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世,我是一只把翅膀当命的蝉。
夏深时节,远山如黛,溪水穿林而过,日夜淙淙。在这片葱茏的山林里,住着两只生灵。
一只金翅蝉,栖于高枝,翅若新淬的琥珀,日影过处,流光乍破。它从破土那日起,便认定此生最重要的事,是让那身金翅成为世间最耀眼的华衣。
清早,它攀上最高的树梢,将细针刺入枝干,吮吸最清甜的树汁,生怕一滴浊液污了翅尖的光泽;正午,烈阳炙烤林间,它仍不肯歇,立在枝头,日影筛过叶隙,那身金翅便碎成千万片光斑。它想,这世间最华贵的衣裳,也不过如此;黄昏,它立在斜晖里放声长鸣,那声音尖锐而急切,仿佛要唤来什么,又仿佛怕山林忘了,这里住着一身金缕衣。
它常立在向阳的枝头,静静端详自己翅上的流光。风拂过时,那两片薄金便微微轻颤,将光影揉碎了又聚拢,倏忽明灭间,仿佛连时间都被这一身华彩绊住了脚步。它觉得这便是圆满。
另一只丹顶鹤,素衣胜雪,顶缀丹砂,终日踱步溪畔。它不爱高枝,不慕华彩,喙尖常衔一枚半枯的柳叶,当作诗笺。它写风穿过松针时细碎的低语,写雨滴砸在青石上溅起的银珠,写月光如何一寸一寸漫过山脊。没有读者,它便把诗藏进溪畔的石缝里,或被流水带走,或被落叶覆住,它从不回头寻。
一日,金翅蝉见丹顶鹤又立在水边发呆,翅尖浸了水也不抖落,忍不住振翅道:“鹤弟,你终日对着一溪流水念念有词,既换不来一身华衣,也换不来半声喝彩,究竟图什么?”
丹顶鹤侧过头,目光落向远山:“蝉兄,你终日为那身外衣奔波,可曾听过风穿过林子时,是什么调子?”
“风?”金翅蝉嗤笑,“风能给我的金翅添一缕光泽吗?”
丹顶鹤不再言语。它低头汲了一口溪水,润了润喉。抬起头,山风穿过溪谷,拂动它胸前的绒羽,望着远山叠翠,听着蝉鸣聒噪,想起自己坚守的诗心不被理解,它忽然缓缓轻声念道:
《诗山行》
平淡如水非本意,
续音千古我力行。
若君不肯把头低,
我愿白首诗山行。
声音很轻,混入松涛与溪声,转眼便散了。金翅蝉没有听清,也不愿再问,转身继续立在枝头,端详着自己翅上的流光。
日子如水,静静淌过林间。
不知从哪一天起,金翅蝉发现自己翅尖的光泽渐渐蒙了尘。起初只是一小片,像晨露褪去后的叶面,失了鲜亮。它慌了神,鸣声一日比一日急切,却一日比一日嘶哑,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留住什么。可那光泽仍一日日淡下去,翅缘开始出现细小的残损,像旧书页的边角,悄悄卷起。
那些曾围着它赞叹的小虫,早已不知去向。山林静下来,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空枝的声音。它伏在那里,像一片枯叶。
霜降那日清晨,金翅蝉伏在一截光秃的枝上。它的足力越来越弱,已抓不紧树皮,风吹过时,整个身子都在轻颤。它低头,突然看见低处枝上那只空壳——完整,安静,在日影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那些日子忙着把鸣声磨得更亮,从未听过风穿过林子的调子;忙着吮吸最甜的树汁,从未在雨天听过雨穿林的声音。
那身它追逐了一生的金衣——它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那身金翅——此刻才看清,原来早就被它留在了身后。
它以为自己在追逐荣华,到头来,不过是被荣华困住了一生。
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空旷寂静的山林,发出了此生唯一且最后的诗鸣:
??
《金缕衣》
功名利禄荣华衣,
辛苦一生为此衣。
穿衣容易脱衣难,
百年之后无一衣。
尾音未落,风过枝头。它已跌落在树下,仰面向天。正上方低处那枝上,它年轻时脱下的金衣——泛着琥珀光泽的空壳——仍静静地挂着,完整如初。它望着那件金衣,轻轻阖上眼——仿佛它正垂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身子,像是终于又穿回了那件脱下的金衣。
不知过了多久,丹顶鹤踱步而来。它低首,看见树下那具再也不会鸣叫的蝉,又抬头望了望枝头那只泛着琥珀光泽的空壳。然后,它轻轻衔起蝉的遗体,缓缓走向溪畔,把它放在青苔旁。
然后,它仍像往常一样,立在溪边,望着远山叠翠、近水含烟。
风还是那阵风,水还是那汪水。只是今日,它衔起的不是柳叶,而是一片新落的梧桐叶,叶脉间洇着未干的露水,像墨迹初凝。
它以喙为笔,就着露水,在叶上轻轻写下:
《空身》
一生鸣彻未留痕,
金翅收身作冢沉。
千古青山无字处,
一溪明月照空身。
写完,它衔起蝉的遗体,轻轻放在那片梧桐叶上,再将叶子放入溪中。叶面托着蝉身,顺水缓缓而去,绕过青石,穿过松影,向不知名的远方漂去。
山林依旧寂静。丹顶鹤立在溪畔,像多年以前一样。
它始终相信,这世间总有一些事,不是为了被看见,也不是为了被记住,只是因为它值得去做。
譬如,写一句诗;
譬如,等一阵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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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