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蒲扇与蝉

暑假的第二个星期,陆既望给自己定了一张表:游泳、练弓、看书,一样都不许落下。上午十点,池边的太阳已经把水泥地烤得发烫,他一趟一趟游到对岸,前三趟总是差半米,第四趟终于把手指搭上池壁,湿漉漉地翻上来,趴在瓷砖上大口喘气。云轻轻在旁边给他剖一个冰过的西瓜,笑着问:“怎么样,游到了?”阿望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游到了。”他要的不是快,是那一段自己数着数、一点一点挪过去的路。池边有小孩哭,有大人隔着一排泳帽喊名字,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池水被太阳晒得有一股淡淡的温味。阿望歇够了,掰下一块西瓜,把最红的那一勺往妈妈那边递了递——这已经成了他的规矩,最后一块,先递出去。

隔一天,他仍旧去弓术场馆。教练把记录表递回来,上头记得比他自己还细:多少箭上靶,多少箭脱靶,几次撒手不稳,几次等口令。阿望趴在长凳上看了半天,忽然问:“教练,脱靶的也要记?”教练点头:“练了就得记。只记好的,回去会以为自己每次都行。”阿望想了想,把表折好塞进书包。他如今已经能自己站上站立线了,拉弓慢,放手稳,箭不一定听他的,但他知道顺序不能反:人先站稳,肩才稳,箭才走得远。

星期五清早五点半,天还压着一层青灰,陆怀庸就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了。片场在城郊,六点不到,灯架已经立好,几十号人等着开工。阿望跟在爸爸身后,怀里揣着两个鸡蛋灌饼,一路听见有人喊“陆总”“陆老师”,心里又新鲜又有点怯。监视器前围着一圈人,盒饭摞在木箱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场记蹲在地上记镜头号;有个叔叔对着对讲机一遍遍念:“三号车往前,两米,停。”阿望看呆了。他从前只知道爸爸的工作是“拍戏”,如今才明白,那是一屋子的东西同时要按规矩挪动——机器不动,人得动;人不齐,机器不许开。

争执就出在这天上午。副导演说这场医院走廊的戏得抢在午后光好的时候拍,美术组已经把道具摆好,租来的监护仪也接上了电,只等摄影一开机。副导演催陆怀庸:“机器不等人,陆总。”陆怀庸站在监视器前没动,说:“站位不对,监护仪的线压在人身上,病人一翻身就露馅。这样的镜头,我们去年跟院方商量过规矩:道具、站位、动作,得等看过的人点头再开机。”副导演把帽子往后一推:“戏是戏,不是真的。”陆怀庸的声音低下去,却一句比一句稳:“正因为不是真的,才更不能乱来。规矩定下来一年,就不许今天挪一寸。”云轻轻站在两步外,没有插嘴,只把那卷改过的方案单抽出来,转身去请院里的医疗顾问。

阿望在监视器后头看得心跳得厉害。他第一次知道爸爸也会用那样的声音说话——不吼,不骂,可每一句都把人钉在原地。等顾问从走廊那头过来,翻着图纸改了两处道具的位置,副导演盯着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行,我等。”开机的时候,那台租来的监护仪已经挪到床的里侧,线顺着手背走,再也压不到人。阿望悄悄扯了扯爸爸的衣角:“他会不会生气?”陆怀庸蹲下来,替他把衣领翻正,道:“生气当然会。可他自己把东西改对了,就还得谢他。”阿望把这句话记住了,记在心里,也记在了本子上。

回家那天,暑气还没散,廊下切了一大盘西瓜,侯嫂又端来一钵冰过的绿豆汤。小满刚合上作业本,说今天不想写;白露已经把最大那一块拖到自己跟前,两只手按着,谁也别想动。眼见的就要吵起来,阿望把书包一放,绕到两人中间,很认真地说:“一个一个说。白露,你先说。”两个孩子都愣住了。半年的片子不是白看的,这个四年级男孩学着片场上的样子,把话说得又慢又稳:“姐姐先看见的,可这是家里的瓜,不是剧组的东西。白露一半,姐姐一半;吃完再拿,规矩是排队,不是抢。”小满看了他一眼,把瓜推过去一半。白露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把自己那半块里最甜的一勺挖进小碗,端到姐姐面前。

晚上洗澡前,阿望把训练记录和今天的事一并记进本子,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末了一行题着:陆既望,帮家里讲了一回和。眠眠来收晾好的衣服,站在门口看了两眼,问他:“今天在片场,看懂什么了?”阿望想了想,说:“看不清的时候别喊,要问。”眠眠笑着把他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这一句值了。”她转身要走,阿望又叫住她:“妈妈,白露的作业本,第一页还是空的。”眠眠回头望了一眼廊下正抱着西瓜往弟弟嘴边塞的那个小人儿,轻声道:“三十天,你猜他几天能写完?”

*

暑假第二十天的下午,沈白露的暑假作业本摊在餐桌上,第一页仍旧是空的。倒不是他淘气,是真提不起劲。上午他和阿望蹲在院子里用吸管吹蚂蚁洞,把一条搬着饭粒的蚂蚁“请”到墙角;午后趴在凉席上看蚂蚁打架,看得入了迷;日头偏西,才想起作业这回事,跑到书房又不知道从哪一行写起。二年级的下学期早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可一坐到桌前,整个人就沉下去了。眠眠记得他两岁半那年生日,也是一样的情形:蛋糕摆好了,蜡烛插上了,他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肯吹那口气,末了还小声说,妈妈,我今天不想过。

那本作业其实并不重。老师在假期前讲得很清楚:每天一页读读背背,二百字就好,写满二十七天。难的不是量,是那个“开头的十分钟”。头十分钟一过,笔就自己往前走了;头十分钟一过不去,人就像被谁按住了。眠眠不替他写,也不催他。她把规矩重新定了一遍:每天上午只写一段,写完就出去玩,谁也不许加。她坐在对面,面前摊着自己的门诊记录,母子两个一人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头三天,白露一共写了七行,每一行都要先把笔在纸上顿三下才落下去。

第四天,眠眠换了法子。她把一张小纸条贴在他桌角,纸上是他自己前一天写的那几个字,写得歪,压着格子边。她只说一句:“你昨天写出过这个字。”白露看着那张纸,愣了半天,忽然把铅笔握紧了——那是他自己的字,不是别人的字;那一行既然昨天能写出来,今天就也能写。写那一段的时候,他嘴里小声念着,写三个字停一下,写三个字又停一下,末了一个字落下,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铅笔往桌上一放,仿佛卸下了一副挑了一整个假期的担子。眠眠没有夸他,只把那张小纸条挪到他本子的封面上,贴正了。

周末阿砚回来,也做了一点功课。他先看白露的本子,只翻了两页就合上,把阿望那本射箭记录要过来,两样并排放在餐桌上,问白露:“哥哥的本子上,脱靶的记了几次?”白露答:“好多次。”阿砚点头:“记下来难的那几次,才有用。你今天写了几行?”白露说:“二十二行。”阿砚道:“不错。姐姐七月的第一周,每天二十行,你今天一口气写了二十二行——这就是你的本事。”白露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眼睛忽然亮了,脚下意识地在地上蹭了两下。谢明薇在旁边削一只梨,笑着把这一个功劳揽了一半过去:“我们家露露,是要在暑假最后几天赶工的。”

老太太也来凑热闹。她听说白露的暑假作业是二十七行,便让侯嫂把那本旧黄历账本取来,翻到后头空白的地方,替小孙子记起流水来:一行字,题一个日子,只记写了几行,不记写得如何。她坐在廊下,眯着眼,一天一天往上添。头几日她不吭声,只添数字;到第十来天,白露写完一段出来,看见太奶奶正把“十九”那一格描粗了一点,撅着嘴道:“太奶奶,你记我的,我也要记你的。”老太太笑着把账本推过去:“那你也记。”白露便认认真真在页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蒲扇,权当签字。老太太看着那把蒲扇,仰头对眠眠道:“你看,规矩这东西,得两个人守才牢。”

那半个月里,白露的日子有了新的节奏。上午写一段,下午跟阿望去泳池,去弓术场馆看哥哥练靶,或者被小满抓去给她新买的初中笔记本贴标签——小满已经在为初中的本子做记号了,用的是一小卷彩纸,一本一本贴过去,贴得极认真。傍晚一家人吃饭,饭桌上不许提作业,只有老太太偶尔问一句“今天写了几行”,白露便把手指头竖起来比一比,比完又缩回去,仿佛那是个了不起的秘密。二十七天的作业,最后一行落下去的时候,园子里的蝉已经稀了,声儿不再那么密,一阵一阵地歇。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很郑重地对眠眠宣布:“明年我一定写得比今年快。”眠眠笑了,说:“好,那明年妈妈就少坐十分钟。”

那天晚上睡前,白露赤着脚跑到妈妈房里,站在床边不肯躺下。屋外的蝉叫得正响,廊下的灯刚关,花园里只剩蒲扇的风一下一下。眠眠替他拉平被角,问他还有什么事,白露却先看了看门口,才小声问:“妈妈,为什么姐姐不用写暑假作业?”眠眠愣了一下,还没答,白露又补了一句:“她连本子都没有。”他说完这句,眼睛亮亮地等着,像在等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楼下忽然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喊:“吃饭啦——凉了就不好吃了!”白露一下子跳下床,趿拉着鞋跑出去,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妈妈你快点!”眠眠站在原地,替他把落在床上的那支铅笔捡起来,捏在手里,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明白,儿子问的从来不是作业。

*

沈园的夏夜是从蝉声里开始的。头一阵热浪过去,老银杏的树冠才敢慢慢舒开,树下便摆开三张竹躺椅、一张凉席,侯嫂把井水湃过的西瓜一筐一筐抬出来,刀落下去,脆响一声,凉气就跟着漫出来。老太太被眠眠扶到树底下坐好,紫檀拐杖靠在椅背上,膝上搭一条旧毛巾,手边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煮得烂稠的绿豆汤。月亮还没有上来,园子里各处亮着几盏矮灯,光是黄的,把人影拉到墙上,随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晃。

牌局是阿望摆起来的。他从屋里翻出一副旧纸牌,洗了三遍,摊在席上,教小满和白露玩“三张牌比大小”——每人摸三张,一轮一轮出,谁手里的牌最大谁就赢。赌注不大:一把蒲扇、两串荔枝、一只阿望练弓用剩的旧护腕。白露的牌运不好,摸到一张最小的便要哭,阿望便替他数:“你手上一张小的,可他也有小的;你先出小的,他还得出一张更大的;你出一张中不溜的,他要是没有大的,就得扔掉他最大的。”白露听得似懂非懂,却记住了那句“出一张中不溜的”,一连赢了两把,得意得把牌往怀里搂。阿砚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对眠眠道:“你儿子教得比他姐姐好,两年前他在这个位子上哭鼻子。”眠眠把剥好的荔枝放进他掌心:“那是两年前。现在他不肯输了。”

夫妻两个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只够彼此听见。阿砚这半个月睡得晚,白天在青禾连着开会,桌上一摞摞的文件,回来还要把白天没说完的接上。眠眠问他对方那边到底有多难,他只说:“难的不是他们肯不肯低头,是他们不肯认自己在同一张桌子上。”眠眠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你信时间?”阿砚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信天,我信账。账是不会替人说话的东西。”他没有再往下说,眠眠也没有问。有些事两个人心里都有数,不必在月下说破。蝉声一浪一浪地推过来,廊下阿望在教两个孩子出牌,白露终于把两张牌拍在席上,小满笑着去接。

夜过了一小半,老太太忽然开口,要人把灯往她那边挪一挪。她讲古讲了一辈子,从前讲的都是短的、热闹的,那天夜里却讲得慢,讲到沈家许多年前的一段旧事。她说那时候族里出过事,冬日里夭了一个孩子,义庄的门冷得像冰窖,热粥得一天熬三次。她说我那时候刚进这个门,是家里媳妇里最小的一个,袖子挽到肘上,蹲在门口给孩子灌过药,也给人洗过脸。她说族里出了田,养一个孩子念书,一年几担米,谁也不许说不。讲到铁皮小货车时,屋里的人都安静了。她说那车是攒了大半年才买的,漆掉了一半照样开,跑一趟就是三天,油钱都不够,可车斗能装粮。讲到沈鹤鸣时,眠眠的手在膝上顿住了。

老太太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蒲扇从手里滑到膝上,又滑到席上。她睡着了。紫檀拐杖歪在椅背边,老怀表搁在凉席的一角,秒针还在走。孩子们也慢慢不吵了,小满把手里最后两张牌轻轻扣在席上;阿望替白露把西瓜籽拢成一小堆。眠眠起身,把外婆搭在臂弯里的手挪到膝上,起身去里屋取那只旧木匣——匣子还在她屋里的抽屉深处,锁扣擦得发亮,铜铃躺在银锁边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把银锁取出来,蹲在老太太身边,用袖口替她把腕上的汗擦干。老太太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锁,锁身温温的,磨得极亮。她把锁摘下来,正要放回匣子,忽然停住了。

“奶奶。”眠眠低声唤。老太太没有醒,只在睡梦里“嗯”了一声,眉头轻轻一动,五指却收紧了,把那枚银锁整个攥进掌心里——攥得那样紧,指节都发了白,像攥着一件再松手就没有了的要紧东西。眠眠不敢再动,只把蒲扇捡起来,轻轻替老太太扇。扇出来的是那点微温的风,一扇,两扇。忽然,她看见锁背那道细细的划痕里,夹着一点纸屑——极小的一角,颜色是发黄的,边上还有一丝像是烧过的焦黑。她屏住气,用指甲尖极慢极慢地挑出来,摊在掌心。纸角上只有一个字的一半,认得出是个“鹤”字的左半边,再没有别的。眠眠捏着这一小片纸,抬眼看向睡着的老人家,一句话也不敢问出口。

夜深了,蝉声也落下去一层。园子里只剩蚊香在廊下轻轻地响,还有老怀表一秒一秒地走。阿望抱着弟弟在树根边打盹,小满靠着躺椅打盹,眠眠替老太太把凉席的四角掖好,又把那片小纸角夹进了自己的记事本里。灯又矮了一档,园子里静得只听见一家人呼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明白这一夜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可她心里知道,从明天起,有些话她是非要问出口不可了。

*

第二天一早,眠眠把那片从银锁划痕里挑出来的黄纸角,端端正正摆在老太太的竹案上。纸角只有半个指甲盖大,焦边的黑还在,上头那半个“鹤”字淡得几乎要看不见。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在案边坐下,看了很久,没有先看纸,先看那把搭在案角的蒲扇。扇面是蒲草一根一根编起来的,边上有一块补,颜色比别处深,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老太太伸手把扇子拿起来,摊在膝上,掌心顺着编纹慢慢抹过去。

“这不是一把寻常扇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夜清亮了些,“是我二十岁上,带进这个门的。”眠眠在她对面坐下。老太太说,嫁过来那年夏天正热,娘家给的陪嫁不多,一把扇子、两身衣裳、一只小木匣,全在里面。她道:“那时候的扇子不兴花哨,编得厚实,扇出来是实打实的风。我一路扇进这道门,扇了半辈子,扇面磨破了两处,我拿深些的蒲草补上,补得不好看,可它是跟了我最久的东西。”眠眠问:“那为什么从没有听您提过它?”老太太把扇子往案上一放,扇骨在竹案上敲出轻轻一声:“讲它,就要讲别的。讲别的,就长了。”

于是她就讲了。她讲了沈鹤鸣——头一回,她把这个名字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她说他是沈家往北那一支的独子,兄弟三个里活下来的一个,早年在城外的车行里当学徒,冬天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她说后来他攒了半年工钱,买了人生头一辆铁皮小货车,漆掉了一半照开,跑一趟三天,车斗里装的是粮和药。她说有一年冬天,他自己压在车板底下垫了半宿,就为了把一批药先送到乡下的义庄去,轮到他自己,只赶上第二趟。她讲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绿豆汤,才又接着讲:“他一辈子没做过一件聪明事,可一样一件,都做到底。”

阿砚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刚从灶上端出来的白果汤,搁在案角没说话,就着柱子站着听。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没赶他,反倒又往下讲了一段。她说那时候族里出过事,家中过世的过世,走散的走散,义庄门口冷清;族里议定拿出几亩族田,田租供义庄的粥药,另拨一份出来,供一个念书的孩子。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银杏的叶子响。眠眠问:“什么孩子?”老太太没答,只伸手把那把补过的蒲扇拿起来,在手里一下一下摇着。

“后来有一年冬天,”老太太换了个说法,“顾家那位老先生,到这个院子里来过一趟。”眠眠心里一动。老太太说,那位老先生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碗白果汤,临走时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说这是替一个人谢这个家的。老太太道:“我不认得字,我那时候也不懂。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树。”她把扇子放下,扇骨合拢,“他说,日后两家有事,只管拿这个来说话。”眠眠望着那把蒲扇,问:“什么东西?”老太太却笑起来,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讲古讲到这里,正经事就来了——”

可她的话音刚落,门帘一挑,侯嫂在里头说,各家的车到了,饭要开席。老太太便收了话,由眠眠扶着往花厅去。那把蒲扇被眠眠拿在手里,一路没有放下。饭桌上没有人提这件事,蝉在窗外叫得极响,侯嫂端上一大盘白灼的莲藕和一大盆绿豆汤,孩子们抢着要坐有风的位置。白露抢到阿砚边上,小满占住眠眠右手,谢明薇一边给老太太布菜一边念叨着明天要去医院复查的安排。人声热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昨夜那点凉意全盖住了。

饭后,眠眠趁老太太午歇,把那片黄纸角和阿砚说了一遍。阿砚接过去,就着廊下的光看了很久,指腹在那半个“鹤”字上轻轻蹭了蹭。“是太爷爷的名讳。”他说,“族谱上记着,只是奶奶从来不提这两个字。”他又问:“她提过别的吗?”眠眠想了想:“她只提了顾家那位老先生,还有那把扇子。”阿砚把纸角夹进自己的记事本,扣上本子,道:“那就把话留到该说的时候。她肯讲的时候,自然会讲。”廊下那只老怀表滴答走着,蝉声压过了一切。

席散后,老太太在院里乘凉,白露缠着她要听“那位老先生”。老太太避而不答,只把蒲扇递给白露:“你拿去扇,扇够了再还我。”白露接过来,坐在小马扎上学着扇,扇了两下就嫌手酸,说这扇子太沉。老太太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把扇子,本来是要给另一个孩子的。”白露听不懂,仰着头问:“哪个?”老太太没有答,只把目光移到院子那头。眠眠站在廊下,正把那只粗瓷碗收到托盘上,手上一顿。她没有追问,可这一句在她心里绕了一整夜——本来是要给另一个孩子的,那把扇子后来没有给成,那顾家老先生带来的那样东西,究竟又是什么。

*

港城那边的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九月还没到,那间屋子已经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长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月度材料,纸边被风掀起一角,印上的数字却一行比一行难看。

一只基金的产品线开始缩水。先是三只产品停了新发,渠道那边的话从“再等等”变成“我们这边也难”;接着是原本约好的一笔资金改了主意,理由给得很客气,客气到没有一句能驳;投后团队忙了半个月,回访的电话一通比一通短;还有一家被投企业来信,说他们的下一轮要重新看,因为“他们背后的钱,看起来不那么稳了”。最难看的是下面这一层:有两家被投的公司把当月的员工排班往后压了,理由是“现金要留到年底”。消息传回来,屋里没有人说话——一只基金缩掉的,从来不只是屏幕上的数字,还有几个刚毕业的孩子推迟的入职通知。下午两点,一位被投企业的负责人打来电话,寒暄了半分钟才问出一句实在话:你们那边,还撑得住吗。秦越握着话筒,只能答四个字:我们很谨慎。对方笑了一下,说这三个字他这半年听了六遍,句号,不必解释,挂了便是。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秦越的名字,可每个人都在说。有人说这套打法是外行人的打法,只图快,不图根;有人把三个月里丢掉的东西列了一张表,表尾那一行写着“谁定的调子”。投委会上照例有人问他的意见,他答了两句,第三句被人接了话头,第四句干脆没人再看他。会后有位同事把他拦在门口,很客气地问了一句:“那份过会材料,最后一栏是不是还没签?”那语气是提醒,也是试探。散会时,合伙人从他身边过去,问他晚上有安排没有——那语气里已经把他从主桌挪到了客席。

他一个人留在那间冷得过分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港城的夜。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教室后头那位老讲师,姓什么他早已记不清,只记得那人讲课爱跑题,说做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把人救回来,是那半路上肯不肯停下来把一句话听完。他那时笑,说我们学的是治病,不是作文。老讲师就说,治病救的是一个人,你这句话救不了第二个人。他后来把讲义抄了一整本,那本子如今还压在书柜最下层,纸边已经发脆。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一直记到今天——记到他自己坐在这张长桌的一头,被人客气地挪到靠门的位置上。

他也想起第一次登沈园的门。那天下着小雨,他在门口收了伞,眠眠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说顾主任不喝甜的。他走的时候在车上坐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句“我们不比疗效,也不打价格”。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场面上的话,后来他才明白,那句话是有人真守了二十年的东西。他这三个月做的所有事,从规则上、条款上、市场上,一样都没有越线——他甚至很为这一点骄傲。可他也终于承认,规则这个东西,守得住的人多,靠它赢的人少。规矩划出的那条线,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在线上好看。

他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过会材料上落笔的那天。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等了四十分钟才轮到发言,只说了七分钟,散会后有位同事拍他肩,说秦总讲得稳。他回家把七分钟的话在脑子里复盘了三遍,觉得自己稳在了一个不该稳的地方——他稳住了自己的分寸,却没有稳住别人的心思。这些年他把“讲规矩”当成护甲,如今才明白,护甲穿久了,人会以为那就是自己的骨头。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披上,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他抬手把扣子系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收一遍形。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是家里发的,问他几点的飞机。他回了两个字:明天。回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把桌上那份打印材料收进文件夹,又把会议室的灯一盏一盏关掉。走出那幢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港城的天总被海风吹得发亮,可这里的星星少得可怜。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明面上守住规矩的人,往往是被规矩留在原地的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这号码他存了三年,一次也没有主动拨过。想了很久,他按下发送键,只留了一行字:“沈总,秦某明晚抵京。茶我带。另:贵司这三个月,一分未降,我记下了。”发完,他把手握在掌心,抬头看着那行路灯,等着亮。走出很远以后,手机才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很短的回信:“后门那条巷子,还是老位置。”秦越站在夜色里看了很久,慢慢地,把西装往肩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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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蒲扇与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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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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