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背叛

兖王将谢卫带到安静的偏厅之内,烛火在屋中明明灭灭地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挥之不去的压迫感。

他缓步走到主位落座,指尖轻轻敲击着坚硬的扶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开口道:“跪着回话。”

谢卫只是垂眸静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如寒松,身形虽单薄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屈膝顺从的意思。兖王眉峰骤然拧紧,周身的气息瞬间冷沉下来,眼底的怒意翻涌欲出,正要厉声呵斥打破这僵持的局面,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阴郁少年却先一步抬眼,声音平静清冷、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落入兖王耳中。

“早年便听闻王爷洒脱豁达,并不似京中那些权贵一般拘泥于繁文缛节。王爷在救驾先帝之前本是寒门出身,不过一介屠户,后来从军立功,得到长广将军暗中赏识才得以进入禁军,又在一次宫宴之上被先帝看中,得以常在御前走动。后来反王谋逆在宫中行刺,王爷救驾有功,这才开始统领一方兵权,获封异姓王。如今王爷身居如此高位,却来刁难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未免有些忘本,难道王爷早已忘记自己微贱之时所遭受的冷眼与欺凌了吗?”

这番话缓缓落下,兖王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猛地坐直身子,双眼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少年所说的一切皆是他埋藏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的隐秘过往,尤其是被长广将军暗中提拔一事,知晓者寥寥无几,根本不可能外传。更要命的是那位长广将军后来与反王一同谋逆,若这段旧情被人揭发,他便会被冠上勾结叛党、故作救驾的嫌疑,多年的清誉与权位都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竟将他最隐秘、最致命的软肋看得一清二楚。

兖王望向谢卫的目光瞬间变了,从最初的轻蔑与怒意,彻底化作了深沉的忌惮与戒备,他周身气息冷冽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厉声追问:“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谢卫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抬起脸庞,主动将自己的眉眼置于明暗交错的烛火之中,清晰地展露在兖王眼前。那一双清冷锐利的眉眼、那骨相轮廓、那藏在漠然之下的桀骜与傲气,在烛火的映照下瞬间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叠,兖王瞳孔骤然一缩,刹那间恍然大悟,所有的疑惑、震惊与忌惮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声复杂至极的叹息。

他先是愣怔片刻,随即竟噗嗤一声低笑出来,笑声里带着唏嘘、了然与一丝说不清的怜悯,缓缓开口叹道:“原来也是个可怜人。”

话音落下,他目光沉沉落在谢卫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沉声问道:“我儿以命相护于你,甚至不惜替你挡下致命一刀,你为何还要对他痛下杀手?难道你当真还效忠于你那个父亲吗?”

谢卫望着兖王沉沉如寒潭的目光,单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刺骨的冷意,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历经苦难后的清醒与嘲讽,缓缓开口说道:“王爷以为,一个日日备受欺凌、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庶子,真能有那么广阔无垠的胸襟吗?”

兖王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底暗自权衡盘算。在他看来,谢卫这枚棋子尚有极大的利用价值,只要此人活着,便注定能成为牵制长平侯的一把利刃,让那位权倾朝野的侯爷日夜难安、处处受制。可转念一想到自己的独子周寡英,他心头的疑虑与忌惮便翻涌而上,这少年偏偏招惹了他视若性命的儿子,而周寡英为了此人不惜以身挡刀、不顾生死,连失手伤人这般漏洞百出的鬼话都深信不疑,显然早已被迷得神魂颠倒、失了心智。他这一生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是兖王府唯一的继承人,若是将来有人利用谢卫作为突破口来暗害周寡英,简直防不胜防、后患无穷。一想到这里,兖王看向谢卫的目光愈发冷冽锐利,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吞噬,谢卫终究是长平侯的私生子,血脉相连的干系摆在眼前,倘若将来长平侯许以滔天富贵与正统身份,此人未必不会轻而易举地倒戈相向,血缘二字根深蒂固,从来都由不得人不信,更由不得他不防。

谢卫自小在人心诡谲的深渊里长大,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彻人心的眼睛,只一眼便看穿了兖王心底深处的猜忌、忌惮与杀心,他不慌不忙地挺直脊背,语气沉稳冷静,不带半分慌乱地开口说道:“现在杀我,绝不是王爷最明智的选择。您刚刚将我单独叫进偏厅,若是我立刻出了意外,世子必定会将所有罪责归咎于您,到时候父子离心、间隙丛生,这绝不是您愿意看到的局面。今日不如先放我离开,改日我若在府外遭遇任何不测,您也能彻底撇清所有干系,落得一身干净。”

兖王眸色剧烈微动,沉默良久之后才缓缓抬眼,语气里带着审视、冷厉与不易察觉的试探,沉声说道:“我听卫海瑞说,你向他献了几条安置流民的计策,那些计策狠辣无情、视苍生性命如草芥,心思歹毒得令人心惊。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手段,此刻站在本王面前,心中是否已经记恨上了本王?”

谢卫缓缓抬眸,眼底一片坦荡漠然,无波无澜,只轻声反问道:“我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少年,王爷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竟也会如此忌惮于我吗?”

他稍稍停顿,语气平稳从容,带着足以撼动人心的筹码与底气,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明确回答王爷,比起您,我更恨的,自然是将我弃如敝履、百般折辱的长平侯府。既然如此,我便用长平侯府埋藏多年的惊天秘密,跟王爷换一条生路,如何?”

兖王闻言危险地眯起了双眼,眸中闪过锐利如刀的探究与算计,周身气压沉冷如冰,他并未立刻应下,也没有出言拒绝,只是不置可否地端坐原地,静静等待着谢卫的下文,显然是被这所谓的秘密勾起了最深的兴趣。

谢卫也不急躁,只语气平淡、字字精准地开口,说到最关键之处便刻意点到为止,留给兖王足够的思量与心惊的空间:“清河郡主与长平侯有一位极受宠爱的嫡子,便是我的兄长谢玞。可世人不知道的是,清河郡主在正式出嫁以前,便已经有了身孕,而那个时候,她还根本不认识长平侯。”

这个惊天秘辛,是他前世临终弥留之际,那位奄奄一息的长子谢玞亲口告知的真相,也是深埋在长平侯府最肮脏、最不能见光的隐秘。长平侯之所以如此忌惮私生子的存在,多年来处处容不下他这个流落在外的血脉,正是因为他心里一清二楚,长子谢玞本就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而清河郡主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与儿子的前程,多年来死死阻拦长平侯纳妾,更不许他在外留下任何旁支血脉,以长平侯府的尊贵地位与权势,本不必做到这般决绝忌惮的地步。长平侯心中比谁都明白,谢玞并非亲生,即便他多年来勉强将其当做继承人培养,内心深处也绝不会甘心,他风流成性,怎会不希望这世间有自己真正的血脉传承。

兖王听完谢卫那点到为止的秘辛,整个人骤然僵在椅上,眼底掀起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周身气压在一瞬间沉得令人窒息。他纵横朝堂数十年,见过无数豪门秘辛与皇室丑闻,可长平侯被枕边人蒙骗、倾尽心血养育毫无血缘的旁人之子,还视作珍宝百般纵容的荒唐事,却是闻所未闻,一时间震惊、荒谬与难以置信齐齐涌上心头。

只是他久经权谋算计,心底深处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怀疑,暗忖眼前这少年心思深沉难测,这番话究竟是惊天真相,还是为了保命刻意胡编乱造、蛊惑人心。

可一想到长平侯那般高傲狠辣之人,这些年来竟过得如此憋屈隐忍,明明位高权重,却被死死钳制、连亲生血脉都不敢光明正大留存,他便按捺不住发出一声低沉而嘲讽的冷笑,只觉朝堂之上最虚伪可笑的闹剧,莫过于此。

他眸光沉沉地打量着谢卫,心里清楚眼下的确不是除去这少年的最佳时机,一旦在此刻动手,必定会激怒自己拼尽一切护着的独子,造成父子反目、无可挽回的局面,更何况这少年手中握着足以颠覆长平侯府的利刃,留着他,远比杀了他更有用处。

思虑至此,兖王终于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杀意与戾气,只剩下冷硬如铁的警告,他抬眼看向谢卫,声音低沉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戾:“你走吧。”

顿了顿,他眸色一厉,字字如刀砸在谢卫心上:“但你给我记清楚,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敢伤我儿子一分一毫,我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指尖泛出一层冷白,心底无声掠过一句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寒刃划过死寂的湖面。

也许你,会比我死得更快。

这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淡漠疏离的模样,对着端坐椅上的兖王微微颔首示意,再不多言半句,转身便迈步走出了偏厅,背脊挺直如松,没有半分留恋与怯懦。

踏出兖王府那扇厚重威严的大门,微凉的风卷着市井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袍轻轻晃动,却丝毫吹散不了眉宇间积压的沉沉郁气与阴鸷。他没有选择立刻远遁,而是调转方向,朝着人声鼎沸的城中集市缓步走去,打算寻一只机敏稳妥的信鸽,好为日后传递消息、布局谋划做准备。

可没走多远,胸口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像是有烧红的细针在反复扎刺着皮肉与骨血,此刻随着脚步震动与心绪翻涌,旧伤骤然发作,隐隐作痛不止,灼热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他呼吸微微一滞,脚步也不自觉顿了顿。

谢卫缓缓抬手,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按在胸口那道凹凸不平的印记上,指腹能清晰触到那扭曲狰狞的疤痕轮廓,刹那之间,前世所有的屈辱、折磨、背叛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而上,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恨意与郁气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强装的平静。他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戾气,指节微微泛白,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只余下一身刺骨的冷寂。

谢卫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缓步走到集市一角的鸽摊前,还未开口,守着摊子的摊主与伙计便已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他。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弱,衣衫朴素洗得发白,瞧上去与街头随处可见的贫苦少年并无二致,可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眸、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冷冽气场,却让两人心头莫名一紧,那是一种历经生死、藏着锋芒的凌厉,绝非寻常人家孩子所能拥有。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却不敢流露出半分轻视,只默默收敛了散漫的神色,静静等候少年开口。

谢卫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排排竹制鸽笼,笼中的鸽子毛色各异,精神抖擞,羽翅紧凑有力,一双双圆亮的眼珠机敏灵动,透着久经驯养的精气神。有的通体雪白,羽绒蓬松如云,羽翼间透着温润的光泽;有的灰褐相间,羽纹层次分明,身姿矫健挺拔,一看便擅长长途飞行;还有的脖颈间泛着细碎的绿紫虹光,体态轻盈,眼神警觉,是最适合传递密信的良种。他沉默片刻,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这些鸽子怎么卖?”

摊主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恭敬地开口应答:“公子好眼光,这些都是咱们精心驯养的信鸽,个个灵性听话、认路极准,二十个铜板一只,绝不乱要价。”

谢卫精心挑拣了片刻,最终选定一只灰羽鲜亮、眼神锐利的信鸽,付过铜钱后便小心翼翼将它抱在怀中。羽翼柔软的触感贴着掌心,带着微弱的体温,让他胸口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了些许。他拢了拢衣襟,压住那处因旧伤而复发的钝痛,转身便打算返回知府衙门。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蛮横的身影,毫无预兆地狠狠撞在他的肩头。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谢卫本就身形单薄,瞬间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怀中的鸽子也在混乱中被人飞快地抽走,悄无声息间便完成了调换。等他反应过来时,怀里抱着的依旧是一只模样相似的信鸽,可内里早已不是他亲手挑选的那一只,掌心的触感都换了模样。

不等他从地上撑起身,迎面便是一记带着戾气的重拳狠狠砸在脸颊上。尖锐的痛感伴随着眩晕瞬间炸开,谢卫被打得侧过脸,唇角迅速渗出血丝,青紫色的痕迹也在脸颊迅速浮现。来人是个衣着华贵的纨绔子弟,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神色嚣张跋扈,脚下还踩着谢卫的手腕,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恶气,高声骂道:“哪来的野小子,不长眼睛也敢挡本小爷的路?”

谢卫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被挑衅后翻涌的冷戾与杀意。他猛地发力,趁着对方错愕的间隙,狠狠一脚踹在对方小腹,趁其吃痛后退的瞬间,死死抱紧怀中那只被调包的鸽子,转身便朝着街巷深处没命地狂奔。他对兖州城内的巷道本就熟悉,七拐八绕之下,很快便甩开了身后气急败坏的追杀者,躲进了一处长满青苔的隐秘巷口。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胸口的烙铁旧伤随着剧烈运动再次灼痛起来。谢卫缓缓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青发肿的脸颊,刺骨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寒芒,整理了一下衣襟,一步步沉稳地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兖州城内一处隐秘雅致的别院之中,气氛肃穆低沉,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压迫感。这里正是暗中伪装身份、暂居此地的太子居所。

一名身着短打、神色鬼祟的下人低着头快步走入内堂,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只灰羽信鸽,上前向太子躬身禀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说道:“殿下,那鸽子已经换了过来。这只鸽子自小驯养,认路极准,只要那小子利用信鸽传消息,无论怎么样,最终都会飞回咱们这里。”

太子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袭素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温润,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他淡淡扫了一眼那只信鸽,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平静无波,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钱吧。”

那下人闻言喜不自胜,连忙磕头谢恩,转身兴冲冲地退了出去。可他刚走出内堂院门,还未行至转角,暗处便骤然窜出两道身形如鬼魅的暗卫,刀锋一闪,便毫不留情地取了他的性命。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处理干净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回到内堂,单膝跪地,向太子沉声禀报。

为首的暗卫语气里满是慎重与担忧,说道:“殿下,那人心性狠毒,果决可怕。就连兖王世子都栽在他手上,更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不顾生死。殿下身负江山社稷的重担,万不可掉以轻心。此人来历不明,不确定性太大,不如还是让属下解决了,以绝后患。”

太子闻言,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沉默片刻后缓缓抬眼,眸色深沉,语气依旧沉稳,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开口安抚道:“放心好了,我此次前来兖州,本就是为了办正事,无心与一个少年过多纠缠。”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变得凌厉,沉声吩咐道:“你即刻传信给宫里的人手,务必盯紧康王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可有半分松懈。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再待上一段时日。”

紧接着,他又开口问道:“通州的守备军,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兖州?”

暗卫立刻低头回禀,声音恭敬:“估计还要三天。”

太子眸色微沉,再次下令,语气冰冷而坚定:“这些日子,盯紧长平侯府的所有动作,还有兖王府那边的一举一动也不能放过。但凡从兖王府递送出去的书信,一律给我截下,我要知道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夜色如墨,兖州城的灯火在晚风中摇曳,映得城门口那片密密麻麻的流民帐篷愈发凄楚。以柳家为首的十三家富商,携手牵头捐粮赈灾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这座焦灼的城池中激起千层涟漪。此事由知府卫海瑞全权总领,自上而下,所有的压力与期盼,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位知府大人的肩头。

夜色渐深,兖州知府衙门的大堂却依旧灯火通明,烛火跳跃的光影里,忙碌的身影穿梭不停。文书吏员们抱着成堆的账册快步奔走,差役们扛着粮册与清单进进出出,脚步声、交谈声与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挥之不去的焦灼气息。

廊下的阴影里,几名值勤的衙役与案头文书趁着短暂的间隙,悄悄凑在一起,借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低声议论着近来压得全城喘不过气的流民与赈灾大事。

“瞧瞧城外那光景,真是触目惊心。”一人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满是愁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廊柱,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担忧,“这几日北风吹得紧,城外流民越聚越多,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再不想办法安置,万一出了乱子,咱们这兖州城可就麻烦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立刻附和,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紧闭的内堂大门,满是庆幸,“幸好柳家那十三家富商够给力,带头开仓捐粮,不然就凭咱们府库里这点底子,恐怕连粥棚都撑不起来,知府大人怕是真要愁得头发都白了。”

“可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啊。”旁边一人皱起眉头,语气凝重,伸手拢了拢有些发寒的衣襟,“流民成千上万,就算有粮施粥,也得找个长久的法子安置他们,不然这雪化了之后,瘟疫又要起来,到时候可怎么收场?”

有人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目光复杂地望向大堂内正端坐批阅文书的卫海瑞,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心疼:“大人这些日子真是熬苦了。天天守在衙门,连轴转了好几日,合眼的工夫都没有。一边要跟那些富商周旋,定下捐粮的细则,一边又要盯着城外的粥棚施粥,生怕出半点差错,这兖州城,离了他还真不行。”

“还有那个从兖王府出来的少年,听说给大人献了几条安置流民的计策,那手段狠辣得很。”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与好奇,悄悄凑近了些,“虽说能快速解决眼下的困局,可太过杀伐,大人心里终究过不了那道坎,一直犹豫着不肯用。”

“唉,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又一人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大人心里装着百姓,可现实逼得他不得不狠下心肠,这兖州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满是对现状的无奈,对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这位一心为民的知府大人的复杂心绪。

而大堂正中,卫海瑞正伏案翻阅着堆积如山的赈灾文书,指尖划过那密密麻麻的捐粮名录,眉头紧锁得更紧。柳家为首的富商们虽解了燃眉之急,可流民背后的民生凋敝、土地荒芜、官府财政的空虚,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兖州城,眼底满是沉重与坚定。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夜色将兖州城的喧嚣轻轻收拢,雕梁画栋的姚府隐在静谧的暮色之中,庭院里古槐枝叶轻摇,灯影疏疏落落洒在青石板上,透着官宦世家独有的沉稳与肃穆。这里是兖州通判姚卫州的府邸,作为兖州府仅次于知府的要员,姚卫州执掌民政、刑狱与稽查要务,行事素来严谨持重,府中规矩森严,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正厅之内烛火高照,暖黄的光晕漫过檀木桌椅与堆叠整齐的公文,清茶热气袅袅升腾,散开淡淡的苦涩香气,姚卫州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轻捏书卷,眉目间凝着官场历练多年的深沉与内敛,周身气场沉静而不容轻慢。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而恭敬的脚步声,管家垂首敛气快步走入正厅,行至阶下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厅内的安宁。他小心翼翼抬眼,向着主位上的姚卫州低声禀报:“大人,府门外有一位自称姓谢的公子求见,言称有要事与大人面谈,神色郑重,不肯轻易离去。”

姚卫州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书卷缓缓从掌心放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早已知道谢卫此人,此刻少年登门,自然在情理之中,却又藏着难以预料的深意。他略一沉吟,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吩咐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便穿过垂花门,踏着灯影缓缓走入正厅。谢卫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布料朴素陈旧,与姚府的华贵雅致格格不入,可他身形虽单薄如竹,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寒松,每一步都沉稳有度,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寒门少年的局促畏缩,更无攀附权贵的谄媚姿态。

集市上争执留下的青肿痕迹还残留在脸颊,淡青的印记衬得他肤色愈显苍白,平添了几分凌厉的破碎感,胸口被太子烙下的“赵”字旧伤仍在隐隐作痛,灼热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曾流露在神色间。他的眉眼清俊却寡淡,眸色黑沉如寒潭,深不见底,藏着历经磨难的风霜、看透人心的锐利与宁折不弯的傲气,明明是无权无势的孤身少年,踏入正厅的刹那,竟让周遭的空气都微微一滞,连侍立在侧的仆役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轻易直视他的目光。

他怀中轻轻抱着那只被调包的信鸽,灰羽温顺地贴在臂弯之中,小生灵的柔软温热,与他周身凛冽刺骨的气场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谢卫在厅中安静站定,任由明暗交错的灯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上,整个人如同一柄藏于布鞘的利刃,外表看似平淡无害,内里却淬着寒芒,一触即伤。

他抬眸望向主位上的姚卫州,没有躲闪,没有卑微,只按照礼数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却分寸得当,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不失自身风骨:“晚辈谢卫,见过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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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媒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