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归宿

阴冷潮湿的天牢深处,昏昧的烛火在铜盏中微弱跳动,将四壁粗糙的青石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气与铁锈般的寒涩,每一寸空气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凉。

谢卫昏昏沉沉地靠在冰冷坚硬的狱榻上,意识在剧痛与混沌中反复沉浮,浑身筋骨像是被生生拆过又重新拼凑,每一寸肌肤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胸口那道狰狞的印记,更是随着心跳一阵阵抽痛,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而带着薄茧的手忽然毫无预兆地探来,粗鲁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轻轻扒拉着他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囚服衣料,粗糙的指尖擦过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与难言的屈辱。朦胧之中,谢卫只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太子又来折辱自己,残存的戾气与恨意瞬间冲破混沌的意识,他咬紧牙关,喉间挤出沙哑破碎又充满怨毒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囚禁多日的疯癫与不甘:“狗太子……你又想耍什么阴毒手段……”

话音未落,一阵清润阴柔、带着十足玩味的低笑便在空旷的天牢里缓缓散开,那笑声不似太子的冷冽狠绝,反倒带着几分轻佻的探究与算计,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牢狱里死寂的沉闷,也瞬间让谢卫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费力地抬眼望去,昏黄的烛火渐渐在眼前聚焦,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太子那张冷漠寡言的脸,而是一身月白锦袍、姿态闲适端坐于狱室中央太师椅上的二皇子赵宁。

赵宁仿佛丝毫不在意天牢的肮脏阴晦,坐姿从容优雅,周身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与这破败压抑的牢狱格格不入。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安置的木桌,桌上铺着洁白细腻的宣纸,一旁放着调好的墨锭与狼毫笔,笔尖还凝着未干的浓墨,而宣纸上,已然用细腻流畅的笔触勾勒出谢卫此刻狼狈却依旧棱角分明的模样,一笔一画都透着审视与玩味,分明是趁着谢卫昏沉之际,将他当作了作画的对象。

谢卫的目光死死落在赵宁身上,眼底翻涌着警惕与冷厉,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胸口的伤口因这骤然的紧绷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赵宁却像是全然未察觉他的敌意,依旧握着笔,慢悠悠地在宣纸上添上最后一笔,随后才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笔杆,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谢卫被扯开衣襟、露出的胸口处,那道暗红狰狞、刻着清晰“赵”字的印记,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他缓缓倾身,语气里带着故作惊讶的戏谑与刻意的试探,声音清润却字字扎心,在寂静的天牢里缓缓回荡:“我当是谁在昏沉中骂人,原来是你。方才替你整理衣料时倒是瞧得真切,你胸口这烙印,分明是一个工整的‘赵’字,倒是稀奇得很。”

赵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深处藏着阴鸷的算计,目光在那道印记与谢卫的脸之间来回打转,语气里的轻慢与揣测毫不掩饰:“这字,莫不是太子亲手给你烙下的?想来也是,你如今落在他手里,生死皆由他掌控,难不成……你早已是他心尖上的人,甘心被他打上印记,做他私藏在牢中的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暧昧与嘲讽,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在试探与挑拨:“我倒是从未知晓,那位素来清冷孤傲、自诩清正的太子,竟还有这般癖好,会将一个阶下囚烙上自家姓氏,藏在这天牢深处,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阴冷的天牢深处,烛火愈发摇曳,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谢卫咬紧牙关,硬生生撑着酸痛到几乎断裂的筋骨,缓缓坐直了身子。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周身的刑伤,胸口那道狰狞的“赵”字烙印火辣辣地疼着,却远不及眼底翻涌的戾气那般灼人。他抬眼,目光直直投向端坐于太师椅上的身影,视线所及之处,瞬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二皇子赵宁的模样,竟与谢卫前世见过的所有贵胄都截然不同。他生得极是清俊,肤色是常年深居简出的白皙,近乎透明,衬得一双细长的凤眼愈发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媚意,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像极了蛰伏在暗处的妖兽,看似慵懒,实则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他眉形纤细,唇色偏淡,嘴角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该是温文尔雅的神情,配上他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冷意,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柔诡气。一身月白镶金边的锦袍熨帖得体,衣料是霍家专供的上等云缎,触手温润,更衬得他身姿纤瘦挺拔,可那慵懒的坐姿之下,却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傲慢,与谢卫骨子里那股疯戾的阴狠,竟是同一类人,都是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都在暗处窥伺、都在伪装隐忍的权谋之徒。

谢卫的目光落在赵宁脸上,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前世。他清楚记得,前世这个二皇子,一心依附康王,以为那是自己的叔父,是真心对自己好的长辈,便死心塌地为其奔走算计,可到最后,却落得个被康王当作弃子、反手害死的悲惨下场。他到死都以为,自己不过是康王手中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从未被真正当作过亲人。想到这里,谢卫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与嘲讽,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更不会再被这般虚伪的亲情蒙蔽。

这份夹杂着悲哀与冷嘲的目光,直白又锐利,直直刺向赵宁。

赵宁原本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狼毫笔,感受到这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指尖猛地一顿。他缓缓抬眼,细长的凤眼眯起,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冒犯的愠怒与骄矜。他最是在意自身的姿态与他人的眼光,即便身处天牢,也绝不容许有人用这种轻蔑嘲讽的眼神看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赵宁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润的声线里裹着刺骨的寒意,他猛地站起身,青绿色的袍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压,几步便走到谢卫的狱榻前。

谢卫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没有半分畏惧,反倒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放肆!”赵宁被这副模样彻底激怒,身为皇子的骄矜与隐忍瞬间崩塌。他猛地抬脚,穿着云纹锦靴的脚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踹向谢卫的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谢卫猝不及防,被踹得狠狠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赵宁,里面的嘲讽与冷戾愈发浓烈。

赵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他俯身,一把揪住谢卫的衣襟,将人狠狠拽起,语气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字字扎心:“谢卫,你不过是个阶下囚,是太子随手可弃的卑贱奴仆!竟敢用这种眼神看本皇子,你配吗?!”

阴冷潮湿的天牢里,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扭曲变形。谢卫被赵宁一脚踹在腰侧,整个人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石壁上,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口鲜红的血,血珠溅落在肮脏的囚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他缓缓抬手,用残破的衣袖随意抹了一下唇角的血迹,动作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戾,可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求饶与怯懦,反倒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又带着几分嘲弄的笑。

那笑声低沉沙哑,在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突兀,混着血腥气与霉味,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通透。谢卫微微抬眼,目光直直锁在面前骄矜阴柔的赵宁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开口道:“二皇子今夜冒着风险潜入天牢,又是作画又是试探,不就是想探我的底细,看我是否有被利用的价值吗?我谢卫如今一无所有,的确有与你合作、共抗太子的诚意,可看二皇子方才的举动,似乎从心底里,就瞧不上我这个阶下囚。”

赵宁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细长妖媚的凤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骄矜,方才被那道嘲讽目光挑起的怒火还未完全平息,此刻听见谢卫这番不卑不亢的话语,唇角立刻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他缓缓收回脚,锦靴在地面轻轻一点,周身的阴柔之气里掺了淬了冰的狠绝,与谢卫骨子里的阴鸷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傲慢。

赵宁冷笑一声,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谢卫面前:“的确,用不用你,是本皇子的选择。但你若是妄想凭着这点心思,就敢跟本皇子谈条件,那便是自寻死路。”

阴冷的天牢深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剧烈摇曳,壁上的烛影如鬼爪般撕扯扭曲,将一室的死寂拖得更长更沉。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腥与血锈味,寒气顺着衣料渗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谢卫扶着冰凉的石壁缓缓坐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撕裂周身的筋骨,腰侧被踹中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绞痛,胸口那道狰狞的“赵”字烙印则突突跳动,皮肉灼烧般的痛感与胸腔里翻涌的腥甜交织,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紧绷的血色雾气里。

他抬手,用残破不堪的囚服衣袖狠狠抹了一把唇角,暗红的血渍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污秽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动作间透着破罐破摔的疯戾,却又藏着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冷静通透,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眸缓缓抬起,目光稳稳锁住面前端坐于太师椅上的身影。

“二皇子,你不必在我面前故作高深与骄矜,今夜你冒着风险潜入这天牢狱,又是作画窥探,又是言语试探,甚至动脚伤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比谁都通透。”

谢卫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磨过砂石的弦音,却字字清晰有力,每一个吐字都经过精密的盘算,在寂静的牢狱里缓缓铺开一张笼罩全局的网。

“当今太后出身杨氏大族,早年在后宫并无亲生子嗣傍身,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实则是昔日海贵妃所诞下的皇子。奈何这位皇上性格懦弱无能,行事毫无主见,在朝中不过是个摆放在位的傀儡,全无真正掌控朝政的魄力与手腕。而太后本人如今久病缠身,常年卧榻在床,精气神早已大不如前,无力再一手遮天操控朝局,只能勉强依靠太子与身后庞大的杨氏一族,以此支撑场面,维持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转,看向赵宁那张被烛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的脸,那双细长妖媚的凤眼里此刻正凝着沉沉的探究与冷厉。

“再看康王,他是先帝唯一的亲弟,也是当朝唯一的亲王,身份尊贵至极,权倾一时。可偏偏当年被先帝强行灌下绝嗣汤药,自此之后一生无儿无女,没有血脉可继,空有滔天权势与威望,却无后人可以依托传承,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与恨。你的生母霍贵妃,乃是霍氏嫡长女,更是康王亲口认下的义女,而你自小被养在康王膝下,与他相处的时日与亲近的程度,远胜你的亲生父亲。在你心里,康王不只是叔父,更是你唯一的靠山与依靠,是你在这深宫高墙之中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亲人。”

谢卫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赵宁心底最隐秘不曾外露的角落,语气依旧平稳淡漠,却字字戳中要害,将那层盘根错节的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如今这大靖朝堂,看似是帝王垂拱而治,一片平和景象,实际上早已泾渭分明,分成两大对立派系。一方是以太子为首,背靠太后与杨氏,手握重兵,意气风发的强势阵营;另一方则是以你二皇子为首,依附康王,依托霍氏家族,野心勃勃的对立阵营。太后与康王素来势同水火,互不兼容,而那位懦弱的皇上则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对两边的争斗都采取放任态度。朝中其他世家大族,如今也都各自观望,权衡利弊,纷纷选择一方站队,以求在这动荡的棋局中保全自身,获取最大利益。”

他看着赵宁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以及眼底愈发沉冷的阴柔之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将各方的心思与处境剖析得清晰明了。

“你们近日必定是被太子步步紧逼,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与危机,所以才急于寻找一枚可用的棋子,一颗能够直刺太子软肋、动摇其根基的利器。而你们探听到,我是长平侯藏在兖州多年的私生子,如今被太子抓回京城,扣上勾结兖王谋逆的重罪,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认定我是可以被拉拢利用,用来对付太子的最佳人选。”

“可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过是长平侯府早就备好的一枚弃子,是他们计划中要悄悄送给太后的一枚棋子,只是用来转移视线、掩人耳目的工具罢了。在我那位从未真正在意过我、甚至从未正眼看过我的亲生父亲眼里,我是一颗掀不起任何风浪的废子,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不值一提。可在太后与杨氏一族的眼中,我又成了一枚可以安插利用,用来监视长平侯府与康王动向的棋子。只不过他们心中也清楚,凭我这样一个无名无分、毫无根基的卑贱私生子,想要牵制实力雄厚的长平侯府,撼动权倾朝野的康王势力,根本是天方夜谭,毫无可能。在所有人的认知与算计里,我都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翻不起什么大浪的卑贱小子。”

话说到最后,谢卫忽然轻轻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赵宁的脸上,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洞悉一切的嘲弄,也带着一丝直白的逼问,将最后的疑惑重重抛向了面前这位野心勃勃、机关算尽的二皇子。

“既然如此,二皇子,你又何必屈尊降贵,亲自深夜莅临这天牢狱这等污秽之地,费尽心思来拉拢我这样一个人人都不放在眼里、各方都弃之如敝履的弃子呢?”

昏昧的天牢烛火被穿堂冷风撕扯得飘摇欲坠,昏黄的光雾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将四壁粗糙的青石浸上一层暗沉的血色,浓重的霉味、铁锈般的血腥气与陈年牢狱独有的腐臭交织缠绕,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赵宁那张阴柔妖媚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忽隐忽现,细长上挑的凤眼褪去了方才骄矜暴怒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缓缓锁定眼前满身伤痕却眼神如刀的猎物。他缓缓从太师椅上起身,月白镶金的云缎袍角扫过地面沾染尘污的青石板,姿态依旧矜贵优雅,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如同潮水般层层逼近,与谢卫骨子里那股疯戾狠绝的气息撞在一起,竟是同出一辙的阴鸷与桀骜,两个被命运与权谋推上绝境的人,在这一刻无声地完成了同类的相认。

赵宁缓步走到狱榻之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谢卫,清润的声线里裹着穿透人心的冷锐,在死寂的天牢中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碎谢卫所有故作淡漠的伪装。

“你以为本皇子深夜屈尊踏入这等肮脏污秽之地,是贪图你那微不足道的私生子身份,是看中你那枚被长平侯丢弃、被太后视作无用的废子价值,还是觉得你这般无根基无势力的人,能凭一己之力搅动朝局?”

他微微倾身,指尖带着微凉的墨香轻轻点在谢卫身前的朽木栏杆上,动作轻慢却极具压迫感,目光直直刺入谢卫眼底最深处,将全盘算计与拉拢的理由一字一句剖白开来,没有半分遮掩。

“你错得彻彻底底。本皇子看中的,从来不是你是谁的儿子、你归属于哪一方势力、你是否识文断字或是身份尊贵,而是你身上拥有五样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更无可替代的东西,足以让你成为我们扳倒太子、颠覆朝局最关键的利刃,足以让你从人人可弃的废子,变成左右这盘权谋大局的核心。”

“因为你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让太子破例、让他卸下所有清冷伪装、甘愿自降身份踏入天牢的人。太子素来自诩清正孤傲,心冷如铁,从不近人,更不屑踏入囚牢这等卑贱之地,可他却为你亲自探监、亲自换药更衣、亲自将你护在天牢最深处,这份前所未有的特殊与例外,足以让太后心生猜忌,让杨氏一族坐立难安,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更能让太子在无形之中背负非议与隐患,这份由你带来的太子软肋,全天下只此一份,再无他人可以替代。你与太子还有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他毁了你所有退路,将你打入死牢,扣上谋逆的重罪,你恨他入骨,他亦视你为心腹大患,你们之间从无和解的可能,只能你死我活。这样的仇敌,是这世间最忠诚、最不会背叛的盟友,因为你除了依附我们、与我们联手向太子复仇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条生路可走,你的绝境,便是我们最放心的忠诚。”

“你身系长平侯府与太后杨氏之间最隐秘的制衡纽带,长平侯将你视作弃子送给太后,太后又想将你当作监视侯府与康王的棋子,你看似无用,却恰好卡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之中,能轻易触碰旁人无法触及的隐秘信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我们挑拨侯府、太后与太子三方关系的突破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可以四两拨千斤的暗棋。”

“你从兖州囚困之地一路被太子带回京城,亲眼目睹兖州之乱的全部真相,知晓太子平定兖州背后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手段,更接触过兖王旧部与当地势力,这些深埋的秘辛与人脉,是我们此刻最急需、太子最想掩埋的关键,你的经历,便是我们攻击太子最有力的证据。也是最核心的一点,你和本皇子,是刻在骨血里的同一类人。你隐忍、狠绝、会审时度势,能在绝境之中看清全局,能在屈辱之下藏起锋芒,你不甘为人棋子,不愿任人摆布,和我一样,一心想把那些高高在上、肆意践踏他人的人狠狠拽下神坛,太子的伪善、康王的利用、侯府的薄情、太后的算计,你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份同类的默契与野心,是任何身份地位都换不来的东西。”

赵宁直起身,阴柔的眉眼间泛起一丝势在必得的冷傲,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彻底戳破谢卫所有的伪装与迟疑。

“你是弃子又如何?身份低贱又如何?大字不识又如何?本皇子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出身、你的名分、你的家世,而是你这颗向太子复仇的不死之心,是你能让太子方寸大乱的特殊身份,是你卡在各方势力之间的隐秘位置,是你独知的兖州秘辛,更是你我骨子里一模一样的狠戾与野心。”

“只要你肯效忠本皇子,效忠康王,你就不再是任何人随手可弃的棋子,不再是天牢里待死的囚徒,我们会给你身份、给你庇护、给你向太子复仇的所有力量,让你从尘埃里的废子,变成刺向太子最锋利、最隐秘、最让他防不胜防的一把刀,让你亲手把那个将你推入地狱的人,拉进更深的深渊,这,就是本皇子不惜一切,也要深夜来此拉拢你的真正理由。”

昏沉的天牢里,烛火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缩成一团濒死般微弱的黄晕,将四壁粗糙的青石映得忽明忽暗,像极了两人此刻扑朔难定的人心。陈腐的霉腥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透着沁骨的凉,顺着衣料往骨髓里钻。

赵宁缓缓俯下身,月白镶金边的锦袍下摆轻轻扫过沾染尘污的地面,墨香与冷冽的龙涎香交织着,硬生生压散了牢狱里的腐臭。他俯身的动作从容优雅,全然不在意这等污秽之地,细长妖媚的凤眼里,方才的骄矜与恼怒早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势在必得与同类相认的冷光。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笔杆摩挲过的薄茧,精准而不容抗拒地落在谢卫还沾着血渍的唇瓣上,指腹轻轻压住那抹未干的暗红,恰好抵住谢卫微张的、因剧痛而起伏的唇形。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谢卫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润的香氛,能看清他眼尾那抹天生的媚意,此刻却被眼底的严厉与冷冽冻得毫无温度。赵宁的呼吸轻轻拂过谢卫的眉眼,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阴柔的声线压得极低,在死寂的牢狱里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诱惑与逼迫。

“你总说自己是弃子,是人人唾弃的卑贱私生子,可你偏偏忘了,你这副皮囊,本就是世间最锋利的武器。”

赵宁的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谢卫的唇瓣,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嘲讽,语气里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而笃定的剖析。

“太子为何对你特殊?为何甘愿踏入这等污秽囚牢,为你换药更衣?为何将你留在此地而非即刻斩除?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这张脸,你这股越是狼狈越显桀骜的风骨,越是能让他心乱神迷,能成为我们刺向他最隐秘的软肋。太子看重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这副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与清冷伪装的皮囊,这是你独有的、无人可替代的武器。”

他微微俯身,月白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周身的贵气与牢狱的肮脏形成极致的反差,却丝毫不显违和。那双细长的凤眼紧紧锁着谢卫,眼底的严厉愈发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与**裸的利益交换。

“怎么样,现在想清楚了没有?要不要与我们合作?”

“只要你肯死心塌地站在本王这边,依附康王,助我们扳倒太子这棵大树,将来本王登基为帝,你便是从龙之功第一人,是本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赵宁的指尖缓缓摩挲过谢卫的唇瓣,带着一丝近乎轻慢的触碰,语气里的诱惑愈发浓烈,却又透着刺骨的凉薄。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乃至你想要的一切庇护,本王都能给你。那些把你当作弃子、当作棋子的人,本王都会替你一一清算,让他们为你当初的薄情与算计付出代价。你从尘埃里来,本王便带你登云巅去,你与太子的血海深仇,本王陪你一起报;太子加诸于你身上的所有屈辱,本王都帮你一一讨回。”

他直起身,指尖依旧停留在谢卫的唇上,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谢卫眼底最深处的野心与隐忍。

“机会,只有这一次。这是你唯一能摆脱弃子命运、从尘埃里翻身的路,也是你唯一能向太子复仇的生路。你,答不答应?”

烛火噼啪一声,在风中剧烈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像极了此刻盘根错节的权谋与野心,在这方寸天牢里,悄然达成了一场以血与骨为盟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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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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