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世，我是个挤在稷下学宫人堆里、听五位圣贤论道的人。
玄黄之界。齐都临淄，有稷下学宫，存续百五十载。学宫依城而建，气势恢宏，殿前广场阔可容万人，乃天下论道之圣地。鼎盛之时，诸子百家之贤士云集于此，往来者达千人，皆“不治而议论”。
此岁仲夏，学宫祭酒广**道帖，邀天下诸子共赴“大道之辩”。消息一出，观者潮涌而至——儒衫士子、玄门修士、沙门僧众，乃至异域学人，皆摩肩接踵，围得广场水泄不通，人人屏息以待这场跨越古今的思想盛事。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大典启幕。祭酒登坛，焚香祝祷，礼毕，朗声宣告辩题，唯二字曰：“论道。”
话音方落，首位论者已缓步登坛。来人峨冠博带，身着素色儒袍，面容温厚而风骨凛然，正是鲁国陬邑孔丘，后世尊为至圣先师者。他执礼向四方一揖，声如洪钟，字字落地皆有金声玉振之响：
“吾道一以贯之。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不学礼，无以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他顿了顿，目扫四方：“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言毕，台下儒生皆整衣肃立，齐声而呼：“夫子圣明！”声彻云霄。
孔子退下，坛边忽有青烟袅袅，聚而为青牛之形。牛背上老者白发垂肩，布衣芒履，正是周守藏室之史李耳，世称老子。他盘膝坐于牛背，未曾起身，语声冲淡悠远，似从万仞之巅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
“孔丘所言，乃人之道；吾所欲言者，乃天之道。”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拂袖，坛前忽生白云舒卷，“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言罢，青牛踏云欲去。老子忽回首，向孔子所在之处微一颔首，语带深意：“子所言者，道之用也；吾所言者，道之体也。用不离体，体不废用。然世人往往执用为体，遂失其宗。”语毕，云散牛隐，唯余满坛清寂。
第三位登坛者，昂然而立，广袖临风，一身浩然之气扑面而来。邹国孟轲，受业于子思之门人，以绍述孔子为志，而气象之雄毅，直欲凌驾百家。他一拍腰间长剑，声如金石交击：
“孔圣言仁，吾申之以义。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他语声愈烈，衣袂无风自动：“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他仰首向天，“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向老子消散之处，扬声道：
“老子言天道无为，然天道之运行，日月不辍，四时不忒，何尝无为？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道之在人，固有本末，然本末一贯，非可析为两截。吾养浩然之气，此气塞乎天地之间——天地之气，即吾之气；吾之气，即天地之气。天人不二，体用一源，何必强分体用？”
台下士子闻言，无不热血翻涌，昂首肃立，良久，方有一阵低沉的喟叹如潮水般漫过广场。
第四位登坛者，身披赭红袈裟，手持锡杖，面如满月，目光沉静如渊。三藏法师玄奘，西行求法十七载，经百余国，归译经论七十四部，于唯识之学造诣极深。他合十行礼，声如清磬穿云：
“沙门玄奘，昔年西行，志在决疑，以证菩提。今闻圣贤论道各有所宗，依唯识之理，为诸君说之。”
“依大乘唯识之教，万法唯识，三界唯心。识有八种：眼耳鼻舌身意，前六为转识，缘境而起，随境而灭；第七末那，恒审思量，执第八识之见分为我，为一切烦恼之根；第八阿赖耶，含藏一切种子，为诸法之根本，染净依之，生死系焉。”
“诸法皆因缘所生，缘合则现，缘散则隐，无有定相，无有自性。世人执于外境为实有，不知境由识现——如瞖人，见空中花，瞖病若除，华于空灭；空元无花，妄见生灭。故起我法二执，困于能所，遂生烦恼，流转生死。”
玄奘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前三位论者：“孔子之仁，老子之道，孟子之气，皆不离‘识’之作用。仁者，识之善性所显；道者，识之空性所归；气者，识之势力所充。若无此识，则仁无所寄，道无所存，气无所依。然世人但见仁、道、气之用，不达识之体，犹见波而不见水，见树而不见根。”
“唯识之教，要在转识成智——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识若不转，徒事多闻，犹隔千山，难达彼岸；识若转已，则举手低头，无非佛事，扬眉瞬目，皆是道场。”
坛下僧众齐声念佛，檀香隐隐，满场肃穆。唯见玄奘合十退下，袈裟在日光中曳出一道从容的影，如一片云缓缓归入天际。
第五位登坛者，一袭士人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矍而目光湛然。余姚王守仁，龙场悟道之后，倡“致良知”之教，学者称阳明先生。他缓步登坛，不执礼，不抚剑，只以手抚心而立，笑意温然，语声不高，却字字入心：
“诸圣贤论道，可谓穷极天地、贯穿人我。然有一问：孔子之仁，老子之自然，孟子之义，玄奘之唯识——此数者，究竟在外乎？抑在内乎？”
他自问自答，伸出一指，点向自己心口：
“道不在外，而在吾心。心即理也。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
他语声转深，如春冰初融：“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此终身不行、亦终身不知之病也。”
说到这里，阳明面向玄奘退去的方向，温言道：
“法师言转识成智，然智在何方？若智在心外，转之何益？若智本具心中，则所谓转者，非从外得，乃去其蔽而已矣。良知即是独知，亦即是天理。人人心中皆有良知，不待外求，不假外铄。除却私欲遮蔽，良知自然显现——如云开见日，如霾散天青。”
他略作停顿，缓缓吟道：
“良知即是独知时，此知之外更无知。
谁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却是谁？”
吟罢，他收回手指，合于胸前，声如暮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话音落时，坛前忽有一盏心灯自明，光虽微弱，却照彻全场。观者皆觉心头一澈，仿佛有一层薄翳从眼前无声脱落。
五位圣贤论罢，全场寂然。唯阳明一人，仍立于坛上，似有所待。
祭酒缓步登坛，先向台上深深一揖，复转身向台下四方观者朗声道：“圣贤论道，各明天道人心之极则，实乃千古之幸。然大道精微，必有尚未穷尽的深意。敢问台下，谁人愿代众生发此一问？”
话音方落，人群中一位老者应声而起，步履从容行至坛前，向阳明长揖及地，仰首问道：“孔子言仁，老子言自然，孟子言义，玄奘言唯识，先生言良知——五位各立宗旨，各开法门，皆光耀千古。然有一惑：此五者，是相争乎？是相通乎？”
老者问毕，阳明拱手还礼，温言道：“此问甚善。相争者，道之末也；相通者，道之本也。”
阳明问曰：“夫子之仁，可是外于本心之物？”
空中仿佛传来孔子含笑之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阳明之声又起：“老君之自然，可是离却此心别有天地？”
空中传来老子冲淡之音：“大道泛兮，其可左右。然非此心证之，道自道，我自我，两不相涉。”
阳明之声再起：“浩然之气，可是外于良知而别有所养？”
空中传来孟子朗朗之声：“配义与道，非心而何？”
阳明之声又问：“法师之唯识，转识成智，所转之识，可是离却良知？”
空中传来玄奘清磬般的回响：“离心言智，智无所证。”
众声落尽，唯余阳明之声，从容收束：“然则五者非五，五者一也。仁、自然、义、唯识、良知——譬如五条通往山顶之路。路虽千条，山是一山。我等五人各见其一偏，然偏中有全，殊途同归。”
老者再向台上长揖：“今解矣。”含笑退入人群。
坛上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风过檐角的回响。
祭酒复登坛，向四方观者朗声道：
“今日五位圣贤递相启发，自孔孟之仁义、老氏之自然、玄奘之唯识，至阳明之良知，层层深入，终归于‘心即道’之一念。道非悬空之物，人人心中具足，人人当下可证。”
“稷下论道，何止千场，未有如今日之盛。今日之论，足以垂法后世。”
满场久久无人言语。半晌，清磬一声，众观者如梦初觉，或低首沉思，或相视而笑，或潸然泪下......
五圣论道之事遍传玄黄界，五家学人反复体味，渐悟各家之说实可互参互证。有后学集五家之要，作《五圣同源论》，谓五者同出于人心对道之体悟，特入径不同耳。
然道之为道，毕竟可论乎？不可论乎？
五圣既去，学宫壁间忽现一诗，笔意苍茫，不知何人所题：
《山月》
青山藏众径，
拾级入翠微。
但见山头月，
古今同一辉。
好事者添注云：“论道终非道，证道方见真。一切圣言，皆登山之杖，非山头之月也。望月者忘杖，庶几近之。”
此后千百年，稷下立碑，碑阳镌五圣要旨，碑阴刻此四句偈语。
夕阳下，碑影渐长，那“古今同一辉”五字被斜阳镀成金色，依稀闪动如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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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