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合规部转过来的那份核查函,是在周五下午送到眠眠办公桌上的。封面上写着年度内控专项核查,下面附了一行说明:涉及医院早年设备采购留存的若干档案,条目较多,请相关科室配合核查。眠眠没有拆开前先打电话,也没有先翻第一页找自己的名字——她按规矩接函、当天登记、转交科里,然后把核查范围和自己科室的关联部分,先在笔记本上列出三行。
第二天上午,她在全科会上把这件事讲了不到五分钟。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们”,也没有人替科室辩解。散会后,胡晓棠留下来问了一句:“顾主任,那批设备是十几年前的。”眠眠点头:“越早的事,越要认真。旧事不会自己变干净,我们不主动去看,它就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她说得不重,科室里的气氛却安静下来。她接着把分工派下去:旧档案按卷宗逐册清理,缺项的照实标注缺在何处,不能补造;能查到的、经手人仍在的,请对方补一份说明;实在说不清的,就写说不清。三条规矩,谁也不许多一步,也谁都不许少一步。
清理到第三天,科室里有了情绪。有年轻医生私下问:“顾主任,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为什么现在要我们一遍一遍地填?”胡晓棠听见了,第二天主动把三个人的活都揽了过去,晚上留在康复中心,把一册旧档案逐页对到夜里十点。眠眠送来一碗面,什么也没说,只把面放在她手边。胡晓棠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顾主任,我填到第三册的时候,看见一张病历上写着‘病人要求出院’。”眠眠停下筷子:“你还记得别的吗?”胡晓棠摇头:“我只记得那张纸角上有一个指纹,是自己按的。有些人是自己走出去的,不是我们放走的。可那一年,我们没有再多问他一句。”眠眠把面推回去:“那就从今年起,我们多问一句。这一句能补别的补不了。”
她自己先从设备科借了全部卷宗,搬进康复中心靠窗的那间小会议室。上午的光正好落在长桌上,一册一册翻过去,纸页的气味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越翻越像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一院刚搬进这栋楼,走廊窄,设备少,心内科的床位却一直满。她翻到最厚的一册时,手停住了——那是一批监护设备的采购卷,评审记录有,验收记录有,唯独中间的到货签收那一联被抽走了,只在封皮内侧留下一行铅笔字:另见。
“另见”后面是空的。眠眠把这册摊平,久久没有动。旧账就是这样:不是有人在里面做了坏事,而是当年那半年医院难,评审的会开在晚上,签收的单子贴在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后来换了楼、换了人,那张纸没有跟着走。有人图省事,有人图快,有人以为丢一张签收单不算什么——这三条合起来,就是一整段说不清的空白。十年后,空白会自己长成刺。
周末她把情况跟父亲说了。顾清和正在书房校一册旧稿,听完只把手里的笔放下,半天没说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稿纸上,一晃一晃。眠眠等着,等的是一句辩解,顾清和却只说:“那年秋天的事我记得。院里的账要平,机器要等不到拨款,我们把流程走快了。”他停了停,“不是不做,是做不圆。我签的字,你不用替我避。”眠眠摇头:“我不是要避。我是要补。”顾清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就把不圆的地方,一行一行补圆。补不圆的,就照实写上补不圆。这才是对。”
那一夜她留到很晚。旧档案室在住院部地下一层,她自己去的,没带人。灯一盏一盏开起来,最里面那排铁架子上,十几年前的卷宗按年份排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抽出那册卷子,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评审意见之后、验收记录之前,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表——表上是当年参加评审的各位签批栏。字迹有些已经发黄,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一行:那三个字写得极稳,笔画的收尾带着他改了一辈子也没改掉的一点回锋,是顾清和的签字。
她没有把这一页抽出来,只就着灯把它看了很久,然后隔着台灯给那行字拍了一张照。她想起白天自己在科里说过的话:旧事不会自己变干净,可她此刻才真正懂了一半——有些旧事之所以压在心里那么多年,不是因为不清楚,是因为太清楚了,清楚到没人愿意先提起。灯管在头顶微微地响。她把卷册合上,双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转身把那份核查回执送回合规部,同时在自己的报告末尾添上一句:相关历史卷宗已全部完成清理与登记,缺失部分一律据实标注,不作追补,愿为日后任何复查提供全部原始记录。写完,她把报告送出去,又在电脑前坐了片刻,忽然想起那份牛皮纸封里还夹着的一页纸,正等着明天上午被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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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合规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