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左林推着自行车没有第一时间拦住大姐,见她拦住了苏云桐,把车子停在二人中间,站在苏云桐身边,余光扫着苏云桐的脸色,眉尖微蹙问道:“有什么话非要这个时候说?”
大姐蔡后水并不理会赵左林的问话,目露恳求,抿唇看向苏云桐,低喃道:“我有话要和桐说。”
苏云桐抬眸看向大姐蔡后水,对上她恳求里带着固执的眼神,没表露出不耐烦和厌恶,微微冲她笑,看了眼腕表,道:“十几年第一次。”
说着,她看了眼破能心领神会她言外之意的赵左林一眼,又目光坦诚、坚定地看向大姐蔡后水,继续道:“不凑巧,时间不太够。您请长话短说吧。”
被苏云桐这么好整以暇地盯着,大姐蔡后水有些恼羞成怒,她如何听不出苏云桐平淡言辞之外的讽刺和不耐烦,但是她现在有求于人。
她本来已经说动了她妈赵花妮让她留下来帮着照顾大哥家的几个孩子的,却被大哥一句话“不行”给否决了,她想留城。
妈妈说可以让她接班,但不是她说接班就接班,得看政策。一句政策就牵扯出手续等诸多问题来,她问过顶岗接班的人怎么走流程的,一般非城户口是从严处理,只有一个原本是农村户口成功顶岗的,人家在接班之前就进城了,等父亲死了,组织上照顾就让他接班。
她这种情况,自然是没办法顺利接班,跑关系走路子肯定是需要的,但是想稳妥,就得先留在城里。
医院有不少原本是农村户口的妇女通过投亲来做保姆挂在亲戚家户籍下面,磨上几年也成了城市居民了。
大哥大嫂是不会接受她的投亲的,妈妈赵花妮又不是户主,当不了大哥的家,她只能来磨弟弟赵左林两口子了。
她也看得出来弟弟赵左林在外面话说得再硬气,只要家里弟妹苏云桐不同意,他肯定也是听弟妹苏云桐的。
大姐蔡后水的姿态放得很低,先是针对苏云桐生老二时没有来帮着伺候坐月子致歉,又说这些年一直也是惦记着他们两口子的,就是乡下日子也多有不易,重点哭诉她早年连生了三个女儿,如今才有一个儿子,又被婆婆抱去养了,在婆婆根本当不得家。
当不当家,苏云桐不知道,只记得她公公生病住院带来的那一袋子三合面,不知道在那里蒸了馒头,送到了还没离京的公公那边,又经了二妈的手转赠给了她家。
端看这一波操作,再听她这番哭诉,或许她不懂哀兵之策,却深谙烧灶看锅,临时抱佛脚,这等道道。
苏云桐再次抬眸看向大姐蔡后水,又看了眼腕表,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赵左林道:“咱们院里那谁来着,不是想弄只下蛋母鸡。大姐在农场,应该方便吧。要不你跟人家说一声,看在你面子上,多兑点票?”
大姐蔡后水本是说的颇为感慨,换气的功夫听了苏云桐的话,眨眼怔愣,就又她没好气地嗔怪赵左林:“左林哥,你怎么不说话呀?大姐十几年第一次这么亲近你,你还记着我坐月子没吃上老母鸡呢?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这话与其说是劝人,不如说是拱火。
大姐蔡后水想着这些天妈妈赵花妮对她在赵左林两口子困难时候拒绝施以援手的抱怨,还有赵左林两口子这些日子对自己无所谓的态度,再听着苏云桐当下用最温柔的口气翻着旧账,那真是恼羞成怒,想当下拔腿走人。
若不是爸爸离京了,大哥大嫂一家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在他们家住了这么久,不管自己怎么委婉暗示,明着请求,人家都不帮忙,也不会来烧弟弟赵左林两口子的这台漏风的灶。
这二人在她看来是最没出息的了。
二弟这人没文化,靠着关系进了食堂,学手艺也比较晚,就算是手艺学成了,出息顶了天也就是食堂大师父,混个温饱没问题,想求他办事儿,多半是不顶用的。
二弟妹苏云桐这人没嫁给二弟之前是顶顶有出息一人,结果不知道怎么眼瞎就同意嫁给了弟弟赵左林,结了婚就开始生孩子,最近才出来上班。
大姐蔡后水忍了又忍,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欲吐又不知道如何说起的样子,不住地拿眼神打量着苏云桐,希望苏云桐能明白她心中的苦衷,把话题抛给自己,让自己把自己的话题接上去。
苏云桐即便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觉得也没必要再听了,不用掰着手指头算,看她眼神就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想对自己说什么了。
蔡后水看苏云桐又看了眼腕表,准备要走了,忙张口说道:“不,不是老母鸡,是……”
她话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自行车铃铛声,伴随着铃铛声而来的是有人喊苏云桐:“桐姐!”
三人循声望去,蔡后水不认识,赵左林和苏云桐都认识,是小杨同志。
她还是早上去宣传科报道的那身衣服,不过这会儿挎着个包,骑着一辆那那儿都响的自行车过来,看见苏云桐还很高兴地招手道:“走啊,我载你呀?”
还挺得意,挺高兴的。
苏云桐没看大姐,而是目露渴望地看了赵左林一眼。
赵左林冲小杨摆手道:“你的脚蹬子有问题,还穿着高跟鞋,就不怕摔了。”
小杨哈哈一笑道:“我技术好着呢。”
说话间,她就到了三人跟前,看了大姐蔡后水一眼,冲她点了点头,没问她是谁,而是拉着苏云桐道:“我去表姐家提车的路上,突然来了灵感,写了一首诗。请你欣赏。”
赵左林看苏云桐要跟她走,回头对大姐蔡后水道:“大姐,有话回头再说。你要是急着走,赶不及,跟妈跟大哥说一样的。回头要是能弄到母鸡,跟我说一声哈。先上班了。”
蔡后水刚说了个“不”,却被小杨的念诗声打断了。
骄阳呀,
我走在京城的胡同里。
看那斑驳的墙壁。
……
……
战斗吧!
烈日算什么?
骄阳又如何?
战斗才是时代的号角。
斗争才是我们的未来。
奋斗吧!
汗水算什么?
狼藉又如何?
奋斗才能创造美好的未来。
努力才是我们的明天。
为了辉煌,
为了伟大,
为了更辉煌更伟大,
我们战斗。
我们奋斗!
……
苏云桐坐在赵左林的车后座上,冲白白丢失了直陈需求的机会的大姐蔡后水摆了摆手,听着小杨同志的青春诗歌,十分想念后世的“靡靡之音”呀。
小杨热情洋溢地朗诵完,让他们两口子品评,重点人物是苏云桐,赵左林只是顺带而已。
赵左林猛蹬了两下自行车,冷静下,等小杨追上来,先开了口道:“有学问的人,说话就是……”
他话还没说话,小杨就狠狠地按了下车铃,“哎”、“哎”着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讽刺我。谁还没看过电影啊。”
去年上映了一部叫《家庭问题》的电影,有句台词是——
有学问的人说话就是叫人听不懂。
一度成了大家社交互相调侃的词儿。
赵左林话锋一转,道:“有学问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激励人心!很好,很不错的。”
说完他哈哈一笑道:“你可是我们厂里的大才女哦。”
他能这么轻松地和小杨说笑,也是因为从苏云桐口中知道小杨这人瞧着不错。
年轻有为,也不世故做作。
做事情嘛,态度还是蛮积极的。
小杨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可真是太讨厌了,说话尽会说一半留一半。我不要你评了,我要桐姐评。”
苏云桐看她一眼道:“我认同左林哥的说法。不过嘛,进步空间还是有的。”
小杨立马问道:“你觉得哪里还要修改?”
这等口号诗歌,言辞空洞,情感也缺乏张力,想写好,能写好的,也只有伟大的领袖。
苏云桐不想对人家自认为是“宝儿”的诗歌过多评价,就随口来了一句道:“贾岛写诗,字字推敲。”
赵左林最不耐烦这些学问上的事情,他是个妥妥的学渣,不是被老姨逼着,也不能写一手拿出来的字。
他甚至一些喜欢舞文弄墨之人爱咬文嚼字,纠结的叫人头皮发麻,忙道:“你桐姐今天也说了一句特有意义的话。”
小杨的注意力立马被赵左林的话吸引了去,忙问道:“什么话?”
赵左林咳嗽一声道:“咖啡?你知道喝咖啡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小杨顺嘴接道:“什么境界?”
“你等我把它说完呀。”赵左林瞥了小杨一眼,止住了小杨的话,又清了清喉咙道,“咖啡?你知道喝咖啡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是忆苦思甜呐!”
小杨“啊”了一声,赞道:“太棒了,我要把这句话写下来。”
说着就要停车,准备记录下来。
苏云桐看办公室就在眼前,让赵左林停车,从包里拿出她专用的搪瓷缸,跟赵左林摆了摆手,看小杨写完了,漫不经心地道:“其实,这句话还可以更好。”
说完,迈着步子,也不管停自行车的小杨同志,她拿着搪瓷缸先走了。
小杨快速锁了车子,疾步追上苏云桐,抢了她手中的杯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道:“怎么才能更好?”
苏云桐瞥了她一眼道:“想知道呀?”
小杨狠狠地点了点头。
苏云桐对她朝搪瓷缸抬了下下巴,道:“洗了它,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