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天还没大亮,沈园就亮了灯。云轻轻头一晚就把阿望的新校服熨了三遍,又在他新书包的夹层里,塞了一颗糖。老太太也起了个大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替阿望理了理衣领,又摸了摸他书包上新缝的名字贴——那是她头天晚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上去的——慢声道:“阿望,头一天上学,太奶奶送你四个字——早点回来。”阿望学着当年小满的样子,重重点头:“嗯!”他背起新书包,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忽然咧嘴笑了:“我去上学啦!”
报到是家长陪着去的。阿望领了课本,一摞崭新的书,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画,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又一本一本码整齐,宝贝似的。老师让新同学在课本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阿望掏出铅笔,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了“陆既望”三个字——那是暑假里小满教了他一整个夏天的字。他写完,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云轻轻在教室门口看着,忽然想起那个夏天,两个孩子蹲在沈园花厅里,描了一地的粉笔字,鼻尖一酸,又赶紧忍住了。
报到前,老太太当真兑了那句“亲自送他进校门”的诺。清晨,她拄着紫檀拐杖,站在校门口,看着阿望背着小书包往里走,忽然唤住他:“阿望。”阿望回头。老太太道:“头一天上学,记住太奶奶的话——先记着自己叫什么,再好好读书。”阿望站住,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应:“嗯,我叫陆既望!”老太太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混进人群,站了很久,直到眠眠来扶她,才慢声道:“又是一个。一个一个,都从老太太这园子里,走进学堂去了。”眠眠没有答话,只把她扶稳了些。这一日,老太太在校门口站了许久,看着一个又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孩子进去,忽然道:“这门口,年年都有新的小娃娃来。可咱们家这个,是头一个,从老太太园子里,走进这扇门的。”眠眠听着,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应了一声: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放学铃响,一年级的新生们被老师牵到校门口。阿望远远就看见——校门外那棵大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姑娘,背着小书包,正踮着脚往这边望。那是小满。她放完学,没有回家,一直等在楼下,等着接他。阿望眼睛一下子亮了,挣脱老师的手,撒开腿跑过去,边跑边喊:“姐姐!姐姐!”小满应声接住他,低头看他怀里的新课本,笑道:“领到书啦?”阿望点头,献宝似的把课本举起来:“我写了名字!姐姐教的!”小满翻开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方方正正,写得比他的画好多了,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写得真好。”她说着,又把书包夹层里那张叠好的旧纸条悄悄摸了摸——上面画着两个小人儿,一棵大树,一行大字“满和阿望,一个学校”。她看完,又叠好,放回去,轻轻拍了拍。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并排走在梧桐树下。阿望走两步就要抬头看小满一眼,像怕她跑掉似的。走到沈园门口,他忽然站住,问:“姐姐,咱们以后,每天都一起放学吗?”小满想了想,道:“你放学早,我放学晚。你先在树下等我,我下来找你。”阿望用力点头,伸出小指。两个小人儿又拉了三次勾——这是他们拉过的不知第几次勾了,从幼儿园拉到小学,从“三年后”拉到“九月一号”。老太太站在园门口,看着那两个小人儿,慢声道:“好。这页账,总算兑上了。”眠眠站在她身边,忽然想,小满书包夹层里那张画着两个小人儿的旧纸条,大约可以一直留着,等他们长大了,再翻出来看:原来你们说的那所学校,真的等到了。晚风拂过,满园的风铃叮当作响,把两个小人儿一高一矮的影子,摇得晃晃悠悠的,像两株并肩的、刚发了芽的小树。
当晚,云轻轻给老太太打电话报平安,说阿望头一天上学,回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在桌上,又让全家听他念了一遍“陆既望”三个字。老太太听完,笑道:“好。头一天,就把自己的名字,在学堂里立住了。”她挂了电话,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旧黄历,在“满—望”那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九月一号,阿望入学,小满接他,同校。”她写完,端详了一会儿,慢慢合上,像合上一桩等待多年的心事。窗外,九月的晚风拂过沈园,把檐下的风铃摇得叮当响。老太太把那本黄历抱在怀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慢声道:“这园子的孩子,一个一个,都有去处了。老太太这账本,也一年一年,越记越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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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阿望的新生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