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是被两个粗使仆役半架半拖进雏儿坊深处这间偏僻暗房的,青砖地面常年不见天光,泛着一股潮湿阴冷的霉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脂粉香与酒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一路挣扎,手腕被粗绳勒得通红,衣衫早已在推搡间凌乱不堪,领口歪斜,发丝散乱,狼狈得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体面。
房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又在身后重重甩上,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墙上斑驳的墙皮簌簌掉落,锁舌“咔嗒”一声死死扣死,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谢卫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砖上,一阵钻心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可他还没来得及撑着地面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谢家长子谢玞那道慵懒又阴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穿透门板,字字扎进他耳里。
“给我看紧点,别让他寻死,也别让他好过,乖乖把药灌下去,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落下,便是靴底碾过地面的冷漠声响,渐行渐远,再无半分留恋。
谢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太清楚这位嫡出兄长的手段,素来心狠手辣,此番将他强行带来这等腌臜之地,绝不是简单的惩戒,而是要将他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碾碎。
不等他多想,一个身形粗壮、面色刻薄的仆妇已经大步上前,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冷硬如石,显然是得了谢玞的死命令,根本不把眼前这位谢家庶子放在眼里。
仆妇二话不说,伸出蒲扇般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攥住谢卫的手腕,指节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谢卫忍不住闷哼一声,奋力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随即狠狠掐上他的下颌,粗糙的掌心带着刺骨的凉意,拇指指甲深深嵌进他柔嫩的皮肉里,蛮横地用力往上掰,丝毫不顾他的反抗。
谢卫牙关紧咬,死死不肯松口,下颌被掐得生疼,几乎要脱臼,可那仆妇半点不手软,动作粗暴至极,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硬是将他的嘴强行撬开。
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又诡异气味的汤药被端到面前,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泛着不祥的色泽,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让谢卫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与恶心。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眼神里满是抗拒与屈辱,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仆妇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手腕一扬,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滚烫的药汁便如同湍急的水流,粗暴地往他喉咙里猛灌。滚烫的药汁烫得他咽喉生疼,大量药液来不及吞咽,猛地呛进气管,谢卫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眼泪被生理性地逼出眼眶,模糊了视线,鼻腔里充斥着苦涩的药味,难受得几乎窒息。
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开,可肩膀被仆妇死死按住,整个人被固定在原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粗暴的灌药。黑漆漆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脖颈肆意流淌,浸湿了单薄的衣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感,顺着肌肤纹路,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不过片刻,一碗汤药便被灌得干干净净,仆妇才嫌恶地松开手,如同丢掉什么脏东西一般,将空瓷碗重重砸在旁边的木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暗房里格外突兀。
谢卫瞬间失去支撑,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脱力,剧烈地喘息着,咳嗽声撕心裂肺,久久不停,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药渍与细微的血丝,狼狈不堪。他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寒意与屈辱交织着,将他彻底包裹。
密闭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与咳嗽声回荡,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抹藏在眼底深处的、被极致羞辱点燃的恨意。身体里渐渐升起一股陌生而诡异的燥热,从小腹缓缓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与清醒。
雏儿坊本是兖州城内藏污纳垢之地,脂粉浊气与酒气纠缠着漫过回廊,唯独最深处这间雅室被隔绝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浑浊气息都难以渗入。厚重的锦帘垂落而下,将外界的喧嚣与腌臜尽数挡在门外,室内只燃着一盏幽幽烛火,昏黄光晕漫不开多远,反倒将角落与阴影处衬得愈发深沉阴冷,连空气都像是浸了冰水,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声响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墙板,谢卫压抑不住的闷哼、剧烈的咳嗽、肢体挣扎时撞在青砖地面的闷响,还有仆妇粗暴动作带起的器物碰撞声,断断续续,声声刺耳,光是听着便能想象出隔壁是何等不堪与屈辱的场面。
十三岁的九皇子赵礼安安静静坐在临墙的梨花木软榻上,身形尚显清瘦单薄,裹在一身暗纹玄色锦袍之中,肩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佻。他面上覆着一张通体银白的面具,雕着细密冷硬的卷云纹路,自额间一直覆盖至鼻梁下沿,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冷绝的下颌,与一双藏在面具阴影下的眸子。那双眼瞳色极深,黑沉沉如同寒潭深冰,不见半分少年该有的澄澈天真,反倒翻涌着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阴鸷与狠戾,淡漠得近乎残酷,仿佛隔壁那些撕心裂肺的挣扎,不过是檐角风吹落叶的声响,激不起他丝毫情绪波澜。
他手中端着一盏素白瓷杯,杯沿凝着淡淡的茶雾,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面具冷光,却丝毫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气。指尖纤细却骨节分明,轻轻摩挲着瓷壁,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就那样沉默地听着隔壁的一切,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码,又像是在暗中打量一件即将握入掌心的器物,静静等待其被打磨至符合心意的模样。
室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隔壁的喘息声越发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至极的低哑呻吟,汤药的效力显然已经开始在谢卫体内蔓延,将他拖入更深的折磨之中。
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停在雅室门口,叩门声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赵礼缓缓抬眼,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如刀,只是淡淡一瞥,便让门外之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暗卫躬身推门而入,步伐放得极轻,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走到软榻前三步远的位置便停住,姿态恭敬到了极致。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年少的主子,心性手段远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可怖,眼底的阴鸷与狠绝,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寒意,半点都轻视不得。
“回主子,属下已经查探清楚。”暗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谨慎禀报,生怕触怒了榻上之人,“将人强行带来雏儿坊的,正是长平侯府嫡长子谢玞,他此番目的明确,便是要在此处狠狠折辱谢卫,彻底摧毁他的尊严与意志。”
暗卫稍稍停顿,偷眼小心翼翼打量着赵礼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沉默,才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谢玞手段的忌惮:“谢玞已经暗中派人去请兖州城内恶名昭彰的李家三公子,那李三公子在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性残暴乖戾,癖好阴邪怪异,尤其喜好娈童,落入他手中之人,往往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少有能完整活下来的。由此可见,谢玞对谢卫已是恨之入骨,不惜动用如此阴毒肮脏的手段,要将谢卫的性命与体面一同碾碎在这雏儿坊中,永无翻身之日。”
话说到此处,暗卫心头的疑惑终究按捺不住,只是不敢直白表露,只能藏在语气与神态里,愈发恭谨小心。他实在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会对长平侯府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如此上心,谢卫虽可作为日后对付长平侯府的一枚关键棋子,却也不至于让主子亲自远赴兖州,特意守在这腌臜之地,冷眼旁观这场折辱。这等举动,实在超乎常理,让他捉摸不透,却又不敢多问半句。
暗卫垂首静立,大气不敢出,室内的沉寂几乎要将人吞噬。
赵礼缓缓转动手中的茶杯,银质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寂的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一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冷厉。他没有开口,只是淡淡睨了暗卫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足以让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利刃抵喉,让暗卫瞬间脊背发凉,再也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片刻之后,清冷低沉的嗓音自面具下缓缓传出,声调平稳无波,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棱,一字一句砸在地面上,不带半分温度。
“找人看着点,别死了就行。”
简单的七个字,没有丝毫多余的吩咐,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暗卫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退了出去。
汤药在四肢百骸里烧起连绵不绝的火,滚烫的热流顺着血脉往骨缝里钻,谢卫本就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筋骨酸软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抬手睁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冰冷的青砖地面贴着他单薄的脊背,寒意与药□□织着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让他整个人陷在半梦半醒的煎熬之中。
混沌之中,一双粗糙油腻带着酒气的大手忽然蛮横地抚上他的衣襟,指腹粗糙得磨过肌肤,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与贪婪,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本就凌乱不堪的衣料,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冰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敞开的衣襟,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那是比重伤与药性更让他恐惧的屈辱与危险,将他从昏沉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谢卫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挣扎,手腕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鲜红的血痕,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抗拒,可身体被药性与伤痛双重压制,绵软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那具臃肿肥胖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与腥膻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压在身上的正是兖州城里恶名昭彰的李三,男人脸上堆着猥琐贪婪的笑,见他挣扎不休,眼中立刻翻涌暴戾,肥厚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扇在谢卫的脸颊上,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谢卫只觉得半边脑袋轰然炸开,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嘴角立刻溢出咸腥的血丝,剧痛顺着下颌蔓延至整个头颅,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被这一巴掌打得彻底失力,眼前翻起大片黑雾,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打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恨意堵在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强烈的求生欲与不肯屈服的自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在视线模糊一片的黑暗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手,猛地扫向床边的瓷质茶壶,沉重的茶壶应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锋利的瓷碴四散飞溅,散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卫没有半分犹豫,指尖颤抖着攥住一块最尖锐的碎片,冰冷的瓷刃深深嵌进柔软的掌心,刺出细密的鲜血,顺着瓷片边缘缓缓滑落,与身上滚烫的药性、刺骨的伤痛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所有的绝望、恨意与决绝全都灌注在那一片小小的瓷片上,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压在身上的肥胖男人狠狠刺去,早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就在瓷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一道凌厉至极的破风声骤然从门口袭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下一秒,肥胖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庞大笨重的身躯像是被千斤巨力狠狠击中,猛地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再无力地滑落地面,痛得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谢卫手中的瓷片瞬间失了准头,只在男人脖颈处堪堪擦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便再无半分力气推进。
谢卫僵在原地,浑身脱力,掌心的鲜血顺着瓷片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晕开细小而刺目的血花,药效依旧在体内疯狂灼烧,重伤的疼痛阵阵袭来,意识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昏暗中,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正是戴着银质面具的九皇子赵礼,冷硬的云纹面具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光,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眼瞳色极黑,沉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阴鸷与狠戾,是不属于十三岁少年的、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凛冽戾气。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自始至终没有看地上哀嚎不止的李三一眼,所有的目光都沉沉落在床榻上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谢卫身上,在李三忍着剧痛抬起手想要怒骂嘶吼的瞬间,赵礼微微俯身,纤细却力道惊人的手指猛地扣住男人的手腕,没有丝毫犹豫与停顿,只听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男人的手腕被生生扭断,软垂下来呈现出诡异的弧度,凄厉的惨叫瞬间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赵礼却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那只废手垂落,动作干净利落,狠辣得令人胆寒。
银质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情绪,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只有他自己清楚,落在谢卫身上的目光里,藏着前世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推入深渊万劫不复的蚀骨恨意,可恨意最深处,又死死缠绕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疼惜,恨他入骨,却见不得他受半分屈辱,想将他狠狠捏碎在掌心,却又在他濒临绝境的那一刻不顾一切踏破黑暗而来,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撕扯,最终全都化作面具下深眸里冷得刺骨的沉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床榻上、意识即将溃散的谢卫,低沉清冷的声音自面具下缓缓传出,不带半分温度,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压抑。
“安分点。”
简单两个字落下,药效与伤痛一同席卷而来,谢卫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只感觉到一道冰冷却带着莫名力道的气息靠近,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轻轻揽住,那气息冷冽如冰,却又藏着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谢卫整个人都陷在混沌不清的意识里,浑身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扎刺,又酸又麻又疼,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楚。他先前被关在柴房里惨遭毒打,遍体鳞伤,谢玞又狠心将一条凶悍的大黑狗关进柴房欲要活活咬死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毒杀了那条恶犬,自己却也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能撑到此刻还未断气,早已是逆天的奇迹。
方才被强行灌下的浓烈汤药此刻在经脉里翻涌肆虐,滚烫的热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昏脑涨,浑身绵软无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一半浸泡在冰冷的伤痛里,一半又被诡异的药效灼烧,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
赵礼在床边缓缓坐下,玄色衣袍垂落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银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寂的光,将他所有的神情尽数遮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昏沉不醒的谢卫,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眼前这张脸,心头翻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恨与痛、怨与念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紧绷的心弦彻底扯断。这张脸生得极好,是足以让人一见倾心的模样,只是此刻瘦骨嶙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与下颌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巴掌印、擦伤、犬齿撕咬留下的血痕交错纵横,狼狈又凄惨,全然没有二十岁时那般倾国倾城的美艳惊艳,却偏偏在脆弱里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野性,清绝孤冷,像一株在绝境里拼命扎根的竹,越是折辱,越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他恨了整整一生、恨到魂飞魄散也不肯释怀的脸,是前世亲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诬陷他谋逆、害得他众叛亲离、惨死于酷刑之下的人。
前世他贵为太子,对谢卫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这个人,护他周全,助他立足,掏心掏肺地信任,全心全意地付出,到头来却换来最恶毒的背叛与最致命的刀刃,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捧在手心的人,会亲手将他送上绝路。
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落在谢卫布满伤痕的脸颊上,指腹摩挲着那片青紫肿胀的肌肤,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烫得赵礼心口猛地一缩。他恨眼前这个人,恨到想亲手掐断他的脖颈,让他尝尝前世自己所受的万分之一痛苦,可目光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上,落在他疼得微微蹙起的眉尖上,心底深处那丝压抑了两世的偏执与在意,却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压过了滔天的恨意,让他连指尖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旁边侍立的暗卫垂首站在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震惊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认知里,自家主子身为太子,性情冷冽狠绝,素来不近女色,心硬如铁,对旁人向来冷漠疏离,从无半分多余的温情,更何况是对待一个男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太子为何会与长平侯府这个无权无势的庶子有这般隐秘的纠葛,甚至不惜隐瞒身份,扮作年幼的九皇子,千里迢迢秘密来到兖州这等混乱之地,亲自守在雏儿坊这种腌臜地方,方才出手相救已是反常,此刻竟还亲自触碰对方,这般举动,实在是颠覆了他对太子所有的认知。
赵礼没有理会身后暗卫的震惊与揣测,只是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拿药来。”
暗卫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快步取来一只小巧的玉色药瓶,双手恭敬地递上。赵礼接过药瓶,拔开瓶塞,将微凉的药膏倒在自己的指腹上,再缓缓俯身,动作极轻地将药膏涂抹在谢卫脸上的伤口处。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灼热肿胀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昏沉中的谢卫下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眉头却微微舒展了几分,嘴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闷哼,模糊不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赵礼的心底。
他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面具,谢卫意识混沌,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更不可能认出他的身份。前世他们相遇在二十岁,此刻的谢卫才十五岁,身形未长开,嗓音也与成年后截然不同,隔着一张银质面具,隔着两世的爱恨与时光,眼前的人,是他恨之入骨的仇敌。
掌心被尖锐瓷片深深扎刺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细密而剧烈的疼痛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往上疯窜,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四肢百骸,与体内那股滚烫肆虐、灼烧不休的药性狠狠绞缠在一起。
谢卫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被反复撕裂碾磨,冷汗顺着苍白透明的额角疯狂滑落,浸透了凌乱不堪的发丝,黏腻地贴在布满伤痕的脸颊与脖颈上,冰冷的汗液混着未干的血迹,在肌肤上滑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轻浅的喘息都在牵扯全身新旧交错的伤口,带来钻心剜骨的痛楚,眼前翻涌着浓黑的雾气,听觉也渐渐模糊,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昏沉之间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丝微弱的支撑,便要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昏死过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一只微凉刺骨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了他滚烫发烫的脸颊上,指腹带着刻意的轻慢,不轻不重地反复拍打着他肿胀带伤的肌肤。
动作看似轻柔无害,内里却裹着毫不掩饰的亵渎与玩弄,指尖恶意地擦过他红肿的下颌与破皮的唇角,居高临下的轻慢感扑面而来,如同在逗弄一只濒临绝境、毫无反抗之力的困兽,每一下触碰都在践踏他仅剩的尊严。
昏沉混沌之中的谢卫本就被极致的屈辱与恨意填满了心神,他认定眼前这个戴着冰冷银质面具、周身散发着阴鸷气息的人,是谢玞特意派来进一步折辱折磨他的爪牙,是要将他最后一点骨气与体面彻底碾碎在泥泞里的恶人。即便意识已经模糊到无法睁开双眼,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刻入骨髓的阴暗偏执与宁死不屈的烈性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叫嚣,他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尽数聚在紧绷的喉咙里,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带着血沫与狠戾,冰冷刺骨地吐出一个字。
“滚。”
话音未落,那只停留在脸颊上的手掌骤然收紧,纤细却力道惊人的指节猛地扼住了他纤细脆弱的脖颈,没有半分多余的留情,却又刻意留了一丝微弱的喘息余地,既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窒息带来的死亡恐惧,又不会让他就此痛快断气。
银质面具下的那双深眸冷光乍现,瞳仁深处翻涌着两世交织的爱恨戾气,沉沉地压在谢卫身上,低沉慵懒的嗓音自面具下缓缓传出,语调里裹着淬了剧毒般的寒意与戏谑。
“你身上应该很难受吧,一身伤没好,又被灌了烈性汤药,浑身火烧火燎,就不打算求求我?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脖颈间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冰冷的指节几乎要嵌进肌肤里,死亡的阴影牢牢将他笼罩,可这份窒息般的威胁非但没有压垮谢卫,反倒将他骨子里的疯劲与狠戾彻底逼了出来。
他即便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肉,眼底深处依旧燃着不死不休的戾火,喉咙被扼得嘶哑破碎,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绝锋利。
“你要是敢碰我,明日我就杀了你全家。”
赵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轻浅而阴鸷,在寂静阴冷的房间里缓缓散开,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与偏执。
他太熟悉谢卫这股不要命的疯劲了,两世都是一样的烈,一样的倔,一样的能让他恨之入骨,却又偏偏放不下。
他掐着谢卫脖颈的手指微微松了些许,指腹却带着恶意的温柔,轻轻摩挲着对方细腻滚烫又布满伤痕的肌肤,语气里漫着漫不经心的戏谑,与深埋心底的执念纠缠不休。
“好,那我等着你来杀我全家。”
雏儿坊最富丽堂皇的华堂之中,暖炉烧得暖意融融,浓郁得化不开的熏香混杂着甜腻脂粉气缠绕在梁柱之间,丝竹软乐靡靡婉转,勾得人骨头发酥,与另一侧暗室里的阴冷绝望、血腥屈辱隔出云泥之别。
谢玞慵懒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松松垮垮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倨傲的锁骨,姿态放浪肆意,左右双臂各自揽着一个眉目清秀、身段纤软的少年小倌,两人皆是精心装扮过,唇红齿白,眼含媚意,纤细白皙的手臂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挽着他的臂膀,软声细语地凑在他耳畔撒娇讨好,微凉的指尖带着刻意的轻浮,缓缓划过他的胸膛与肩颈,满室都弥漫着糜烂不堪的气息。
谢玞指尖漫不经心地抬起,轻佻地摩挲着身侧小倌细腻光洁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阴鸷与快意,一想到此刻被扔在暗室之中的谢卫正受尽折磨、尊严尽毁,他胸腔里积压的那些不满与忌惮便尽数化作畅快。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刻薄又阴狠的弧度,连眼神里都浸着淬了毒的轻蔑。
守在堂外的贴身下人躬身轻步走入,连头都不敢抬高,只垂着眉眼,毕恭毕敬地对着软榻上的谢玞低声回禀,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顺从与几分邀功的意味。
“大公子,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李三公子刚刚已经进了那间暗室,里面动静闹得很大,想来那位,此刻正被好好伺候着。”
谢玞闻言当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厌弃与恶毒,他不耐烦地抬手挥开凑上来腻歪的小倌,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谈论什么肮脏不堪、不值一提的卑贱之物。
“动静大是应当的,那种天生下贱的胚子,骨子里就带着卑贱的血脉,生来就该被人踩在泥里磋磨,给他半分好脸色便敢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侯府里值得高看的公子,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全是他不知好歹自找的。”
他抬手端起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酒杯,指尖轻轻转动着晶莹的杯身,猩红的舌尖慢悠悠舔过唇角,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刺骨的嘲讽与狠戾,每一个字都在狠狠践踏谢卫的尊严。
“一个庶出的贱种,无母无依,无势无靠,也敢在我这个嫡长子面前摆那副清冷孤傲的姿态,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不过是个没人要、没人管的野小子罢了,我想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如今把他送给恶名昭彰的李三消遣,也算让他尝尝被人‘看重’的滋味,免得他整日里自命不凡、眼高于顶,永远认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卑贱货色,永远不知道谁才是谢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说罢,谢玞再次用力揽紧了身边瑟瑟讨好的小倌,仰头发出一阵放肆而阴冷的大笑,笑声里的傲慢、恶毒与得意,在靡靡软乐与暖香之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只剩对谢卫彻骨的厌恶与赶尽杀绝的狠绝,半分都不曾顾及那是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亲兄弟,半分都不曾想过自己亲手将人推入了何等生不如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