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桐先小杨一步回到办公室,悠哉地抽出一张废纸,瞥了眼看看过来的小金,瞧见他那周末理的新发型,随手画了一个简笔画。
美工王叔拎着暖水瓶进来,路过苏云桐的工位看她画的画,笑道:“哎呦,小苏还有这手艺呢?画的可真不错。”
苏云桐原本顺手画了理了飞机头的小金,画好了又觉得不对,稍作修改,就成了卡通人物。
还有粗略的分镜图。
“小学生水平,消遣而已。”苏云桐听得王叔的夸,诚实地回了一句,倒是叫王叔觉得她这女同志谦虚,听得王叔这么夸,就眼睛亮晶晶地道,“那您五一节的画报请我帮忙不?”
王叔听得这话忙摆手道:“那还是算了。”
“说什么呢?”小杨拿着苏云桐的搪瓷缸进来,问了这么一句,听王叔说苏云桐的画看了一眼,诚实地说了自己的感受,“一般”,见王叔要走,笑着抢了他手里的暖水瓶道,“王叔,赏点水呗。”
王叔“嘿”了一声,指着她说了一声:“你这丫头。”
说着,就把暖水瓶给她了。
小杨谢了王叔,给苏云桐和自己的搪瓷缸都倒了水,递给她道:“茶杯洗了,水也倒了,您该告诉我了吧?”
苏云桐从抽屉里拿出柠檬干和枸杞,自己搪瓷缸里放了,又赏了她一点,笑着对她道:“这么久才回来,我还当你学贾岛去了呢。”
王叔和小金听了二人的交谈,也不由得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小杨拎着暖水瓶给二人添了水,笑道:“我们在聊文学。桐姐突然灵感,说了一句十分震撼人心的话。咖啡?喝咖啡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她说着看了眼小金和王叔,见范夏夏进来,拉着范夏夏又重复了下咖啡问句,听他们三人不追问答案,反而纷纷讨论起喝咖啡的境界的问题,眼睛闪着亮光和他们热情地讨论了起来。
苏云桐顺手写了自己修改过的答案,就端着搪瓷缸准备起身往自己部门的办公室去,却碰上赵科长和梁相机进来,还被小杨拉住了。
赵科长看科室的人在热烈讨论着咖啡,皱着眉头让他们干点正事儿,别讨论这等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方式,又看苏云桐搪瓷缸里放着柠檬干和枸杞,打量苏云桐一眼,对小杨道:“小杨啊,这柠檬可是少有啊。”
其他人听了,都目光落在苏云桐身上。
小杨依旧一派天真地道:“是啊。桐姐,待我可真好。”
苏云桐呵了一声,下巴冲工位上的纸张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地瞥了赵科长一眼,笑道:“病号茶。疏肝理气的!”
小杨接了纸扫了一眼,“啊”了一声,见苏云桐举步,又拉住她,好奇地问道:“他们都说你有病,真的呀?”
苏云桐微笑道:“小杨同志,你以后可要离我远一点啊。”
小杨愣了下,杏眸圆睁,打量着她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你有病啊。”
其他人:“……”
没看出人家不高兴了吗?
你还要当众追问,大才女你的脑子呢?
苏云桐瞥了赵科长一眼,和善地向小杨解释道:“人吃五谷杂粮嘛,总免不了的。”
小杨还要穷追不舍,一叠声地问道:“你不能生气,一生气就晕倒,这叫什么病啊?真的有气晕这种病吗?你是怎么得上这种病的?我真的很好奇,你根本看不出来有病啊。”
“……”
小杨同志,该夸你很勇,还是该说你太憨了呢?
连赵科长都看不下去了,催促苏云桐道:“小苏,你有事是吧?有事赶紧去忙吧。”
若是往昔,不说上辈子,她初来那几天,听到别人说她有病,她肯定不乐意听。
这会儿嘛!
嗨!
有什么不可说的。
苏云桐笑着打量着小杨,道:“小杨同志这种追求真理,追求真相的精神,很好啊。我这病就像小杨同志说的,叫气晕。只是小杨你这个年纪我不太好和你说,只能和你说啊,我这是生孩子落下的毛病。寻常也没事,就是受不得刺激。就跟那电器似的,供电良好,就不跳闸。”
小杨忙附和道:“你这个比喻真好。”
苏云桐说着扫了赵科长一眼,又笑着对小杨道:“我还以为你要来一句,哎呦,你有病,不配和我做朋友呢。”
小杨“啊呀”一声道:“怎么会呢?你生产报国,得了病,是值得同情的。并不可耻,为什么要用配不配的呢?桐姐,我很同情你的病,也很感谢你给与的指点和帮助。你真好!”
这是一个多么纯粹的人哦。
苏云桐笑笑道:“我这是身体不健康,有些人呐思想不健康。你啊,还是和人说清楚咖啡这个问题,免得让人说你得了思想病。”
说着,她似有若无地扫视了赵科长一眼,目光又掠过众人,往对面办公室而去。
小杨“哎呀”了一声,就和赵科长解释起喝咖啡的问题。
然后,又是一拨激烈的咖啡问题讨论声。
连在对面办公室的人都能听得到,霍主任等人见苏云桐进来,笑问道:“讨论什么问题呢,这么热闹?”
苏云桐扬了扬手中的柠檬水,笑着道:“您听呐。”
她话音一落,立马有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笑道:“喝咖啡的境界哦,这个问题……高深!”
不一会儿,宣传科的讨论声就不断传来了。
“这是喝咖啡的问题吗?”
“这不仅仅是喝咖啡的问题吧?”
……
“归根到底这是……”
……
苏云桐听着讨论中,声音最高的是三个年轻人,三位年长一些的,少有发表意见的时候,也没再多听,而是转向霍主任道:“主任,上午的稿件还要再做修改吗?”
霍主任“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来着:“那一篇还要修改。我这有一篇要打出来。”
苏云桐应了话,接了稿件,快速默念了一遍,听人问到霍主任道:“主任,你听说了吗?杨主任带病上岗,重新挑了人员组建协管小组。把之前的人口头批评一顿不说,还要写文章呢。”
苏云桐闻言微愣,看了那说话之人一眼,笑着对霍主任道:“其他人还有稿件要打没?”
霍主任说了句“没”,科室里另外一名女同志,何同志扬手,苦恼道:“我这里有一份。差两句话怎么写都觉得别扭,你等等我啊。”
苏云桐走上前去,看着她那漂亮的楷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写的是五一表彰的稿件,也没插话,只笑道:“那我先去忙了。”
宣传科的讨论声渐歇,小杨咚咚地敲门进来,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和苏云桐分享道:“桐姐,你真是太有才,竟然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喝咖啡的该有的境界是什么?忆苦思甜。多好的一句话啊。”
正在写稿的何同志听了小杨这段话,抚掌道:“这句话说的可真好。这是境界问题吗?不,这是态度问题。”
小杨还道:“我要以这个为题,写一篇文章。”
苏云桐玩笑道:“那你可以要自己打出来喽。我啊,可不为咖啡服务,我要为劳苦大众服务喽。”
小杨说到做到,下午就开始琢磨以咖啡问题为题的文章,校对的工作苏云桐帮着分担了一些,赵科长看着小杨埋头苦写,瞥了苏云桐两眼,见她笑,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劝小杨先工作再写文章。
小杨却抓耳挠腮地道:“我需要一个字典。”
然后,就跑出了办公室。
赵科长冲苏云桐尴尬一笑。
苏云桐全然不当回事儿。
范夏夏看了眼小杨,问苏云桐道:“桐姐,那句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云桐笑道:“想知道啊?”
范夏夏点头道:“想。”
苏云桐抿唇笑道:“正经人谁专门喝咖啡忆苦思甜啊。”
办公室人都抬头看向她:“……”
哎呦!
合着你写那句话就是逗乐子呢。
苏云桐对上他们求知的眼神:“正经人谁不想着建设国家哦。”
在下班之前,小杨终于赶出了她反复修改了三遍的稿件,兴奋地拿给苏云桐看。
苏云桐看她文章写得真不错,至少比拿喊口号的诗歌好,便笑道:“这是你脑细胞的结晶,值得祝贺。”
小杨收了稿子放入挎包里,又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与苏云桐并肩走着,问道:“桐姐,我可以采访一下你吗?”
苏云桐好奇地看她一眼,问道:“采访我什么?”
小杨道:“我问过何阿姨了,她说啊,女人生孩子会落下各种各样的病。我就想写一遍女性生孩子下相关的文章。你愿意做我第一个采访对象吗?”
苏云桐:“不想!”
小杨:“……啊?”
她看了苏云桐一眼,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生过呀。
苏云桐面上却是一本正经,话含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才道:“我不需要谁高高在上地想要拯救我这个‘有病的,不正常的人’,我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
这句话把小杨给整不会了。
她又:“……啊?”
含喉咙里那句“我没有”的话停顿了顿,最后目露怜悯地看了苏云桐一眼,忙又把目光偏移,收自己的笔记本。
说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苏云桐笑看着她,鼓励道:“你的想法很好。我也只能精神支持你。”
“那……”好吧!
小杨看到自己的自行车,又兴奋道:“我载你吧!”
苏云桐瞥了她一眼道:“谢谢,我有劳动人民的11路。”
说完先走了。
小杨推着车子,在后面扬声问道:“什么是11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