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官衙的旧檐被冷风压得沉沉低垂,灰蒙天色将整片空地裹得阴冷潮湿,墙角砖缝里还凝着昨夜未干的雨迹,踩上去便泛起一股陈旧木料与泥土混杂的霉气。
谢卫一身洗得发浅的青灰衙役服,袖口利落挽至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紧捏一根磨得光滑温润的木尺,正俯身紧贴着腐朽的檐梁细细丈量。原本该当值勘验营造的老工匠一早便托人送来口信,莫名其妙称病告假,这桩既辛苦又容易出错的差事,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这个最无背景、最不起眼的小吏身上。
围在檐下的几名衙役与杂役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恶意,三三两两靠在廊柱上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戏谑与看好戏的阴晦,只盼着他一脚踩空摔落尘埃。谢卫垂着眼帘,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指尖的木尺一寸寸挪动,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周遭的嘲讽与算计。就在他直起身准备丈量另一侧檐角之时,脚下忽然一空,方才稳稳倚靠在朱红檐柱上的木梯,竟被人悄无声息地抽离而去。
冷风骤然灌进衣领,檐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谢卫身形稳立檐沿,垂手一捞便攥住一块残缺的青砖瓦砾,手腕微扬,力道精准狠戾,直直砸向人群中的程釉。
“哎哟!!”
程釉捂着额头踉跄后退,鲜血顺着眉骨喷涌而出,他痛得五官扭曲,双目赤红,疯了一般将梯子砸回檐下,嘶吼着往上爬。“小贱种!你敢伤我!今日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谢卫立在高高的屋檐上,雨丝悄然飘落,沾湿他的发梢衣摆,朦胧水雾裹着他冷冽的身影。就在程釉急吼吼爬到梯子中段时,谢卫俯身扣住梯顶,轻轻一拽一推,木梯轰然倒地,程釉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后脑磕出鲜血,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方才哄笑的众人尽数僵在原地,惊恐地望着檐上那道如厉鬼般阴冷狠绝的身影,无一人再敢上前。僵持许久,终于有人颤巍巍开口,声音里满是怯意。“算了算了,都回去喝杯茶暖暖身子,别在这儿淋着了!”
“快!赶紧去请郎中来,给程釉看看伤口!”
有人慌慌张张扶起程釉,临走前还色厉内荏地低头唾骂一声,细若蚊蚋。“真是小贱种,靠着点姿色上位,如今还敢扮什么忠烈之人!”
一群人狼狈涌进官衙偏房,谢卫不急不缓沿横梁落地,湿冷的衣料紧贴身形,他面无表情地抬脚走进偏房。屋内炭火噼啪燃烧,茶香混着霉味弥漫,那群人窝在火塘边喝茶取暖,见他走近,最桌边的衙役立刻将茶壶挪开,斜眼睨着他,满脸不屑排挤。
谢卫眸色一冷,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屋子。不过片刻,他端着一盆浑浊冰冷的脏水折返,不等众人反应,手腕一扬,整盆水狠狠泼向火塘边的人群,冰冷水花浇得他们浑身湿透,暖意荡然无存。
“你!”有人怒喝着起身。
谢卫立在门口,冷冷发笑,声音清冽却带着慑人威压,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如今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上级。”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惊怒的脸,语气冰冷刺骨。“你说要是我把你们今日聚众刁难、怠工闹事的行为,通通捅到通判大人、知府大人那里去,你们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背后教唆你们的人是谁,你们都要记清楚,若我出了任何事情,你们谁也逃脱不了罪责。”
“明知道我是靠谁上来的,就别偏偏来招惹我。”谢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字字戳破他们的卑微处境。“这官衙里的差事,你们想当甩手掌柜,可以,那就别吃官府这碗饭。吃了官府的饭,还想不承担半分责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你们若是上头真正的大人物,那我自然无话可说。可你们也不过是那些大官,在关键时刻随手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罢了,偏偏还在这里不知死活,主动往刀口上撞。”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众人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与挑衅,连抬头看谢卫的勇气都没有。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兖州官衙的青瓦屋脊之上,连天边的残月都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只余下账房内一盏豆油灯,在无边黑暗里撑出一方微弱的光亮。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谢卫的身影拉得愈发瘦长,斜斜地投在斑驳泛黄的账册上,又随着灯火摇曳,明明灭灭。案上堆叠的账册足有半尺高,从州府岁入到北州税银,从官衙修缮到前线粮饷,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爬满纸页,墨迹或浓或淡,边角处还沾着经年的水渍与霉斑。
谢卫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狼毫笔,笔锋悬在草纸上方,正逐字逐句核对手中的账目,眉峰拧成一道凌厉的弧度,眼底是与十三岁少年身形全然不符的沉凝与锐利,仿佛要将纸页背后的隐秘一并看穿。
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混着远处柳府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宾客笑语,一静一闹,愈发衬得这方小小账房的孤寂与压抑。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夜风的寒凉与潮湿的水汽,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董长安端着一个粗陶大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案前凝神的少年。
碗里盛着半条红烧鱼,浓油赤酱裹着细嫩的鱼肉,酱汁还泛着温热的油光,在灯火下漾出诱人的色泽,鱼腹处的肉最为肥厚,显然是柳家后厨特意挑出来的。他身上的青布衙役服沾着夜露,下摆还带着些许泥点,脸颊却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微红,脸上挂着几分憨实的笑意,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陶碗放在谢卫手边空置的角落,生怕汤汁洒出来弄脏了账册。
“主事大人,您还在核对账目啊。”董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重,“今日是柳家大郎柳明昀高中新科状元的好日子,柳府里大摆琼林宴,流水席从府门一直摆到了街口。我先前在柳府外当差时,跟后厨的王伙计有些交情,他知道我还没吃晚饭,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给我留了这半条鱼,说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没沾过宴席上的筷子。”
他目光扫过谢卫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又落在少年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料的肩膀上,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心疼,语气愈发诚恳:“大人从午后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想来定是还没用膳。我这就去后厨舀两碗糙米饭来,咱们一块儿吃个便饭。就是这鱼是宴席上剩下来的半条,糙米饭也不如官衙里的精米细腻,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嫌弃。”
谢卫的笔尖在草纸上顿了顿,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碗红烧鱼,鼻翼间掠过一股酱汁与鱼肉混合的香气,可这股在寻常人看来极为诱人的味道,却让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即又被深沉的平静覆盖。他放下狼毫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桌,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恶:“你吃吧,我还不饿。”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再低头看账册,只是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木纹。前世的他,从卑微小吏一步步爬上摄政王的高位,那三年权倾朝野的日子里,锦衣玉食,珍馐百味,御厨精心烹制的江鲜海味数不胜数,早已被那般精致奢靡的生活养刁了嘴。眼前这碗带着市井烟火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宴席残羹意味的红烧鱼,于他而言,就如同尘泥,实在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口。
董长安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潜藏的嫌弃,只当他是碍于身份,不好意思与自己这个小衙役同食。他目光落在谢卫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衬得指节愈发分明,心头莫名一酸。眼前的少年,明明才十三岁,正是该肆意嬉笑、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眼睛里沉淀的狠厉、沉稳与算计,却比府衙里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还要深重。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陶碗往谢卫面前又推了推,转身就往后厨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大人稍等片刻,我去盛饭,两碗饭,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大人的,饿着肚子可干不了活。”
不多时,董长安便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回来了,左手还捏着两双磨得光滑的木筷。糙米饭盛在粗瓷碗里,米粒粗糙,还混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却蒸得粒粒分明,冒着朴素的米香。他将一双筷子轻轻放在谢卫面前的案桌上,另一双攥在手里,又把其中一碗糙米饭推到谢卫手边,自己则端着另一碗,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劝道:“大人,还是多少吃一点吧。您如今还年少,按理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该这么拼命劳累的,身子骨要是垮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他扒了一口糙米饭,咀嚼间,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谢卫清俊却冷冽的侧脸上,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说句心里话,总觉得,大人不像他们说的那般。”
“说的哪般?”
谢卫骤然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董长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追问。那双眼眸太深太沉,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看得董长安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暗道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嘴,可迎上谢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竟连半分隐瞒的勇气都生不出来。董长安低下头,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讷讷的,带着几分窘迫与不安:“都是府衙里那些人编排的胡话,当不得真的。他们说……说大人是靠着几分姿色,才攀上了高枝,得以在府衙里当差,还说大人目中无人,仗着背后有人,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大人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见不得您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故意嚼舌根的。”
谢卫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彻骨嘲讽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稍纵即逝。他早就猜到了,无非就是这些话。前世他权倾朝野,做了数年祸乱朝纲的奸臣,被万民唾骂狼子野心,被百官弹劾“谋朝篡位”,更难听、更恶毒的话语他都听过,区区几句府衙里的市井编排,于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过水面,连半分涟漪都激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糙米饭碗沿,碗壁带着温热的触感,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境。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你是家中独子吗?”
董长安正埋头扒着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里塞着糙米饭,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回大人,是独子。我爹娘在三年前逃荒的时候,染了疫病,没撑过去,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四处做工攒钱,给人挑水、劈柴、跑腿,什么活都干过,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才托人打通关节,考进了这兖州府衙当差。当初为了进府衙,光打点的银子就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如今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
谢卫看着他狼吞虎咽、仿佛饿了许久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你这么懦弱的性子,在这官府里,迟早是要吃大亏的。这府衙里的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行家,捧高踩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虽然令人不耻,可这才是混迹官场的生存之道。你不够圆滑,处事也不够周到,遇事只知道忍让,不懂反击,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在这泥潭里立足?”
董长安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执拗,语气却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大人,我进官府当差,从来都不是为了求多高的位置,也不是为了捞多少好处。兖州这地方苦,北边挨着北州,常年受战事牵连,南边又遭疫病侵扰,百姓的日子过得太艰难了。我就是想凭着自己的一点力气,帮大家干点实事,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哪怕只是给百姓递一碗热粥,办一件小事,我也觉得值了。”
“呵。”
谢卫发出一声清冽的冷笑,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对世道的绝望,“这种黑白颠倒、人吃人的世道里,竟然还有你这么傻的人。若我要做官,便要做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上人,掌天下最高的权,握世间最利的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百姓。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人,才会整日把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挂在嘴边,可他们口中的‘苍生’,从来都只是那些世家大族、达官显贵,恐怕从来都不包括我们这些如蝼蚁般在底层挣扎、任人践踏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董长安,语气愈发冷冽,带着前世血的教训:“你要记清楚,别人欺负你,你必须立刻反击回去,让对方付出代价,这样才不会被反复欺凌。这天下薄待你,让你尝尽了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苦楚,你难道还要以德报怨,处处忍让吗?若这天下多是你这种愚善的蠢人,恐怕连一场战事都撑不起来,早就被强敌踏平,任人宰割了。”
董长安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谢卫眼底的冰冷与决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的坚持与通透:“大人,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一个活得开心吗?若事事都要斤斤计较,处处都要睚眦必报,每走一步都要算计得失、防备他人,那岂不是活得太累、太辛苦了?我性子笨,不懂什么官场谋略,只知道做好自己的事,不欺负别人,也尽量不被别人欺负,这样就够了。”
“没心没肺。”谢卫再次冷笑,眼底的不屑溢于言表,“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你这样的人。”
“那大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董长安放下筷子,眼里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看向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谢卫的目光骤然飘远,落在油灯跳动的火光上,眸色渐渐变得幽深。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他的思绪。他想起自己坐在摄政王府的鎏金宝座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皆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想起自己手握虎符,调兵遣将,百万雄师皆听他号令;想起身边美人环伺,珍馐百味不绝,权力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酒,让人沉醉,让人沉沦。他手上沾过的血,流过的泪,死去的仇人、恩人、朋友,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曾经的情谊与亏欠,都在权力的碾压下,化作了尘埃。
坐在那个权力巅峰的位置,感觉很好,虽不是十全十美,虽要时刻提防着暗箭与背叛,虽要背负着千古骂名,却远比做一只任人践踏、任人宰割的蝼蚁,要强上百倍、千倍。
良久,他才收回飘远的目光,看向眼前正怔怔望着自己的董长安,语气渐渐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的敷衍:“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反正说得简单一点,若是我得了这半条鱼,我绝不会拿出来跟你分享,我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自己吃掉,这就是我,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
董长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干净而无辜的笑容,指了指桌上的陶碗,语气坦诚得近乎可爱:“其实我刚才在账房门外,徘徊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我手里攥着这半条鱼,心里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跟大人一起吃。我也想过,自己一个人吃掉,能吃得更饱,可后来透过窗缝,看到大人瘦得跟猫似的,趴在案前拼命算账,怕您饿坏了身子,还是决定进来跟大人一起分享。你看,人都会有劣根性的,我刚才,其实也挺自私的,心里也挣扎过。”
谢卫看着他这副憨傻坦荡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滞,竟一时语塞。这是他两世为人,头一回遇到这么傻的傻子,竟连“自私”都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纯粹。他不愿再与董长安纠缠这些无谓的话题,抬手将董长安给自己盛的那半碗糙米饭,轻轻推回了对方面前,随即重新拿起一本厚重的账册,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目光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锐利与沉凝。
他指着账册上一行清晰的墨字,缓缓开口,语气沉凝得如同千斤巨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短暂沉默:“北州布政使李戚青,是在四年前,调任兖州府北州布政使一职的。”
董长安连忙放下碗,凑过去看了一眼,账册上写着李戚青的调任日期与北州近四年的税收明细,他依旧不明所以,抬眸看向谢卫,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谢卫的指尖在北州岁入与解京税银这两行字上,重重一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曾无意间看过北州几郡的税收总册,与这本兖州府留存的账目,根本对不上。账面上,北州近四年每年的岁入都在百万两白银以上,可实际上,当年解送到京城的税银,不足这里账面的三分之一。这中间缺失的巨额银钱,绝不是损耗所能解释的,显而易见,这个李戚青,早就联合了北州底下的各级官员,上下其手,贪墨了巨额税银。”
他绪飞速运转,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局势,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缜密的网。“前世,周寡英便是在兖州起兵谋反,而他起兵的粮草与军饷,多半就来自于北州北州与兖州接壤,李戚青手握北州布政使大权,掌控着北州的钱粮,这就足以说明,李戚青其实早就投靠了周寡英,是周寡英安插在北州的核心心腹。”
“可如今的局势,却透着诡异。”谢卫的眉峰再次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算计,“前线战事吃紧,朝廷三番五次下旨,要求兖州府调拨粮草与银钱支援前线,可严州府却日日递折子,喊着府库空虚,无钱无粮可拨。李戚青身为北州布政使,手握巨额贪墨的银钱,周寡英若只是想积蓄力量,大可暗中支援,不必让严州府如此窘迫。
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兖王根本就没想过支援前线,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起兵谋反,如今的窘迫,不过是他演给朝廷看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麻痹太后与康王,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最佳的起兵时机。”
“若是如此……”谢卫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狠厉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步步为营的算计,“这便是我翻身的绝佳机会。我若提前将李戚青贪墨、周寡英暗中筹备谋反的证据,一一整理清楚,秘密呈报给太后与康王,便能一举扳倒兖王府。凭着这份投名状,我指不定就能得到康王的重用,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指尖在康与长平侯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
虽说如今康王与长平侯,看似结盟牢固,共同制衡太后。可长平侯的势力日益壮大,在朝堂与地方的根基愈发深厚,康王怎会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
自古以来,权臣与藩王之间,从来都是互相利用,互相制衡。比起重用一个根基深厚、难以掌控的长平侯,康王定然更愿意提拔他这种毫无根基、看似易于掌控的少年,将他当做制衡长平侯的棋子。
长平侯想将他当做棋子,送入太后宫中,用以迷惑太后,窥探太后的动向,未必康王就没有同样的心思。
谢卫拿起草纸,看着上面的字迹,目光愈发坚定,字字句句都带着对未来的谋划,这桩北州贪墨案,就是他献给康王的投名状。
这一世,他提前扳倒周寡英,斩断他起兵谋反的可能,将来周寡英便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威胁。而他,也能借着这桩案子,获得康王的信任,一步一步往上爬,从兖州府的小小主事,走到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