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童年的标本

老主任在电话里说,病理室的老房子要封了,趁还开着,带你去一趟。眠眠应了,说下午查完房就来。老主任在那一头笑,说你从小就爱把顺序排得死死的,连看一间旧屋子都要排在查房后头。

旧病理室在住院部最里侧的旧楼,楼梯拐角挂着一块发脆的木牌,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石蜡与固定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先迎上来,随即才是那种被无数双手擦拭过玻璃的干净。靠墙一排铁架上密密麻麻立着玻管与蜡块,标签朝外,字迹有繁有简;中间一张厚木台面被磨得发亮,台角压着一块压片石。石台之上,一台老式显微镜安静地卧着,镜臂上有一道旧磕痕,是许多年前被人磕出来的,如今已经磨圆了边。

老主任说,你看东西要会看两遍。第一遍看它现在是什么样:形态、颜色、层次,一层层剥开,看的是病。第二遍看它从前是什么样:谁切的片子,谁点的蜡,谁在登记本上写下编号,又是谁在几十年后把编号抄到另一张纸上,看的是人。他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眠眠面前:“标本是把一段时间钉住不动,影像是把一段时间摊开来给你看;一个往里藏,一个往外摊。你们年轻人爱看影像,我们这些人守了一辈子标本,其实想的是同一件事——别让它糊掉。”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露出一口已经不太齐整的牙。

“糊掉”两个字,眠眠最近听得很熟。她从包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正是那一周里自己记下的那本登记册。册子很薄,封皮是医院后勤发的旧牛皮纸,边角已经卷了。老主任隔着老花镜看了两眼,翻到第九份材料那一页,没有细看内容,只盯着最下面那串编号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串号是谁给的?眠眠说不知道,收上来时便有了。老主任把册子合上,抬手在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记住,标本可以留,名字不能改。留了标本,就等于替那个人担了一份责任;改了名字,责任就落到别人身上去了。这一行里最狠的不是错,是有人想把记着的东西换成别的。”

临出门前,老主任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这屋里从前墙上刻过一行字,是早年间一批进修医师刻的,那时候没有漆,就用钉子一笔一笔凿。眠眠举着手电照过去,墙皮已经起壳,字迹却还清楚,浅得几乎与墙同色,要贴着看才认得出。她慢慢念了出来:“凡标本不言谢,唯记其名。”念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旧楼外头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老主任在门口站住,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才道:那年凿这行字的时候,你父亲刚在这楼里上班,我带他进出过七八回;也是那一年,你们两家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夜里前后添了两个孩子,你父亲忙着顾这一头,他的太太在楼下等着,我一个老大夫在走廊两头跑,后来护士长说我那几天走路都带风。你说怪不怪,一个记着切片的人,那年连着记着两件喜事。他笑起来,眼角皱成一叠:“后来我才明白,标本和人生是一回事——都要有一笔一笔老老实实记下来的东西,才立得住。”他顿了顿,又说,名字留在纸上,人就还在;名字要是被人换了,那这段活过就算白活了。

眠眠想起一件事,问他:您那年凿这行字的时候,我爸在哪一间。老主任笑了,说就在隔壁那一间,那年顾清和二十四岁,值第一个夜班,紧张得连听诊器都听了两遍;半夜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还是老主任把他扶起来的。他又说起那年的另一桩旧事:病理室的登记本有一回被水泡了,抢了两天才抢回来,最后救下的只有三页;那三页如今都还在,谁的名字都在,谁的一页也没少。眠眠听着,才明白那句“别让它糊掉”不是随口说的。她后来把这件事讲给胡晓棠听,胡晓棠愣了半天,说她入科那年还嫌老师傅啰嗦,如今才知道,那几句啰嗦话是救过命的。眠眠说,那往后每年都去一趟。老主任在电话那头笑,说我一年可只给你开一次门。

回程路上眠眠一直在想那句“唯记其名”。走到门诊楼门口时,手机响了,是江照。江照的声音一如平常地平,说自己这几日在核一份外部机构的登记材料,有一处时间顺序对不上,容她再核两天。眠眠把老主任那句“名字不能改”低低重复了一遍,江照在电话那头停了半秒,说:“嫂子,我知道。这几天查出来的每一条,都指着这个。”天光正好照在旧楼的窗棂上,那行浅字被光一起照亮,像一层将落未落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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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童年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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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