签?这样的长约,不签也罢。”屋里静了静,那位院长把手放下了。念到最后一条时,天已经擦黑。江照在旁边把每一条都对着自己的稿子过一遍,只在有两处用铅笔画了细线,没有当场开口;程遇跑了三趟打印店,回来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是第七家。那位女院长五十岁不到,说话很慢,一句一句都要想清楚。她问的是最实在的一句:“十年之后我早退休了。机器交给谁,我说了不算。”阿砚道:“所以驻点那一条要写死五年,五年之后换人不由你定,但换人的标准由你和我们的工程师一起定;谁接手,交接单上要你签字。”那女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句话你写进去。”阿砚点头,让程遇当场记下。她又问:“那要是十年里我自己先走了呢?”阿砚说:“走的人不带走条款,条款跟着机器走。”屋里有人轻轻“唔”了一声——那是头一回有人对这个十年点头。
眠眠是十点半才过来的。她没进会议室,只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坐下,桌上摆着那本薄薄的附件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不看条款,只看培训与质控那一段——谁去教,教多少人,什么设备必须停用,出了事谁先停机。她看得极细,中间用铅笔在边上一道一道打钩。阿砚推门进来时,她正把“必须停机”那一行圈起来,抬头看他一眼:“你这一段写得比法务还狠。”阿砚在她对面坐下,说:“我不敢让机器教出人命来。”
“不敢就好。”眠眠把笔放下,忽然皱了皱眉,伸手去够他面前的杯子,看见他眼底一片青。“你今天几点起的?”阿砚想了想:“四点。”眠眠把杯子挪到自己面前,倒掉那半杯凉茶,起身去旁边的饮水机那儿接了半杯温的,重新推回去:“再念三遍你就把嘴念干了。念完这三条,剩下的等天亮。”阿砚握住那半杯水,没有说谢,只笑了一下。眠眠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满前几天在饭桌上说的一句:“我爸最近回家吃饭都不说话,光看表。”她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坐在这间只亮一盏灯的屋子里,才觉出那不是玩笑。
程遇抱着一沓新的打印件回来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他把纸放下,抹了把脸说:“哥,十一份都在,签齐了十家。剩下一家,签字人明天坐早班高铁,说落地直接打车过来。”阿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就不等。让律师到场视频见证,条款一个字不改。”程遇愣了下:“不改?那万一他反悔?”阿砚道:“条款是我们十年里最值钱的定盘星。为了一个签字改一个字,明天所有人都会记住是可以改的。”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我宁可少一家,也不改一个字。”
天快亮的时候,桌上的杨梅已经空了,只剩下核。走廊那头负责后勤的年轻人趴在箱子上睡着了。有人半夜被蚊子咬醒,挠了两下又睡过去。凌晨三点,剩下一那家的秘书爬上来,小声说:“人已经在站台上了,落地七点四十,说要赶在签字前先看一眼现场。”阿砚点了点头,让他把人先带去吃口热的。签名前还想看一眼现场的人,是真打算签的。
凌晨四点二十,走廊尽头的电话忽然响了。是第十二家医院——那家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名单、只在最早一封邮件里露过一次脸的县医院。电话那头的人很客气,客气到让人心里发凉:他们说,昨天县里下来一句话,医疗设备的采购口径变了;他们说,抱歉,明天来不了;他们说,长约的事先放一放。阿砚握着听筒没有出声,等对方把话说完,才道:“明白了,辛苦你们。”他放下电话,走廊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眠眠在隔壁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本附件。她看着阿砚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把灯替他按亮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5章 签约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