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沈园花厅里一片阴凉。小满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叠素描纸,正一笔一笔地画得起劲。这个暑假,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说要画“一整套沈园”——老银杏一张,新栽的白果苗一张,花厅一张,廊下的老猫一张,连老太太那只紫檀拐杖,她都画了一张。画好的纸摊了一地,白露蹲在旁边看,伸手要摸,被小满眼疾手快地护住:“别动,墨还没干!”白露缩回手,乖乖蹲在一边,看她画。
这一整套画,小满画了整整三天。头一天,她搬了小板凳,坐在老银杏底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画到一半,又撕了重来——她说树冠画得“不活”。第二天,她蹲在白果苗旁边,画那株刚移栽的小树,画着画着,忽然跑回屋,翻出那幅旧的全家福,对着上头的人脸,一个一个地描。第三天,她画了满满一上午,画完一张,就拿起来端详半晌,觉得不好,又重来。白露在她身边捣乱,拿彩笔往她画上画了一道,小满作势要打,白露撒腿就跑,跑到老太太屋里告状:“太奶奶,姐姐要打我!”老太太问:“你画她画了?”白露老实点头。老太太道:“那该打。”白露委屈地“啊”了一声。
老太太午睡起来,拄着拐杖踱进花厅,看见一地画纸,先是一愣,随即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看。她看得极慢,先看那棵老银杏——枝桠画得密密的,树底下还画了几片落叶;又看那株白果苗——小满把它画得直直的,立在同一张纸上,跟老银杏挨着。老太太看到这一张,忽然笑了:“这张好。树也有伴儿了。”她又翻到下一张,画的是白露追着老猫满院跑,猫尾巴翘得老高,白露的嘴张着,像是在喊“别跑”。老太太看着看着,笑出了声:“像!这张最像!”眠眠闻声过来,蹲在老太太身边,陪她一张一张看下去。
翻到最后一张,老太太的手忽然停住了。那张画上,是一棵老银杏,树下立着一株小小的白果苗,苗旁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小姑娘,一个小男孩,肩挨着肩,像在给那株小树浇水。画的右下角,小满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满——望。”老太太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望——阿望是跟着云轻轻来玩的,正趴在门框上朝里看。老太太忽然哑声道:“这张,有魂。”小满从地板上坐起来,问:“太奶奶,哪张最好?”老太太把这张递到她面前:“这张。”小满看了看,有些意外:“这张呀?我没画完呢,那两个人,我还没上颜色。”老太太道:“不用上颜色。这画里的东西,都有颜色了。”
阿望凑过来,蹲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指着画上那个小男孩,道:“这是我?”小满道:“是你,还有我。”阿望道:“那我们怎么蹲在树底下?”小满道:“在浇树。树要喝水,人也要陪树。”阿望认真地点了点头,道:“那以后我浇。”小满道:“你浇也行,画还是我画。”两个小人儿就此讲定了。老太太在旁听着,笑得直摇头。
老太太当即让人把这张画拿去裱。裱画的师傅上门那天,小满把画交出去时,忽然回头,认真地补了一句:“太奶奶,这张画,等我长大了,还要看。”老太太道:“留着。等这两棵树都高了,你再看这幅画,就知道太奶奶为什么挑它。”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过了几日,裱好的画送回来,老太太让人把它挂在了花厅那面全家福墙的旁边。画里的老银杏、白果苗、两个小人儿,从此和墙上那些旧照片,隔着一道门框,遥遥相对。
挂画的头一晚,眠眠下班回来,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她忽然注意到,画的角落,小满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太奶奶的白果,和太爷爷的银杏。”眠眠心头一颤,想起移栽那天,老太太站在两棵树中间说过的话——“等它落叶那天,也替太奶奶,看住这园子。”她伸出手,轻轻描了描画上那两个小人儿的轮廓,又回头望了望窗外的老银杏——暮色里,老树和小树并肩立着,影子拖得长长的。她忽然想,等小满长大了,等画上那两个小人儿真的大了,这幅画里的树,又该高过他们的肩膀多少呢。她收回手,没有再看,只轻轻把花厅的灯拉亮了些,让那幅画,亮亮堂堂地,挂在全家福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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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小满的素描·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