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周末，阿望来沈园。老太太一眼就看出他长了一截——裤脚短了，露出一截脚踝；云轻轻新给他做的春衫，袖口也短了一指。白露围着他转了两圈，忽然“咦”了一声：“哥哥，你说话不一样了。”阿望“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忽高忽低，像一只正在换嗓子的小公鸡，自己先臊得红了脸。小满从屋里出来，看见阿望咧嘴笑，露出豁了牙的豁口，笑着打趣：“阿望，你说话漏风！”阿望连忙捂住嘴，瓮声瓮气：“牙掉了，还会长新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上下打量他，慢声道：“男孩儿长个子，都是先长骨头，后长肉。换牙、变声，是老天爷给你换新嗓子、换新牙口——往后，好说大话，也好吃硬饭。”阿望听不太懂，却觉得太奶奶说的必是好的，重重点了点头。
午饭后，三个孩子在园子里玩。白露跑在前头，小满跟在旁边，阿望走在最后面，把两个小的路挡着——园门开处有风，他站到风口，替她们挡着。白露跑到老银杏下捡白果，捡一颗，喊一声“哥哥姐姐”，捡得起劲，兜里装得鼓鼓囊囊。小满嫌他捡多了，说“白果不能多吃，会麻嘴”，白露便蹲在树下，一颗一颗往外掏，又舍不得，掏一半留一半。阿望在旁看着，也不催，只道：“你留三颗，给太奶奶两颗，给外婆一颗，正好。”白露数了数，认真道：“那哥哥你呢？”阿望道：“我不要。”白露道：“那不行，我再捡一颗，给哥哥。”阿望没答话，耳朵又悄悄红了。歇晌时，阿望忽然走到老太太跟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嗓子又劈了一下，他自己锲而不舍地再清了清，才郑重道：“太奶奶，我长高了。往后，我来护着两个小的，也护着您。”老太太坐在廊下，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枯瘦的手掌在他发顶停了停，慢声道：“好。太奶奶等着。”她又补一句，“护人，先要把自己长结实了。好好吃饭，好好读书。”阿望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晌午日头好，老太太让侯嫂取来一卷麻绳，说要给几个孩子量个身高。绳是从老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头系着个铜环，一看就有些年头。侯嫂把绳绷直，压在门框上，让阿望背靠门框站好，脚跟并拢，脑袋正正的。小满和白露自告奋勇当“量尺的”，一个按着绳头，一个踮着脚看刻度，报数报得又响又乱。老太太眯着眼看那道细细的刻痕，慢悠悠道：“去年你还在这一格，今年就上去了。男孩子就是这样，一年一个样。”阿望量完了仍不肯走，摸着门框上那道旧印子问：“太奶奶，我明年是不是就比姐姐高了？”小满立刻跳起来：“不可能！我比阿望高两届！”老太太把麻绳一收，笑出了声：“高两届也不耽误他长。你们两个比着长，谁也不许落后。”
老太太看着阿望挺直的背，忽然对眠眠道：“这孩子，跟他舅舅小时候一个样。”眠眠道：“奶奶，您是说怀庸？”老太太摇头：“是说阿砚。阿砚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到风口上，替他妈挡风的。”眠眠怔了怔，看向阿望——正巧阿望扭头，看见小满手里的白果掉了一颗，快步过去捡起来，拍了拍土，塞回小满兜里。眠眠忽然想：原来护人这桩事，也是会像的，像来像去，都是这一家子的模样。
傍晚，云轻轻来接阿望，说他最近饭量见长，夜里还直喊腿抽筋。老太太教她：“长个子呢。睡前给他揉揉腿，牛奶别断。”云轻轻应着，又问：“他有没有莽莽撞撞惹事？”老太太道：“没惹事。今日还跟我说，往后要护着两个小的和太奶奶呢。”云轻轻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热，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行啊，长志气了。”阿望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到老太太身后。白露跑过来，把兜里那四颗白果掏出来，塞进阿望手心：“哥哥，你的。”阿望攥着白果，没有推辞，只道：“我拿回去，种在院子里，等它长成树，结好多白果，分你们。”白露眼睛一亮：“那我也种！”小满在旁道：“你俩都把白果种了，太奶奶那颗怎么办？”老太太笑呵呵道：“太奶奶那颗，压在账本里，记账用。”
临出门，阿望又折回来，把白露落在外头的小书包拎回屋里放好，才朝老太太挥挥手：“太奶奶，我明儿还来。”眠眠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蹿高的背影，忽然想：这园子里的竹马，真是一截一截长起来了。从前是大人护着孩子，如今，这几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学会站着风口，把小的挡在身后了。再过几年，这园子里最护人的，怕要轮到他们。夜里，老太太在黄历上记了一笔：“开春，阿望换牙，会护着妹妹和太奶奶了。”她写完，搁下笔，对眠眠道：“这孩子，嘴漏着风，心倒满了。”眠眠望着那行字，忽然想：等阿望的牙换齐，嗓子换定，当年那个趴在小满书包边上听学问的小娃娃，大约就真长成能护人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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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阿望的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