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石阶冷硬,青灵身上带出的那股烂泥塘腥气,在这仙家地界显得格外刺鼻。
青灵死死趴在血泥里,半截蛇身绷得太紧,快断了。
右边鳞片早炸开了,肉翻在冷风里针扎似地发颤。血止不住,底下那层枯叶全浸透了。一喘气,肺里像咽了口带火星的炭,疼顺着脊梁骨一寸寸往下刮。
她眼皮都不敢眨,死盯着前头。
百步外,白衣女修脚不沾地悬在半空,头顶那口飞剑寒芒直吐。剑尖斜指,下一寸就能把这片台阶连她一块儿剁成烂泥。
青灵死咬着牙。
就差一步,就差这一口气就能凝丹,凭什么交代在这儿。
身子本能在发抖,想钻泥,想逃。可前世当人的那点骨气混着这辈子养出来的妖性,硬把她钉在原地。
退个屁,就算是死,只要还剩半口气,也得从那高高在上的修士身上撕块肉下来。
飞剑寒光一炸。女修手刚抬半寸,歘的一下,斜刺里撞出个红影。太快,青灵眼前只闪过一条残红。
都没等看清,一股浓烈的狐臊味裹着甜香,蛮横地挤进鳞片缝隙,生生压瘪了周围的血腥气,直冲鼻顶。
青灵本能地往后缩,尾尖猛抽,刚要弹出去拼命,那影子却刹在她跟前几尺。
是只狐狸。一身皮毛红得滴血,没半根杂毛。大尾巴在后头懒洋洋地扫,长长的狐狸眼里全在看戏。
它没远远站着,反倒凑上来,绕着青灵不紧不慢转了两圈。距离近得不讲理,毛茸茸的尾巴尖似有若无地擦过炸开的伤口边沿,惹出一阵钻心的麻痒。滚烫的体温隔着半指逼过来,烤得她发慌。青灵只要猛一抬头,蛇牙就能咬断它的脖子。
但青灵没敢动,整条蛇僵成一截死木头。
这狐妖身上的气太重,压得死人,比天上那女修不知道凶多少倍。它就这么不遮不掩地拿眼刀子刮她,上上下下,眼神跟看一件随时能捏死、又想上手盘弄两下的物件没两样。
半空的飞剑僵住了。白衣女修死盯着这冒出来的红狐,脸色变了几变,捏剑诀的手指掐得发白,硬是没敢落剑。
红狐连半个眼角都没往天上分,就盯着青灵。它往前迈半步,不偏不倚正停在七寸边上。前爪抬起,冲着那要命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压下去。软绵绵的肉垫贴住致命的皮肉,故意似的,往下碾了半寸。
青灵呼吸一下全乱了,一股带血腥的战栗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底下的鳞片根根乍起,本能想躲,可那轻飘飘的一爪按在上面,竟压得她半边身子发了软。
红狐把她这副绷着等死的样儿看够了,这才低头,毫不客气地凑上来嗅。鼻尖、胡须、下巴上的软毛,若即若离地蹭着崩裂的鳞边。又烫又香的呼吸直挺挺扑进血淋淋的嫩肉里,没走,停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喘了两口气。
只是点毛尖的刮擦,那股麻乱的燥意死活压不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青灵浑身往里缩,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细细抽动,又耻又恨。这哪是闻味,这是按着个快死透的东西看乐子。
“还凶?”
极轻的一声笑直接撞进脑子里。带点哑气的气音酥媚入骨,透着股打发猫狗的漫不经心,吃准了她现在动弹不得。
青灵真想一口咬死它。明知道咬不透,明知道会死,她也受够了被拿这种眼神来回掂量,受够了这么被摆弄。但她咬死牙关,没动。
身子还是僵的,尾巴尖不听使唤地抽。被狐爪碾过的七寸烫得吓人,那股要命的麻劲儿怎么都褪不下去。本能的怕混着被轻薄出的反应,逼得她只能在心里往死里骂自己。
红狐直起身,爪子伸过来,比刀还利的指甲停在皮肉外头,没扎进去,反倒带着点狎昵,拿软乎乎的爪垫在她脑袋上推了一把。不重,却霸道得很,硬逼着青灵转头对上它。
头被拨得偏了半寸,下巴擦过软得要命的狐狸毛。青灵强压下那股从骨缝里冒出的别扭劲,硬梗着脖子又拧回去,死盯天上的女修。
“命都没了,还看块破铁?”红狐嗓音里透出兴味,“小东西,快死透了火气还这么大,有意思。”
它慢悠悠转身,那条大红尾巴顺势一扫,沿着绷直的蛇身一寸寸撩过去。到了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它偏不停,反而刻意压低尾巴,在烂肉上不轻不重地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一下裹着妖气和滚烫的体温,重碾在劈开的脊骨上。青灵疼得鳞片疯颤,身子猛一哆嗦,硬是被这不讲理的力道掀得半翻过来,露出一半肚皮。
疼是真疼,可那股湿热的狐媚味死压在伤口上,侵略感太重,闷得她气都喘不匀,只能狼狈地把发颤的闷哼咽回嗓子眼。
青灵死死闭上眼,就当这放肆的爪子尾巴都不存在,由着它打量活物似地摸来碰去,只把这味儿死死记在心里。
红狐在玉阶前停住,回头瞥了眼青灵,又扫了眼半空僵着的女修,满眼嫌弃。
“那种烂泥地也趴得下去?”它抬抬前爪,冲那摊腐叶血泥比划了一下。目光顺着蛇尾一路上挑,把青灵看了个透,“骨相生得倒不错。你要是洗干净点,”声音压下来,透着股轻浮的估价,“拎回去当个玩意儿养着解闷,也成。”
这话比女修的飞剑还扎人。
在阴沟里活吞带毛死耗子、在冻泥里趴草窠死死压住心跳的穷酸和狼狈,全被对方这一眼扒了个精光。拿命滚出来的一身鳞片,到头来只配当个解闷的玩意,还嫌不够干净。
青灵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脊骨挺直。哪怕七寸现在还隐隐发麻,也没肯低头。
吧嗒一声,一颗红透的果子滚到眼前。果皮沁着浓香,上头还沾着那股黏人的狐狸体温。
“还端着?怕我毒死你?”红狐看够了青灵又僵又恼的憋屈样,眼里的戏谑总算平息,这才悠然转身,正眼对上白衣女修。
那修士脸早白透了,飞剑上的寒光都在哆嗦。
红狐眼皮都没多抬,爪子随意一挥。
轰的一声,一道刺目红芒平地炸开。白衣女修连人带剑被砸得倒飞,狠狠掼在极远的山壁上,半点动静都没了。
“滚远点,碍眼。”红狐收爪,回头最后扫了青灵一眼。没半点慈悲,撩拨完了,果子喂了,就剩随手打赏叫花子似的散漫。
红影一闪,它大摇大摆顺着白玉阶往更高处的山门走去,很快在林子里没了踪迹。原地就剩下一地残温,和那股散不掉的狐狸香。
青灵瘫在血泥里,僵死的骨节一点点松开,铺天盖地的虚脱砸下来。
她死盯面前那颗沾着狐妖余温的红果,胸腔剧烈起伏。七寸上狐狸肉垫按过的地方还烫着,脑袋边利爪推过的冷意也没散。那条狐尾从上到下蹚过去时碾出的钻心疼,连同那股让身体失控的要命酥麻,全死死印在皮肉里,抖都抖不掉。
连句正经话都没留,纯粹把她当成个随手逗弄的玩物。
青灵没犹豫,张嘴将沾着血泥的果子一口吞下。精纯的药力瞬间在腹中化开,疯狂修补断裂的骨肉。
她盘在玉阶上,冰冷的竖瞳望着红狐消失的方向。这口窝囊气,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也是头一回看清,在这高高在上的仙家地界,不是所有妖都得像过街老鼠一样挨打。连正统人修都能被一巴掌掀飞。妖和妖之间,一样分着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