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一年级，这些日子迷上了拼音。每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稳，先举着拼音卡片，一路小跑到老太太跟前：“太奶奶，今天老师教新拼音了，我教你！”老太太放下拐杖，戴上老花镜，端端正正在椅子上坐好，像个小学生：“好，太奶奶听着。”白露站到她跟前，举起卡片，念一个，老太太跟一个：“b——p——m——f。”念到“b”，白露停下来，纠正道：“太奶奶，是‘波’，不是‘伯’！”老太太重新念：“波。”白露听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太奶奶真棒！”又教“b”像什么：“b像个小广播，肚子圆圆的。”老太太学着他的样子念，念着念着，祖孙两个都笑了，笑得满屋子都亮堂。温静姝在旁看着，也笑，道：“妈，您这学生，收得真认真。”老太太道：“学生就得认真。老师教得好，学生才能学得好。”
有一回，白露教老太太拼“沈园”两个字：“sh——en，沈；y——uan，园。”老太太跟着念：“sh-en，沈；y-uan，园。”白露竖起大拇指：“太奶奶，您都会拼沈园了！”老太太笑：“太奶奶在沈园住了一辈子，今儿才学会怎么写它。”白露道：“那我再教你拼‘家’：j——ia，家！”老太太跟着念：“j-ia，家。”念完，祖孙俩都安静了一下。白露忽然道：“太奶奶，您在家住了这么久，肯定早就会拼‘家’了。”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慢声道：“是。太奶奶会拼‘家’，拼了一辈子。”
白露的拼音作业本，老师批了一串“优”。他如今能拼自己的名字了：“b——ai，白；l——u，露。”又拼“太奶奶”：“t——ai，太；n——ai，奶；n——ai，奶。”他拼一句，老太太跟一句，拼到“奶奶”时，两个人同时“n——ai”了一声，又笑成一团。白露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太奶奶，我教会你三个词了！”老太太道：“太奶奶记下来了。往后你教一个，太奶奶记一个。”白露郑重其事：“那我每天都来教您！”他说到做到，此后每天放学，头一件事，就是到老太太跟前当小老师。有一回他教“zh、ch、sh”，绕了半天，自己也念混了，祖孙俩你看我，我看你，一齐笑倒在椅子上。还有一回，他教“u”上头带两点，念“ü”，老太太跟着念，怎么也念不圆，白露急得直跺脚：“太奶奶，您的嘴要撅起来！”老太太撅起嘴，念了一声，白露这才满意：“对了！”
有一日，白露教得兴起，索性把全家都叫来当学生——小满、阿望、温静姝，连路过花厅的沈国渊也被他按住，每人念一遍“b p m f”。沈国渊念了一遍，白露点评：“爷爷念得也还行，就是‘b’再圆一点。”沈国渊笑着又念一遍。谢明薇在旁笑：“咱们家这位小老师，排课还挺满。”白露一本正经：“明天教‘d t n l’，后天教‘g k h’，太奶奶要复习，别人可以旁听。”满屋子人都笑了。老太太更是笑得直拍膝头：“好，好，太奶奶天天来上课，一课不落。”
老太太把白露写满拼音的纸片，一张一张抚平，收进那本旧黄历账本里，夹在“满—望”那页附近。白露问：“太奶奶，您收这个做什么？”老太太道：“太奶奶记性不好。你教的拼音，夹进账本里，天天翻到，就忘不了了。”白露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多写几张，您就忘不了了。”他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又写了几张，把“b p m f”写得端端正正，又描了一遍“太奶奶”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却用力。老太太接过来，又一张一张，夹进账本里。夜里，眠眠翻开那本黄历，看见几片写着拼音的纸片，夹在老太太记了几十年的字里行间，纸上还带着孩子铅笔的印记。她忽然想：老太太的账本，记到这一辈，连拼音都记上了；等白露会写许多字那天，这账本里，怕还要多出许多新东西来。她又想：老太太这一生，记了满本的账——家事、节气、孩子的长进；如今，白露用拼音，替她添了往前数的日子。她轻轻把那几片纸放回去，合上黄历，想：这本账，往后怕是要越夹越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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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白露的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