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世,我是个书生,在梦里爱上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世人均问情为何物,却鲜有人叩问:情之所起,是实遇其人,还是自织其梦?
姑苏书生苏远,寒窗日久,神思倦怠。出门而游,偶遇女子婉清,两情相悦,恍若夙世相逢。同行巷陌,共读书坊,对坐食肆窗前,看夕阳西沉,言笑晏晏。然正当烟火人间、情深意浓之际,苏远心头忽生空茫——他竟想不起婉清的家世来处,记不得初遇的光景,眼前一切触手可及,却如浮光掠影,稍触即碎。
他急切问道:“我似将离去。临别一问:何为爱情?若此情之存续,需以泯灭一方的独立意识为代价,你还会认它是爱吗?”
婉清蹙眉:“我未曾思此。”
语未毕,其影如水中月、镜中花,缓缓涣散于昏黄灯影。
苏远惊起,伸手欲捉,指缝唯余凉薄虚空。满座笑语顷刻寂然,光景消散如风卷残云。在撕心裂肺的失去中,他猛然睁眼——
窗外夜色正浓,案上残灯明灭,书卷犹在,万籁俱寂。何来婉清?何来书坊食肆?原是一场幻梦。
苏远怔坐良久,灯花渐落,方悟此中关窍。
梦影浮生,情归虚妄。此理世人多能道之,然鲜有深究其本:为何梦中之情,反较现实更显刻骨?盖因梦中之爱人,非独立之个体,乃做梦者一己心念所化。
婉清之一颦一笑,皆顺苏远之意;二人之相知相契,全合苏远之期许。她无己之过往,无独立之思虑,乃至“何为爱情”之问,亦答不出一言半语——她本即是苏远执念所化的幻象。这场相遇,自始至终,唯苏远一人的意识在场;梦中的圆满,恰是以他者之缺席为代价,唯余我执的独角戏。
世人常言“情到深处便忘我”,然“忘我”之前提,是彼此作为“我”而存在。若一份情从开端便以己意消解了对方的独立意识,那所谓的两心相悦,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沉溺。你爱的从不是眼前真实的人,而是自己投射出去的完美幻影;你守的从不是两个灵魂的共鸣,而是一个人苦心编织的幻梦。
世人多笑梦中人痴愚,却不知红尘俗世里,人人皆在做自己的情梦。
世间万千情爱,万千执念,到头来,不过一场黄粱梦。《枕中记》载,卢生邯郸道中遇道士吕翁,枕青瓷枕入梦,数十载历宦海浮沉、享荣华富贵,醒时店家所蒸黄粱饭尚未熟透。
世人多以此典喻功名利禄之虚妄,却鲜有体察:情爱之中的执念攀缘,本质上亦是一场黄粱大梦。我们总不自觉地给爱人套上想象的模子,盼对方按己之期许活成理想模样,将自身的喜怒哀乐全系于对方一身——看似一往情深,实则是在悄然消解对方的独立人格。你要的从不是一个并肩同行的爱人,而是一个能完美承接你所有执念的倒影。
梦中之深情缱绻,朝夕相伴,纵然动人,终是虚幻。当我们从执念的梦中醒来,回望过往,才会发现,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情意,那些曾以为此生难放的执念,都已随岁月长河,渐次消散。
然醒梦之真义,从不是否定情爱本身,而是破除执念迷障。
有人梦醒之后,便断言世间情爱皆为虚妄,从此封心锁爱,视真情为幻泡——这实是落入了另一种执念。他们误把“执念之空”当作“情爱之空”,因一己幻象的破灭,便否定了所有真实的温度。
真正的觉醒,是明白梦有尽时,情有真义:真正的爱情,从不需要以泯灭任何一方的独立意识为代价。它是两个独立、清醒的灵魂,于茫茫人世偶然相逢,看见彼此的完整,接纳彼此的殊异。爱非吞噬,而是辉映。你有你的来路,我有我的归途,却仍愿意携手共走一段前路。
梦中之爱所以动人,因其全随我意,毫无隔阂;现实之爱所以珍贵,因其容我清醒,亦容你独立。前者是自欺的圆满,后者是清醒的相拥。岁月长河奔涌不息,执念会散,幻象会消,但两个真实灵魂碰撞过的温度,会沉淀在生命里,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从不是一声叹息的虚妄,而是我们真切活过、爱过的证明。
梦阑人醒,徒留一声叹息,一段回忆,与一首写尽浮生虚实的小诗:
《醒梦》
对坐灯前意自深,
一朝梦破杳难寻。
佳人幻影情何寄,
半是虚妄半是真。
苏远揽笔,题诗卷末。抬眼时,窗外夜色渐退,东方已露微白。
浮生若梦,却非全然成空;情关一悟,方是真正觉醒。
世间万种情爱,从来不怕梦短,只怕执迷不醒。待你破了执念之障,懂了尊重之理,明了独立人格方有平等之爱时,便算从这场黄粱大梦里,真正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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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