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最热的那几日，沈、陆、林三家约着出城郊游。车子开到郊外一片老槐树林子边上，树荫浓得像一顶大伞，一落脚，暑气就矮了三分。老太太被阿砚扶下车，拄着紫檀拐杖，在最大那棵槐树下坐了，摇着蒲扇，慢悠悠道：“这地方好。树大招风，心静自然凉。”她话音未落，孩子们已经举着网兜冲了出去——小满跑在最前头，阿望追着她，白露跟在最后，渺渺人小腿短，跑两步就栽一个跟头，爬起来又追。树梢上，蜻蜓飞得正欢，蓝的、红的、绿的，翅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小满一网兜扣下去，扑了个空，回头冲阿望喊：“你从那边堵！”阿望应声绕到树后，两个小人儿一前一后，把那只蜻蜓围在当中。
大人们铺开席子，摆出西瓜、绿豆汤。云轻轻蹲在席边切西瓜，切一块，喊一声：“谁先回来谁先吃！”孩子们听见“吃”，登时丢下网兜跑回来，你一块我一块，啃得满脸都是瓜瓤。渺渺啃不动，苏晚晴替她拿小勺挖成泥，一勺一勺喂她；渺渺吃着吃着，忽然看见白露嘴角糊了一圈红，咯咯地笑，指着他的脸喊：“哥！红！”白露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拿袖子一抹，抹得更花了，一席人都笑起来。老太太坐在树下，给小满和白露一人扇了几下扇子，又给趴在她膝头打盹的渺渺赶了赶蝇子，道：“这一园子孩子，一年一个样。去年夏天，阿露还追不动蜻蜓呢。”
孩子们追了一下午，到底逮住了一只蓝蜻蜓。小满举着网兜跑回来，白露和阿望一左一右围看，渺渺踮着脚尖够不着，急得直喊：“看！看！”小满蹲下来，把网兜张开，让渺渺看那只蜻蜓——翅膀蓝汪汪的，在网里扑棱。小满看了它一会儿，忽然道：“放了吧。”白露道：“为什么呀？逮了好半天呢。”小满道：“蜻蜓是夏天的账，记在风里。逮走它，夏天就少了一笔。”她说着，把网兜轻轻一扬，那只蓝蜻蜓便飞了出去，在阳光里打了个旋，落回树梢上。老太太在树下听见，摇着蒲扇道：“好。记在风里的账，才是长久的账。”孩子们仰头望着那只蜻蜓，谁也没再追。
午后，大人孩子在树荫里歇了个午觉。眠眠没有睡，她坐在席子边，看着孩子们七倒八歪地睡成一排——小满枕着阿望的胳膊，白露枕着渺渺的小书包，渺渺则趴在老太太腿上，睡得口水直流。她忽然想，秋天就要来了：白露要上小学了，小满要升五年级，阿望升三年级——过了这个夏天，这一排小人儿，又要往大里长一截了。她正出神，阿砚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半块西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排孩子，忽然道：“等秋天开了学，白露就是小学生了。”眠眠“嗯”了一声，道：“日子怎么过得这样快。”阿砚道：“快是快。可你看，他们睡得多沉。”眠眠低头，看见白露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心里忽然一软。
夕阳西下的时候，暑气终于退下去几分。孩子们醒了，又闹着去追最后一拨蜻蜓，追着追着，追到了河边。眠眠和阿砚并肩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一排小人儿在金色的光里跑来跑去，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眠眠忽然道：“阿砚，你说，等他们长大，还记不记得这个夏天？”阿砚想了想，道：“记不记得，都是他们的夏天。”眠眠被他这句绕住，轻轻笑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两人身边，望着那一片金色的原野，慢声道：“日子滚烫，人心清凉——这才是过夏天该有的样子。”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心定了，再热的天，也凉快。”
眠眠听着，没有接话，只望着满天的晚霞，轻轻“嗯”了一声。那一片金色，正一点一点，沉到树梢下去了。
回程的车上，孩子们都累得睡着了。白露靠在眠眠怀里，半梦半醒间，忽然含糊地问：“妈妈，小学是什么呀？”眠眠想了想，道：“是一个——你又要长大一截的地方。”白露“哦”了一声，又迷迷糊糊睡过去。老太太坐在前排，闭着眼，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也是太奶奶，又要在这本黄历上，添一行新字的地方。”眠眠没有答话，只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滚烫的，清凉的，都会过去；而秋天，那个白露要背起书包的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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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三家的夏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