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油灯在案头颤颤巍巍,明明灭灭的火光将谢珩的轮廓切割得冷硬而锋利,一半浸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一半浮在微弱的光亮中。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墨色,指尖缓缓碾过那张写满药材往来、粮草截留、流民动向的薄纸,他没有怒,没有骂,没有半分对苍生的悲悯,反倒在死寂般的沉默之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哑,像寒风吹过枯骨,不带半分温度,却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共鸣与欣赏。
“够狠。”
他缓缓抬眼,眸中没有丝毫斥责,只有一片深寒如古井的冷光,映着跳跃的灯火,却半点也暖不起来,反倒透着与这阴谋诡计如出一辙的阴鸷与决绝。
“沈氏为攀附康王、攫取权财,敢截朝廷粮草,敢拦四方援兵,敢将整座荆州城封成一座疫病炼狱,敢通北州奸商林总春暗通款曲、囤积药材、哄抬市价吸尽民脂,更敢通敌叛国、引北狄铁骑围城,把数十万走投无路的流民像牲畜一般驱赶,一股脑地往兖州推来。这一环扣一环,步步见血,招招致命,拿一城性命做垫脚石,拿天下苍生做棋子,为了上位,为了敛财,连底线、连良知、连国法家规都能一并抛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份不择手段,这份心狠手辣,这份为达目的不惜倾覆一切的疯狂,我非但不觉得意外,反倒觉得格外顺眼。”
谢卫站起身,衣袍在寂静中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灯火被吹得又是一阵剧烈摇晃,他整个人几乎都隐入黑暗,只余下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换作是我,只会做得比沈氏更绝,比康王更狠。”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在承认自己与他们本就是一路人。
“乱世从不是善人立足之地,想要站在最高处,想要把前世所有欺辱、所有践踏、所有不甘尽数讨回,就必须比豺狼更毒,比恶鬼更冷。他们能用瘟疫做局,用流民铺路,用鲜血换权位,我同样可以。我与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正邪之分,只有谁的手段更硬,谁的心肠更冷,谁能笑到最后。”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几分深宅大院里沉郁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陈旧木料交织的气息,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可这份短暂的安宁不过转瞬便被一道粗暴至极的声响狠狠撕碎,厚重的木门被人用蛮力一脚踹开,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冷风裹挟着庭院里夜露的湿冷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晃动,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飘摇,破门而入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眉眼间毫无半分恭敬之意的奴婢。
她衣衫虽规整却透着一股散漫的蛮横,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砖地面上,连礼都未行,只是斜睨着屋内的人,语气冷硬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催促,粗声粗气地开口道:“公子醒了,现下就要见你,一刻都耽误不得。”
谢卫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他沉默着起身,任由那无礼的奴婢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幽深曲折的抄手游廊,廊下灯笼昏昧,树影斑驳地落在身上,周遭静得可怕,唯有脚步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他一路紧绷着心神,周身的肌肉都绷得僵硬,心中早已做好了最惨烈的预想。
他与周寡英之间积攒的恩怨与纠葛早已深到无解,他笃定对方醒来看见自己,必定是满腔恨意,刀剑相向,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取走他的性命,可当他被引至内院寝房门前,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所有预想中的暴戾与厮杀都没有出现,入目便是床榻上勉强撑着身子的周寡英。
他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素色的衣料被渗出的血迹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眉峰微蹙,却依旧固执地撑着坐起身,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从不流露半分情绪的眼眸,此刻竟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慌乱、痛楚与近乎偏执的执念,目光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像是失了魂一般。
不等谢卫有任何反应,周寡英便不顾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颤抖着伸出那只还带着伤、指尖泛白的手,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想要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急切与失而复得的惶恐。
周寡英那只带着未愈伤口、指尖泛白、还在因体虚而不住轻颤的手,堪堪要触碰到谢卫的衣袖边缘,甚至还未真正碰上半分衣料,便被谢卫用一股近乎狠戾决绝的力道狠狠甩开,那一下甩得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骨节相撞的轻响在满是药香与血腥气的寂静内堂里格外清晰刺耳。
本就重伤未愈、浑身虚软的周寡英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带得猛地一歪,单薄的肩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角抑制不住地泛起一层濒死般的灰败,额角细密的冷汗滚滚滑落,浸透鬓角发丝,可那双通红如血的眸子却依旧死死黏在谢卫身上,没有半分移开,眼底翻涌的急切与惶恐混着满身狼狈,几乎要溢出来,却只换来谢卫更深的疏离与冰冷。
谢卫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如寒铁,浑身上下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与排斥,湿透的衣袍还在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缓缓滑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水渍,如同他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般汹涌而来的复杂情绪,厌弃、烦躁、疲惫、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心悸,密密麻麻堵在喉间,涩得发疼。
他在心底疯狂地冷笑,又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无声地自嘲,他都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了,冷眼旁观他身受重伤,无视他舍身相护的决绝,说出那般视苍生性命如草芥的狠辣计策,甚至一次次用最冷漠的姿态将人推远,满心满眼都是巴不得他就此恨透自己,从此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可眼前这个人倒好,一身是伤,刚从鬼门关里挣扎着爬回来,睁眼第一件事不是清算恩怨,不是挥刀相向,不是将他这个祸根碎尸万段,竟是红着眼眶、不顾生死地要伸手来碰他,这般偏执不休,这般纠缠不放,像是附骨之疽,无论他怎么甩、怎么推、怎么逃,都始终挣不脱、躲不掉、斩不断。
前世的种种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在脑海里疯狂翻涌,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令人窒息,是他先一步步步为营,亲手将眼前之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害得他身败名裂受尽磋磨,可风水轮流转因果循环。
后来的周寡英卷土重来,以更狠更绝的姿态将他层层围堵步步紧逼,他会把他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最后三尺白绫悬梁,一杯毒酒穿肠,亲手将他逼上绝路,让他在无尽的绝望与冰冷中死去,若非他自己一杯毒酒了断,自己恐怕早已被对方折磨得体无完肤。
一报还一报,他们之间明明早已血债血偿生死互抵,恩恩怨怨早就该一笔勾销彻底两清,他这一世拼尽全力重生归来,所求从始至终不过是远离是非挣脱宿命,不想报恩,不想记仇,不想纠缠,更不想再与眼前这个注定会与自己走向毁灭的人有半分牵扯,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脱身,远远逃离这场从一开始就荒唐无解、只会互相折磨的孽缘。
可方才城门之下,漫天冷雨里,那人策马狂奔而来,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尘封多年的坚硬心壳,也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也就是在这一刻,被周寡英那道滚烫偏执、近乎疯魔的目光死死锁住。
谢卫陡然惊觉,自己心底那股近乎本能的强烈排斥与恐惧,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那是前世临死前刻入骨血的阴影,是被层层围堵无路可逃的绝望,是被死死囚困纠缠不休的窒息,是死亡降临那一刻最真实的本能畏惧,他怕的从不是周寡英这个人本身,而是那段被他亲手逼至绝境、连呼吸都带着毁灭气息的死亡记忆,是那份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宿命枷锁,是每一次靠近都预示着彼此焚烧殆尽的不祥预感。
他越是排斥,越是厌恶,越是狠绝,越是想要逃,便越是清晰地证明,周寡英早已成了他心底最深、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梦魇,而这个梦魇,哪怕重来一世,依旧如影随形,如芒在背,让他连片刻的安宁都无法拥有。
瞧见谢卫这般冷漠狠绝、半分情面都不留的模样,一直守在床侧、从小便跟在周寡英身边的心腹下人来福,当即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与不平。
想起眼前这人便是方才险些要了自家世子性命的刺客罪人,如今非但不知悔改,还这般粗暴推开重伤垂危的主子,他双目赤红,心头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再无半分顾忌,猛地一步上前,抬起脚便毫不留情地踹向谢卫的膝弯。
那一脚力道沉重又蛮横,带着常年护主的悍气与毫不掩饰的憎恶,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谢卫猝不及防之下被硬生生踹得屈膝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膝盖撞得发麻发疼,一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浑身紧绷的戾气瞬间凝在眼底,却因猝然受制而暂时压下了动作。
来福犹自不解气,横眉怒目地挡在周寡英身前,死死盯着谢卫,满眼都是鄙夷、憎恨与护主心切的凶悍,俨然是要将眼前这狼心狗肺的罪人当场撕碎的架势。
谢卫缓缓抬起头,额前凌乱的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几分眼底翻涌的寒芒。
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与愧疚,反而对着床上面色惨白、伤口渗血的周寡英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冷、极淡、又带着十足嘲讽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讥诮,仿佛在嘲笑对方的偏执愚蠢,也在嘲笑这场从前世纠缠到今生、荒唐到极致的孽缘。
可他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骤然收敛了所有锋芒,为了能安然脱身,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厌恶与戾气,缓缓抬起脸庞,刻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的狠戾与冷漠,强行装出一副惶恐不安、愧疚难当的脆弱模样。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怯懦与委屈,一字一句地开口:“方才……方才不过是场意外,你不顾一切策马冲过来挡在我身前,我一时慌乱失措、来不及反应,这才失手误伤了你,我根本没有半分要加害你的心思。”
这番说辞虚伪至极,漏洞百出,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至极,更别提一旁亲眼目睹全过程的来福。
只听得他连连翻白眼,嘴角撇得老高,满心都是鄙夷不屑,几乎要当场啐出口。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那柄匕首分明就是直直冲着周寡英的心口刺去,招招致命,狠绝无情,哪里是什么失手误伤,眼前这人分明是狼心狗肺、恬不知耻,到了这般地步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颠倒黑白,实在是令人作呕。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一生精明过人、心思缜密、从不会轻易被人蒙蔽的周寡英,在听完这番拙劣到极致的谎言之后,非但没有半分震怒与怀疑,反而看着谢卫那张刻意伪装出来的脆弱面容,眼底的通红更甚,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与信任,轻声开口,字字笃定:“我信你,我全都信你。方才你一定是太害怕了,一定是被吓坏了才会这般失控,根本不是有意要伤我。”
这话一出,谢卫脸上刻意维持的悲伤表情骤然一僵,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与裂痕,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鬼话,眼前这个人竟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了。
明明对方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性狠辣、冷漠自私,明明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会失手误伤的软弱之辈,可偏偏还是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偏袒他,将所有的过错都轻轻揭过,甚至还主动为他找好了借口。
这份毫无底线的信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早已封闭的心口,让他心底那片死寂的湖面,猝不及防地泛起了一丝诡异又烦躁的波澜。
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情绪,抬眼便恶狠狠地瞪向一旁怒目而视的来福,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开口质问:“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方才这个下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动手,强行将我踹跪在地,这般以下犯上、忘恩负义,难道就是兖王府待人处世的规矩吗?”
来福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厉声反驳,双目赤红地嘶吼:“分明是你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我们世子不顾性命冲上去保护你,替你挡下致命一刀,落得一身重伤,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冷漠无情、粗暴推开!你这样的人,想死就快点去死,别拖累其他人!我们世子金尊玉贵,岂容你这般轻贱糟蹋!”
“金尊玉贵”四个字狠狠刺进谢卫的心口,他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尖锐的嘲讽与悲凉。
又是金尊玉贵,又是身份尊卑,这世间之人总爱用出身与地位划分三六九等,将人命分出高低贵贱,可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性命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血肉,一样的生死,一样会痛,一样会死,何来尊贵卑贱之分,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用来欺压弱者的说辞罢了。
不等他开口反驳,床榻之上的周寡英已然先一步沉下脸色,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对着满脸愤愤不平的来福冷声下令:“来福,你自己去领二十杖。”
来福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委屈,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
他从小便跟在周寡英身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出生入死数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也从未被主子如此当众责罚过。
如今不过是为主子抱不平,不过是护主心切,却要遭受这般重罚,而眼前这个满口谎言、意图行刺、冷血无情的罪人却被无条件偏袒维护。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家主子精明一世,算尽人心,怎么偏偏在这个人面前昏了心智,被迷了双眼,丝毫看不出对方正在肆无忌惮地欺骗他、利用他、甚至想要他的命。
来福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又不甘,颤声喊道:“世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我何曾害过半分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个人一直在骗你吗?他根本就是想害你啊!”
周寡英的面色瞬间沉得如同窗外翻涌的冷雨,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与偏执的眼眸,此刻覆上了一层慑人的寒霜,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多余的呵斥,只是垂眸看向僵在原地的来福,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顿地砸在寂静的屋内:“别让我说第二遍。”
短短六个字,却重如千钧,带着世子多年身居高位的凛冽气场,生生将来福满心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压回胸腔。来福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着自家主子从未有过的冷厉神情,再多的辩解、再多的不甘都被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红着眼眶,怨毒又不甘地剜了谢卫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恨与不解,最终只能咬紧牙关,躬身行礼,脚步沉重又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关门的刹那,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将所有的护主之心都狠狠关在了门外。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在风影里微弱地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满室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沉闷得令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卫垂着眼帘,额前凌乱的湿发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掌心依旧残留着方才跪倒在地的冰凉与钝痛,他不想再停留半分,也不想再与眼前这人有任何多余的纠缠,只盼着能立刻脱身,远离这场让他窒息的闹剧。沉默片刻,他终于抬起头,语气淡漠得如同冰面,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走了吧。我也不要你们府上什么赏赐,从此两不相欠。”
他所求从不是恩宠,不是地位,不是补偿,仅仅是离开,是解脱,是再也不见。
可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床榻之上的周寡英却骤然动了。
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不顾鲜血再次浸透层层绷带,不顾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的痛楚,猛地撑着身子起身,在谢卫毫无防备的瞬间,从身后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将人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近乎疯狂,像是要将谢卫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伤口崩裂的细微声响隐在急促的呼吸间,温热的鲜血透过衣料渗出来,沾染上谢卫后背的衣衫,带来一片滚烫而刺目的温度,可周寡英却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伤痛都抵不过此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安心。他将脸轻轻埋在谢卫微凉的颈侧,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冷雨与浅淡的气息,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来的思念、惶恐与失而复得的脆弱,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永生无法挣脱的枷锁。
“看你这般瘦弱可怜,也不知道这些年你究竟在何处漂泊受苦,我日日想念你,夜夜记挂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不如此次就别走了吧。你留在我的府上,我给你与我同样的地位,再也无人敢欺你,再也无人能伤你,好不好?”
谢卫被周寡英带着伤口滚烫温度的双臂死死禁锢在怀中,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连一丝一毫的放松都不肯有,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之人急促而慌乱的心跳,能听见对方压抑在喉间的轻喘,更能察觉到那因用力过猛而崩裂的伤口正渗出血迹,一点点浸透衣料,黏在他的背脊上,带来一阵灼热而刺心的触感。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沉寂如寒潭的漠然,良久之后,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彼此之间:“那我,也不过是你的奴隶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卫只觉得心底尘封多年的闸门轰然洞开,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着翻涌而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厌恶与抗拒,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新旧交叠、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想起前世被践踏、被羞辱、被逼迫至绝境的日日夜夜,这一世,他拼尽一切重生归来,早已在心底立下重誓,绝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绝不再依附谁而生,绝不再任人摆布、任人宰割,更不会再落入任何人编织的温柔牢笼之中。
他不害周寡英,不将此人提前除之而后快,便已经是最大的克制,眼前这人竟还妄想他放下所有芥蒂、放下所有仇恨、放下所有警惕,乖乖留在这兖王府中,与他安稳度日,这般念头,在谢卫看来,荒唐得令人发笑,也残忍得令人作呕。
就算抛开前世血海深仇不谈,就算抹去那些生死相向、彼此折磨的不堪过往,他谢卫这一生,也从来没有半分想过要与周寡英有所牵扯,更别提倾心相伴。
前世他与周寡英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不过是为了借对方的势力攀附而上,等他权倾朝野、登上摄政王之位,后宫佳丽环绕,锦绣荣华在握,他何曾对谁动过真心,又何曾将儿女情长放在眼里,他本就不是耽于情爱之人,更遑论会对一个男子产生半分情愫,这一世,他所求从不是一方小院的安稳,不是锦衣玉食的供养,而是手握权柄、掌控生死,是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再也不被命运左右。
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前世的结局,二十五岁那年,偃王私通北狄的密信被公之于众,朝野震荡,祸及诸王,周寡英受牵连被逼举兵,而他正是借着这个天赐良机,毫不留情地将周寡英打成重伤,虽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却还是狠下心将其贬至战火纷飞、民怨沸腾的兖州城。
他本以为那是一条死路,是让周寡英受尽折磨、永无翻身之日的绝途,却没料到,不过短短三年,此人便在兖州站稳脚跟,积蓄力量,一路势如破竹直攻京城。
这样隐忍狠绝、潜力滔天的人,若是不早早除去,将来必定会成为他夺权路上最凶险的阻碍,他这一生,最恨被人威胁,最厌被人纠缠,而每一次看见周寡英,前世那些被囚禁、被逼迫、被推向死亡的记忆便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窒息,让他疯狂,让他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周寡英或许没有滔天的野心,他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只系在谢卫一人身上,所求不过是相守相伴,可谢卫偏偏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心中装着万里江山,装着权柄谋略,装着前世未酬的野心与恨意,唯独装不下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更装不下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周寡英。
一个只想圈住对方安稳度日,一个只想挣脱束缚登顶权力之巅,一个深情偏执,一个冷漠狠绝,他们从骨子里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背道而驰,注定了互相折磨,注定了永远走不长远,更注定了,只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就在这窒息般的僵持之中,寝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玄色锦袍、身姿威严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正是兖王周寡寅。他一进门便看见自己重伤未愈的儿子,正不顾一切地将身前的少年死死抱在怀中,模样偏执又失态,当即脚步一顿,面上掠过几分尴尬与不自然,只得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氛围。
目光缓缓落在谢卫身上,兖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弱、面色苍白却眼神冷冽如刃的少年,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又气又恼的荒谬之感,只觉得自家儿子当真是造了孽。喜欢男子便也罢了,偏偏还执着于这样一个看起来单薄纤细的少年,简直是沾染了权贵之中最不堪的娈童恶习,一念及此,他心中便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将这不肖子狠狠斥责一顿。
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兖王沉下脸,对着身旁侍立的下人冷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两个拉开。”
可话音刚落,周寡英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谢卫抱得更紧,手臂勒得死死的,像是要与他融为一体,任凭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谢卫被这近乎窒息的禁锢逼得心头戾气骤起,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低下头,对着周寡英紧扣在他腰间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力道之重,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兖王瞬间僵在原地,双眼微睁,脸上写满了震惊。他愣了片刻,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荒诞的念头,原以为这少年只是柔弱可欺之辈,没料到性子竟如此刚烈狂野。
周寡英吃痛,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只是抬起一双通红湿润的眼,愤恨又不满地看向突然闯入的父亲,满心都是被打断的恼意,若不是父亲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谢卫根本不会这般抗拒,更不会对他又咬又挣。
兖王看着儿子这副护着外人、顶撞生父的模样,本就压着的火气更盛,再一抬眼,清清楚楚望见周寡英肩头那处狰狞刺目的血窟窿,伤口渗出来的血迹早已浸透纱布,触目惊心,一想到这致命的伤竟是出自怀中少年之手,他顿时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谢卫,看着少年面上毫无愧疚、冷漠如冰的模样,心中杀意翻涌的同时,又悄悄压下声音,对着身旁的亲信沉声道:“这少年心性歹毒,不识好歹,旁人舍命相救他却反咬一口,恐怕心智不全,精神有些不正常,你们日后盯紧些,莫要让他再伤了世子。”
此前知府卫海瑞早已将城门下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尽数禀报,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儿子是如何不顾生死策马狂奔,以血肉之躯替眼前这个少年挡下致命一刀,可此人非但没有半分感激涕零,反倒出手狠辣、恩将仇报,一心想要置周寡英于死地,这般狼心狗肺、冷血无情的行径,早已让兖王将谢卫视作了心腹大患。他死死盯着角落里身形单薄却气质阴郁的谢卫,望着少年脸上那片无波无澜、毫无愧疚的漠然,心底杀意翻涌。
一番话落下,屋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愈发冷冽,周寡英被父亲这番刻意贬低谢卫的话语刺得眉心紧拧,护犊之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攥紧谢卫的衣袖不肯松手,一双眼满是警惕与防备,死死盯着兖王,生怕父亲下一瞬便会对谢卫痛下杀手。
兖王半生沉浮,何等精明练达,只一眼便将儿子的心思瞧得通透,他懒得与陷入痴态的儿子多做纠缠,只是抬眸望向角落里始终沉默阴郁的谢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道:“你跟我来一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周寡英闻言浑身一僵,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整个人如同炸毛的兽,满眼都是抗拒与戒备,显然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谢卫从自己身边带走。兖王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只得放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安抚,淡淡开口道:“放心好了,人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带走的,我若是真要伤他,你还不得把这兖王府闹翻了天?”
周寡英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清楚父亲的性子,更明白自己此刻强行阻拦,只会将谢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只能死死咬着牙,满眼担忧地望着谢卫,眼底翻涌着不安与不舍,却终究不敢再强行阻拦。
谢卫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与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抬眼看向兖王,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盘问试探,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过场。
他缓缓挣开周寡英依旧不肯松开的手,指尖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对方掌心的温度,却未曾有半分留恋,只是平静地迈步,跟在了兖王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