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午后,沈园的花厅里静悄悄的。阿望趴在廊下的小桌上,认认真真地写一张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一个字,还拿橡皮擦了又擦,擦得纸面都起了毛。老太太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拣豆子,拣了一会儿,抬眼看他:“阿望,写的什么?”阿望赶紧把纸往怀里一捂:“没、没什么。”老太太也不追问,低头继续拣豆子。过了一会儿,阿望自己又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太奶奶,‘想’字怎么写?”老太太放下豆子,拿起他的铅笔,在废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想”字,道:“上边是木,下边是心。心里搁着一棵树,就是想。”阿望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字头,忽然道:“太奶奶,我写的‘想’,心太小了。”老太太道:“心小不怕,真想着谁,字里就藏得住。”阿望听了,没有再说话,只低头,把那个“想”字又描了一遍,描完,把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老太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点破,只在他转身时,多看了他口袋一眼,又慢慢把豆子拣回笸箩里。她想,这孩子头一回学着藏心事,藏得笨手笨脚的,倒叫人心里发软。
第二天一早,小满背着书包去上学,坐到课桌前,打开铅笔盒,忽然发现铅笔盒最里头,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她展开一看,上头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想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可她一眼就认出来——是阿望的字。她想起昨晚上阿望趴在廊下练字的样子,又想起他这两天一见她就笑,笑完又躲,不由弯了弯嘴角,没有声张,只把那张纸认认真真地重新叠好,又放回铅笔盒最里层,压在一支钢笔底下,合上盖子,像藏一件谁也不许看的小秘密。那一整天,她上课都坐得笔直,心里却一直揣着那两个字,像揣着一颗刚发芽的小豆子。同桌圆圆问她笑什么,她摇头:“没笑什么。”可那只铅笔盒被她搁在桌角,一上午,她有意无意地,抬手摸了三回。晚上写完作业,她关上门,又把那张纸从铅笔盒里取出来,借着台灯的光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叠好,放回最里层。
晚上放学回沈园,小满一进院门,就看见阿望站在廊下,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她走过去,故意问:“阿望,你今天写什么了?”阿望脸一红,背在身后的手又往回收了收:“没、没写什么。”小满“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飞快地塞进阿望手里,说了句“回去再拆”,就头也不回地跑进屋了。阿望捧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跑到墙根底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上头是小满的字,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既望。”他认得,那是他的大名。他攥着那张纸,忽然咧嘴笑了,笑完又不好意思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瞧见,才把那张纸叠好,也塞进自己口袋里,跟昨天那张“想你”挨着放。那张纸他舍不得折坏,小心翼翼地展平,又看了两遍,才收进去。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得那样好看。
这一来一回,老太太其实都看在眼里。傍晚她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小人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花厅的门你一眼我一眼地瞄,谁也不肯先开口,忽然慢悠悠地笑了。眠眠端着茶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问:“奶奶,看什么呢?”老太太道:“看两个会写字的小人儿。”眠眠没听懂,老太太也不解释,只从怀里摸出那本旧黄历,翻到末页,看了一会儿上头那两个小字,又合上,慢声道:“满—望。这两个字,太奶奶没记错。”眠眠怔了怔,正要问,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慢悠悠起身,往厨房去了,边走边念叨:“今儿晚上,蒸一笼豆沙包,孩子们心里甜,嘴上也得甜。”眠眠立在廊下,望着老太太走远的背影,又望望屋里那两个各自藏着纸团的小人儿,忽然想,有些心事,大人不必点破——春天自己会替这些孩子,一件一件,慢慢地长出来。夜里,老太太把这桩事,拣轻的说给眠眠听:“阿望今儿写了个字,藏起来了。”眠眠问:“什么字?”老太太道:“心里搁着一棵树的那个字。”眠眠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也不点破,只道:“奶奶,那棵树,等他长大,自己会说。”老太太“嗯”了一声,笑道:“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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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少年心事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