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世,我是个锥刺股、凭三寸舌佩六国相印的纵横家。
昔者纵横之学兴于战国,苏秦以布衣之身,仗三寸之舌,合六国而御强秦。其智术之深、权变之巧,古今称奇。然苏秦一生,起于贫贱而登于卿相,终于车裂而辱于市朝。功名之极与身死之惨,集于一人之身。得失若此,岂不足为后世鉴乎?
苏秦者,东周洛阳人也,出身寒微。少时师事鬼谷先生,习纵横捭阖之术。学成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归至家,妻不下织,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惭而自伤,乃闭户不出,出其书遍观之。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期年揣摩而成,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刺股之事,千古传为勤学佳话。然细思之:苏秦所为何学?为功名也,非为道义也。其所揣摩者,说人主之术也,非修身治国之要也。锥刺之苦,非忍于道,乃忍于欲。此苏秦一生功名之起点,亦其悲剧之伏笔。盖志之所向,即行之所在;志在功名者,虽勤亦险。
苏秦求说周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
苏秦西入秦而不用,返而东向六国。此一返也,非本心之返,乃势之不可也。使秦用其计,苏秦即为连横之臣,非合纵之相矣。故苏秦之合纵,非所守之信念,乃所遇之时势耳。
说秦不用,乃东游六国。说燕文公以赵之为蔽,说赵肃侯以韩魏之辅,说韩宣王以事秦之危,说魏襄王以割地之害,说齐宣王以秦之不能害齐,说楚威王以合纵之利。六国毕从,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此苏秦功名之极也。然并相六国,非六国并信苏秦也,乃六国各畏秦而赖苏秦之谋也。六国之心不一,合纵之势不坚。以不一之心,赖一人之谋,其盟必败。苏秦非不知此也,然功名在前,虽知亦行。
苏秦北报赵王,乃行过洛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
“前倨后恭”四字,写尽世态炎凉,亦见苏秦功名之得在于威势,而非德望。亲戚尚且如此,六国诸侯岂真信苏秦?信其势耳。势在则六国相印佩于一身,势去则合纵瓦解于一旦。苏秦之叹,叹世情也,亦叹己之不能超于世情之上也。
苏秦既约六国合纵,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
合纵之盟,以六国之力制一秦,理应固若金汤。然六国各怀私心,秦以连横之术间之,派策士公孙衍诱齐魏伐赵。赵王责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合纵之盟,至此而溃。
合纵之成在苏秦,合纵之败亦在苏秦。成在苏秦之智,败在六国之私。然苏秦之智,仅智于术,非智于道。若苏秦能如管仲之相齐,以信义结诸侯,合纵未必速溃。然苏秦所学,纵横之术也,非安邦之道也。术能成一时之功,不能定百年之业。
其后苏秦为燕谋齐,佯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苏秦阴为燕反间,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
苏秦以燕臣入齐为间,此其一生最大的变局。合纵之时,苏秦为六国共相,虽权变而可称大义;入齐为间之后,苏秦为燕国一臣,虽忠诚而难掩诈术。其才愈高,其术愈巧,而其道愈失。
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
苏秦临死犹设一局,使刺客自投罗网。其智术之精,至死不变。然以车裂之刑为死后之局,其心之忍、其志之苦,可想而见。苏秦一生,以智术取功名,以功名掩污名,终以车裂之身证忠燕之心。智乎?愚乎?功名之路上,苏秦走到了极致,亦走到了尽头。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夫苏秦之术,存亡六国于股掌之间,佩六国相印于一身,可谓极矣。然术之极,不能保其身;权之变,不能全其忠。此非苏秦一人之悲哀,乃一切以术取功名者之悲哀也。
或曰:苏秦忠于燕,卒为燕死,此非可取者乎?然苏秦为燕谋齐,用诈术也,非用仁义也。以诈术报国,虽忠不免于诡;以车裂殉志,虽死不免于辱。故君子之道,不以术胜,而以道立;不以诈全,而以信守。苏秦之可悲,不在于术之不精,而在于恃术而忘道也。
术之极,即身之尽。
《功名叹》
功名荷叶露,
日出即无踪。
万古长江水,
何曾问始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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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