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陆怀庸的剧本

陆怀庸把那叠剧本往沈园饭桌上一摔的时候,饭正好开席。六十来页,封面是竖排的三个字——《本草堂》,右下角压着一家内地大出版社的标识。他是带着一身片场的风尘进来的,头发上还挂着化妆间的干粉,笑得又响又亮:“大IP!女三换人,编剧是原先写《山河故人》的那位,奖杯拿过两回。这回女主是女医,男主扮的不是皇帝,是个游方郎中。”他一口气说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先说明啊,我今天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通知家里人的——云轻轻这个角色,我要定了。”

阿砚没接话,先把剧本翻到第四十一页。这一页上,女主角在雨夜里对着一屋子不肯退热的孩童说了一句台词:先扛一扛,扛过这阵就好了。台词下面还有一行小注,写着角色情绪:慈和、笃定、略感疲惫。阿砚把剧本合上,看着陆怀庸:“怀庸,别的戏我不看。这部戏我要求先送一院,走医疗顾问。”饭桌上安静下来。云轻轻正在给白露夹菜,手停在半空。

陆怀庸当即笑出声:“哥,一个年代剧的医女,你让她去学什么?认药材?考黄帝内经?”阿砚也不笑,慢慢道:“我不考她认药材。我要看的,是这六十页里每一句让人能跟着去做的事。刚才那句‘扛一扛就过去’,是谁写的?”陆怀庸说是编剧写的,写了三十年剧本,够老资格。阿砚点头:“老资格更不能错。戏里的一句‘扛过去就好了’,全国有多少人真会照着扛?扛过去的人,往往是慢了。”他把剧本推回去,“我不管你怎么排期。剧本先给一院的医疗顾问看,看完再开机。这不是为难你,这是替你的观众担一份责任。”

陆怀庸的脾气上来了,声音高了一度:“观众看戏哭一场就散了,谁会真照着戏里去治?”阿砚正要开口,陆怀庸又把茶杯重重一放:“那你说,怎么改才合你的意?”云轻轻放下筷子,慢慢道:“不用改得面目全非。只要别让观众以为扛一扛是对的。戏里那位女医如果有本事让一屋子孩子退热,也得让观众看见她是怎么求医、怎么请人、怎么守到天亮的。观众要学的是她守的那份心,不是一句‘扛过去就好了’。”客厅里静了片刻,她才又说起去年那件真事:有个人的父亲拿着一部剧里的一句台词,说这病扛一扛就好了,拖了四个月,人没了。“怀庸,我们是拍给千万人看的,千万人会信演员的眼睛。演员说什么,他们就信一辈子。我不想我们拍完一部戏,回头发现自己在教人别去看病。”阿砚在旁听着,忽然觉得这半年里最该被收进档案的一句话,是从一个演员嘴里说出来的。

陆怀庸被说得没了气,坐下灌了半杯茶,才闷声道:“医疗顾问的稿期,最多十天。”阿砚应得干脆:“十天够了。改不完的地方,标出来,我们不逼你;可不改的地方,你自己跟投资方交代。”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怀庸,你这一行也是人心。你把它交出去,你就收到了。这一笔,比票房贵。”陆怀庸没接话,只把茶杯往他那边一推,算是认了。

八天之后,一院的回复送到了沈氏影视。每一条都标了页码和句号,一共三十九处,全是照临床和科普口径提的:哪一句缺了条件限制,哪一处把两种病写成了一种,哪一句会让观众以为该自己处理,哪一句正好相反,把该早就医的情况说成了可以再等。有些句子的改法极小,只加半句“须及时就医,由医生判断”。陆怀庸翻完,忽然笑了:“哥,这帮医生比我会挑戏。”阿砚道:“因为他们挑的是人命,我们挑的是票房。”当晚他就给编剧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不用改了,来医院住三天。

第三天下午,编剧第一次推开了一院心内科病房区的门。他原本带着笔和本子,打算记下医生怎么说话、病人怎么反应。护士站的灯很亮,走廊里推着器械的轮子声一阵一阵,病房门口坐着几个陪护的人,剥着橘子,橘子皮堆在一个纸盒里。护士推门进去查房,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先报名字、再问今天难不难受,最后才是一串他完全听不懂的词。等查完房出来,护士回头问他要什么,他已经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才小声对带路的胡晓棠说:“我写了三十年,原先以为医院最好写的地方,是抢救。”胡晓棠笑了笑:“抢救是十分钟的事,写下来也短。难的是这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人自己愿意坐直、愿意迈第二步。”编剧没有答话,只把那个纸盒里剥好的橘子拿了一个,边走边剥:“我今天才知道,这世上最难写的戏,是有人陪着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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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