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少年(五)

谢卫拖着一身湿冷与狼狈回到侯府最偏僻的小院,破旧的木门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哀鸣,屋内没有炭火没有暖炉,四壁漏风,寒气像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方才在父亲面前强撑的恭顺与隐忍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冷戾的锋芒与翻涌的恨意,长兄口中李三死在雏儿坊前的消息他虽毫不知情,心底却只有痛快解气,只恨没能亲手将那个肆意欺辱他的人碎尸万段,李家上下欠他的账,他迟早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指尖无意识抚上脖颈间未愈的伤口,粗糙结痂蹭过指腹,昨夜混乱疯狂的触感骤然涌上心头,那股力道、那片气息、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莫名让他心头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缠上四肢百骸,明明抓不住头绪,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深埋记忆里的身影,连他自己都诧异为何会在这般狼狈时刻想起对方。

体内的燥热来得猝不及防,一团烈火从丹田窜起,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头晕目眩,呼吸急促,肌肤烫得吓人,谢卫瞬间明白这是长兄暗中下的虎狼之药,卑劣阴毒,想让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药性发作受尽折磨,彻底毁了他。

前世他也曾遭人暗算下过同款烈性药石,那时有周寡英在身侧,轻易便解了药性,可如今他只有一副十三岁的孱弱身躯,哪里经受得住这般猛烈的药性灼烧,再拖延下去必定会被这股邪火拖垮身子。

他咬着牙撑起身,抓起墙角那把破旧油纸伞,伞骨歪斜,伞面破洞,却也顾不上许多,撑着伞便一头扎进寒雨纷飞的夜色里,只想尽快寻一家医馆抓药解毒,一刻也不敢耽搁。

深夜长街寂静无人,积雪覆盖青石板路,冷雨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溅起细碎水花,寒气浸透衣料,贴在肌肤上冰冷刺骨。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长夜寂静,马蹄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声势浩荡而来,谢卫下意识驻足避让,抬眼便看见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从夜色深处缓缓驶出,马车雕梁画栋,鎏金纹饰在昏黄灯影下熠熠生辉,车帘是御用云纹锦缎,两侧悬挂羊角宫灯,灯穗垂落随风轻晃,规格形制分明是皇子才能享用的仪仗。如今宫中皇子凋零,只剩太子、二皇子与九皇子三人,太子与二皇子正为储君之位争得你死我活,根本不可能离开京城远赴兖州,能在此时出现在兖州街头的,唯有素来不问政事、深居简出的九皇子。

谢卫心头了然,九皇子自幼被太后抚养,与太子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明面上便是太子一党,是太子最信任的亲弟。想到这里,他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重生归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避不开与太子的纠葛,将来若真的一步步踏入权力漩涡,必定会与那人再次相逢,愧疚吗?

或许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可自从前世亲手赐死太子、踩着他的尸骨登上摄政王宝座,他的心早已麻木成冰,再无半分波澜。

他从不后悔杀了太子,乱世之中成王败寇,若不杀太子,他永远只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永远爬不上权力巅峰,在他的信念里这世间所有人都合该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旁人说他阴狠歹毒坏得没有道理又如何,老天爷本就待他不公,从生下来便将他弃如敝履,受尽冷眼磋磨践踏,凭什么要他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他偏要争偏要抢,宁可辜负天下人,也绝不能辜负自己。

太子当初待他再好,也不过是将他当做笼中圈养的小雀,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他谢卫凭什么要做任人摆布的雀鸟,他要做的是执掌生死、俯瞰众生的雄鹰。

思绪翻涌间,那辆皇子马车已然行至他面前,谢卫收敛心神垂首立于街边,周身气息沉寂,静静等候马车驶过,不愿多生事端,可那辆华贵马车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恰好停在他身前三步之遥的雪地中,车轱辘碾过积雪,溅起细碎冰粒。

不等他反应,驾车的车夫已然面露凶光,满脸不耐与跋扈,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挥来,牛皮鞭带着凌厉风声,裹挟着寒气狠狠抽在谢卫肩头,剧烈刺痛瞬间炸开,皮肉开裂,疼得他身形猛地一晃,手中油纸伞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差点倒在冰冷雪地里。

就在他咬牙强忍剧痛、指尖攥得发白之时,马车的锦缎帘幕被轻轻掀开一道细缝,一只纤细骨白、指节分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指尖泛着温润玉色,在昏黄宫灯的光晕下美得近乎不真实,骨相清绝,线条流畅,一看便是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的贵胄之手。

谢卫强忍着肩头剧痛抬眸望去,只见帘后之人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周身裹着玄色狐裘,毛领松软华贵,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明明是少年人的轮廓,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压,气场沉敛如深潭。脸上戴着一张素银打造的面具,面具纹路简洁雅致,弧度冷冽,恰好遮住眉眼与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淡色薄唇,以及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平添几分神秘莫测的距离感。

那身形挺拔如竹,气质温润却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寒夜的冷雨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九皇子的衣饰装扮,可那藏在面具下若有似无的眼神、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姿态气场、那深入骨髓的尊贵与疏离,却与前世记忆里的太子重叠在一起,熟悉得让谢卫心脏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谢卫只觉心口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攫住,前世在东宫深处蛰伏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却又被冷雨打散,抓不住半点确切的轮廓。

肩头的鞭伤还在滋滋渗血,火辣辣的疼顺着肌理蔓延,体内虎狼之药的燥热更是如燎原烈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逃离的**。

他此刻只想冲破这寒夜雨幕,远离那辆裹挟着诡异威压的马车,远离那股萦绕鼻尖的龙涎香,多待一秒,都像是被前世的枷锁重新捆缚,让他窒息得想要嘶吼。

他的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雪层,撑起身形的动作才堪堪转动半分,身后的车夫便陡然爆发出一声厉喝。那声音淬着寒夜的冷意,如金石相击,带着久伴权贵的凛然威压,瞬间劈裂了长街的寂静。“站住!九皇子殿下鸾驾在此,你区区一介蝼蚁,竟敢深夜挡道冲撞车架,还敢仓皇逃窜,眼里还有半分尊卑礼法吗?”

呵斥未落,车夫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足尖在积雪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便已站在谢卫面前。不等他反应,一只裹着厚绒的玄铁皂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狠戾地踹在了他的膝弯处。

这一脚力道刁钻,暗藏着浑厚的内劲,谢卫只觉膝盖骨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顺着骨缝炸开,双腿一软,根本无力支撑,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跪倒在冰天雪地里。

坚硬的冻石板隔着薄薄的雪层,狠狠磕在他的膝盖上,那股钝痛直钻骨髓,疼得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蜜蜂在耳畔振翅。

手中那把破旧不堪的油纸伞脱手而出,在雪地上滑出数尺远,伞面倒扣在浑浊的泥水里,瞬间被浸透的冷雨打得贴在地面。冰冷的雨丝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毫无遮挡地砸在他的脸上,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混着肩头鞭伤渗出的血珠,在脖颈间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痕,凝成刺骨的凉意。

车夫缓缓收脚,转身对着马车躬身行礼,背脊弯出极致恭顺的弧度,那姿态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暗卫,却偏偏扮作赶车仆役。他对着帘栊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车厢深处:“殿下,此人不知天高地厚,深夜在街中乱窜,不仅冲撞了您的鸾驾,更是对殿下的身份大有不敬,殿下看该如何处置?”

车厢内一片死寂,唯有帘缝间逸出的淡淡龙涎香,混着狐裘的暖香,在冷冽的雨气中静静浮动。谢卫跪在雪地里,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冻僵,膝盖的剧痛与体内的燥热形成极致的拉扯,让他浑身发颤。他被迫仰起头,视线穿过朦胧的雨幕,望向那扇半掩的锦帘。

这个角度,恰好让他看清了车厢内的一角。他能看见那只依旧搭在帘栊边缘的手,纤细骨白,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温润的玉色,在昏黄的宫灯光晕下,美得近乎不真实;能看见素银面具的下半截,冷冽的银质边缘贴合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紧抿的薄唇泛着淡淡的青白,没有半分血色,唯独最关键的眉眼,被那面素银面具严严实实地遮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那道目光缓缓扫过他,极淡,淡得像是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温度,没有波澜,甚至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未曾流露。可就是这样一道看似淡漠的目光,却莫名让谢卫胸腔里的燥热骤然翻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抵触,那是底层蝼蚁面对上位者本能的畏惧,却绝非认出故人的嫉恨与不甘——他与前世的太子,是在二十岁的权谋棋局中才相遇相识,如今他才十三岁,对方也不过十五岁,两世的人生轨迹在此刻尚未交汇,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过真正的照面,自然无从辨认。他只当这是少年皇子与生俱来的尊贵威压,让他这等在泥沼里挣扎的蝼蚁,本能地感到窒息与抵触。

车厢里终于传来一道嗓音,清清淡淡,如碎冰撞击玉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般敲在谢卫的心上。“绑了,带回府上。”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车厢里,却重得如同冰冷的圣旨,瞬间落定了他此刻的结局。

车夫应声而动,此刻再也不掩饰自己的身手。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哪里是什么寻常的赶车人,分明是受过千锤百炼的顶尖暗卫。只见他手腕一翻,腰间的粗麻绳便如灵蛇般飞出,不等谢卫挣扎,便已死死缠上他的手腕。那麻绳粗糙坚硬,带着冰寒的湿气,瞬间勒进他细嫩的皮肉里,磨出一圈渗血的红痕,疼得谢卫浑身一颤。紧接着,车夫反手一拧,将他的双臂死死扭在背后,关节处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随后,车夫像拎起一只毫无重量的破布袋一般,单手攥住谢卫的后领,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狠狠扔进了马车车厢。谢卫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不堪的弧线,后背与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厢壁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更是将体内的药性彻底激发。

燥热与眩晕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瘫倒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磕在柔软的软垫边缘,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温热的血珠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冰凉的软垫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混乱之中,他被迫侧过身,仰着头,视线模糊地望向车厢中央的主位。

那人正缓缓落座,玄色狐裘的毛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柔软蓬松的狐毛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敛气场。素银面具在车内摇曳的宫灯光晕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将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息都刻意收敛得干干净净,分明是不想让任何人窥破他的真实身份。

谢卫躺在他的脚边,仰望着这具陌生的少年躯体,感受着车厢内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龙涎香,一股极致的无力与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只能看见那副素银面具,看见那截线条挺直的下颌,看见那双藏在阴影里、深不可测的眼睛。

马车车厢内的宫灯摇摇晃晃,昏黄光晕裹着浓郁的龙涎香,将狭小的空间烘得闷热压抑,与窗外寒雨刺骨的冷意形成极致反差,谢卫瘫软在车厢地板上,后脑的钝痛与体内翻涌的燥热交织纠缠,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透着脱力的酸软,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只能任由自己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狼狈地陷在柔软却冰冷的绒垫之间。

下一秒,一只裹着玄色锦缎、绣着暗金龙纹的锦靴骤然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踩在了他的侧脸之上,靴底坚硬的暗纹硌进肌肤,冰冷的绸缎触感贴着滚烫的脸颊,瞬间激起一阵刺骨的战栗,尖锐的痛感顺着面颊骨缝直钻头颅,谢卫的牙关猛地咬紧,唇瓣被咬出深深的血痕,腥甜气息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车厢内的少年微微俯身,素银面具遮挡住所有神情,唯有紧抿的薄唇透着刺骨的寒意,踩在谢卫脸上的脚缓缓加重力道,靴底反复碾压着他的脸颊与眉骨,像是在碾轧一块毫无价值的泥垢,每一下挪动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偏执的快意,骨髓深处都在因这极致的掌控感而发痒,前世被匕首刺穿心口的剧痛、临终前绝望的哀求、眼睁睁看着昔日枕边人冷漠转身的背叛,所有画面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化作此刻最狠戾的践踏,他永远忘不了那日谢卫眼中的决绝,忘不了自己掏心掏肺却换来穿心一刀的屈辱,如今重来一世,那个将他推入死地的小鬼就躺在自己脚下,任他揉捏任他折辱,这份迟来的掌控,让他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谢卫被踩得偏过头,脸颊紧贴着冰凉的车厢底板,泥泞与雪水糊满半张脸,狼狈到了极致,胸腔里的怒火与不甘却如火山般轰然炸裂,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皇子为何会对自己抱有如此滔天恨意,更不懂这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敌视从何而来,可他骨子里的阴暗与偏执被彻底激起,前世他亲手扳倒太子、构陷九皇子,将所有挡路之人踩在脚下,登上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宝座,如今面对这莫名的折辱,半分愧疚都未曾泛起,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从泥泞最底层的蝼蚁一步步爬起,靠的是狠辣与算计,靠的是不服输的偏执,从未依仗过半分家世背景,而眼前之人不过是生在了天家,顶着皇子的身份便敢如此嚣张跋扈,凭什么?凭什么生来尊贵就能随意践踏他人的尊严,凭什么手握权势就可以肆意宣泄恨意,他谢卫就算出身卑贱,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玩物,就算此刻身陷囹圄,眼底翻涌的漆黑戾气也未曾消减半分,那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自私与倔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厉,是就算跌入尘埃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的偏执。

“你凭什么……”谢卫的声音被踩得含糊破碎,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冷硬,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与不甘,“凭什么……折辱我……”

少年脚下的力道再次加重,素银面具下的气息愈发冷冽,声音清浅却淬着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如刀割在谢卫的心口。“凭你命贱,凭你蝼蚁之身,竟敢妄想触碰不属于你的一切,凭你这辈子,都只能被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马车车厢内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一层叠一层漫开,将狭小的空间烘得闷热而压抑,与窗外寒雨敲打车壁的冷寂声响形成刺目的对比。

谢卫被那只玄色锦靴死死踩在脸颊之上,靴底坚硬的暗纹深深硌进细嫩的肌肤,冰冷的绸缎贴着他滚烫而狼狈的面庞,尖锐的痛感顺着面颊骨缝一路钻向头颅深处,他的牙关咬得发紧,唇瓣被齿尖碾出细密的血痕,腥甜的气息在口腔里缓缓弥漫,四肢被捆缚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起头,将那双盛满阴鸷与狠厉的眼睛,毫无保留地撞进太子的视线里。

太子踩在他脸上的脚微微一顿,原本被恨意与快意填满的胸腔,在对上这双眼睛的刹那骤然一空,所有的暴戾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脚下的少年,视线一寸寸描摹着这双眼睛的轮廓,狭长的眼型带着天生的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沉潭,明明被狠狠践踏、深陷绝境,眼底却没有半分求饶与怯懦,只有翻涌不息的阴鸷、不服与偏执,那是从泥沼最底层挣扎出来的狠劲,是宁肯同归于尽也不肯低头的野性,像一簇在寒雨里烧得疯狂的野火,灼得他心口骤然发疼。

遥远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冲破层层尘封的岁月,在他脑海里清晰地铺展开来,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未曾模糊。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暮春雨日,宫墙长廊下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青苔的冷涩气息,地面上积着浑浊的水渍,廊柱上的雕花被雨水浸得发亮。彼时他还是众星捧月的东宫太子,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正缓步穿过长长的回廊,想要避开殿内繁琐的礼仪与喧闹。

就在长廊的转角处,一个浑身被污水淋透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线。少年衣衫破旧不堪,灰黑色的布料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发梢与眉尖挂满浑浊的水珠,裤脚沾满泥泞,狼狈得像是被人丢弃在阴沟里的野孩子,可那张被污水浸染的脸庞,却生得格外清俊好看,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狼狈之中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清润与坚韧,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向上生长的青竹,哪怕满身泥泞,也依旧挺直腰杆,不肯弯折半分。

少年就那样站在浑浊的水渍里,微微仰着头,用一双干净得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卑微,没有谄媚,只有满满的依赖与渴求,像在无边黑暗里挣扎了许久的人,终于撞见了唯一一束可以抓住的光,像在荒漠里濒临绝境的人,终于寻到了一眼可以活命的甘泉。那目光热烈而执着,滚烫而真诚,直直地撞进他素来淡漠疏离的心间,让他这个见惯了虚与委蛇与阿谀奉承的东宫太子,竟破天荒地停下了脚步,心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在那一刻清晰地认出,这双眼睛,正是当年在溪涧旁将不慎失足的他稳稳背出来的那双眼睛。那时的少年也是这样,沉默寡言,却有着最可靠的脊背与最坚定的眼神,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青石,将他从冰冷的溪水里带向温暖的岸边,从那一天起,这双眼睛就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成为他年少时光里一道隐秘而温柔的印记。

他曾以为,那双眼眸里装着的是对他这个人的倾慕与依恋,是绝境之中对救命恩人的信任与追随,是茫茫人海里唯一的笃定与归属。他曾贪恋过那份纯粹的热烈,珍惜过那份毫无杂质的依赖,甚至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想起长廊下那个满身污水却眼神干净的少年,想起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心头泛起细碎而温暖的涟漪。

直到很久以后,直到利刃穿心、背叛成殇,直到他从至高之处狠狠坠落,尝尽绝望与痛楚,他才终于彻骨明白。

那双眼睛热烈望着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不是他太子的身份,不是他温润的模样,而是他身后那座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是那足以翻云覆雨、主宰生杀、能将人从泥沼最底层硬生生拉出来的滔天权势。

眼前这双依旧狠厉、依旧倔强、依旧灼热的眼睛,褪去了当年所有的干净与温柔,只剩下**裸的野心、偏执与自私,可那眼底深处的轮廓,却与当年长廊下的少年一模一样,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轻轻一割,就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温柔与念想,彻底剖得鲜血淋漓。

太子踩在谢卫脸颊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素银面具之下,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微微泛红,恨意与痛楚交织着翻涌,前世被匕首刺穿心口的剧痛、临终前绝望的哀求与不解、被最信任之人狠狠背叛的屈辱,与此刻脚下这双盛满野心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让他连每一寸骨节都在抑制不住地发痒,那是极致的恨意,是迟来的清醒,是重生之后,再也不会放手的掌控与报复。

谢卫被踩得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皇子,眼底的不服与阴鸷半点不曾消减。

他不懂对方为何对自己有如此深重的敌意,更不懂那目光里复杂难辨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只知道,眼前之人不过是仗着尊贵的身世肆意折辱他,不过是生来便站在高处,便以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的尊严。他从最卑贱的底层蝼蚁一步步爬起,靠的是自己的狠辣与算计,靠的是不服输的偏执与野性,从未依仗过半分家世背景,而眼前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嚣张,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

马车车厢内的宫灯摇颤不止,昏黄光晕把四周烘得闷滞黏稠,龙涎香沉郁的气息裹着寒雨渗进来的湿冷,在狭小空间里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太子缓缓收回踩在谢卫脸上的脚,玄色锦靴底沾着些许泥污与雪粒,落地时轻得没有半分声响,唯有那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冷意,丝毫未减。

他屈身蹲下身,素银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成一线的薄唇,纤细骨白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带着车厢内久待的冰凉,毫无预兆地扣上谢卫的脖颈。指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收紧,力道不重却精准扼住呼吸的要害,既不让他立刻窒息,又让他每时每刻都浸在窒息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贴着滚烫的肌肤,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颈项,缓缓勒紧。

谢卫被掐得脖颈紧绷,呼吸骤然滞涩,胸口翻涌的药性与窒息感撞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被捆缚的手腕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头,任由眼前这个陌生皇子掌控着自己的生死,眼底的阴鸷与不服烧得更烈,却连一句完整的呵斥都挤不出来。

太子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掌下少年脖颈细微的颤抖与急促的脉搏,素银面具下的眼睛沉沉盯着谢卫那双依旧狠戾不屈的眸子,喉间缓缓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那笑声清冷却不凄厉,压抑却不狂暴,像藏在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冻穿骨髓。

他没有吐露半个字关于重生、关于前世的话语,只将所有蚀骨的恨意与报复的欲念,全都藏在这无声的钳制与冰冷的笑意里。

他曾是东宫清风明月,是世人眼中温润谦和、光风霁月的储君,心有山海,眼含星河,对人掏心掏肺,对天下怀尽仁善,可那样干净通透的岁月,早已被眼前这人亲手碾碎,被彻骨的背叛拖入无边黑暗,熬成了不见天日的厉鬼。

前世的光早已熄灭,如今重生归来,他不再是任人欺瞒、任人背叛的太子,他要藏起所有底牌,掩去重生的痕迹,不戳破,不声张,就这样一点点、一寸寸,慢慢折磨眼前这个欠了他一命、毁了他一生的人。

他要让谢卫在未知的恐惧里挣扎,在莫名的敌意里惶惑,在无尽的折辱里煎熬,让他尝遍自己前世所受的所有痛苦,让他从身到心一点点崩塌,让他永远活在被掌控、被拿捏的阴影里,直到最后,连反抗的力气都被彻底磨尽。这才是最狠的报复,最久的折磨,远比一刀了结、一语道破要痛快千万倍。

指尖的力道依旧不急不缓地收紧又放松,像猫戏弄爪下的猎物,太子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清润如初,却裹着化不开的寒意,字字落在谢卫耳边,没有半分多余的解释,只有**裸的压迫与恶意。“蝼蚁就该有蝼蚁的样子,不该看的别睁着眼,不该想的别藏在心,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他死死盯着谢卫那双燃着野望与偏执的眼睛,心底恨意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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