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风卷着碎雪灌进衣领,激得夏青禾一颤。
前世今生的记忆水乳交融,中途却出了一点小小的不算意外的意外。
十三岁多的夏青禾继承了自己前世上千年的记忆,可这千余载岁月的冲刷好似凭空消失一般,致使夏青禾的心性堪堪比及笄少女多四、五岁,而前世那玄袍一袭、琴音一曲,诛灭百余恶徒而面不改色的夏青禾一去不复返了,至少现在夏青禾处置一些歹人前,会皱着眉了。
正在融合记忆的夏青禾可没有空暇去感悟那么多,她这时很想抱住脑袋,连同前世的自己一头撞晕。
“夏青禾,你真是个痴儿!都修仙了,过得还不如家里大黄狗敢爱敢恨呢!”
前世就听闻,恋爱如同春醅微醺,一饮便是三年醉,彼时自己丝毫不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她却似把盏陈觞,绵延千年。
一千年都和师尊保持了纯洁的师徒之情呢!
夏青禾轻轻咬住下嘴唇,记忆中,师尊的身影,是遥远的,清冷的,也是鲜活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但她终究知晓,自己只是可能稍微有一点点特殊的。
夏青禾想继续瞧瞧一千多年自己除了修仙以外的事。
夏青禾如鱼得水般梳理前世的记忆,有些奇怪的是,她努力调转灵气,试图在冰天雪地里清凉解暑。
夏青禾虽然葵水已来了有段时日了,可终究对有些事儿只是懵懵懂懂的,乍然看到前世的自己所思所想,像是踏进了新世界的大门。
梳理记忆的时候,夏青禾的耳垂已然烧成一片通红,红霞顺着蔓延到被发丝遮掩的脖颈,她呼吸不禁乱了拍。
窗外打下朦胧的月光,凌乱的书桌前,师尊褪开仙袍的半幅系带,师尊俯下身子,身形将她浅浅遮掩,还有……
……
“青禾姐,你……你是踏进仙门了?刚刚那些星光和月华……咦,你脸怎么这么烫?”旁边的金葳和林瑜凑近打量,满是惊喜、好奇地看着她。
“灵气翻涌而已。”夏青禾拢了拢衣袖,轻抿嘴唇,若无其事道。
远处声音零零落落,随着寒风一阵阵地传来:“这下雪天,怎么感觉天又变黑了,怪瘆人的。”
“就你胆小,提个灯笼还怕见鬼不成。”星星点点的灯火外,隐约有磨坊工的身影穿过雪幕缓缓靠近。
夏青禾顺势岔开话题:“接下来的事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前面有人,兄弟们拿紧家伙!”
散乱的脚步声逐渐将夏青禾她们给围住。
看着这熟悉的场景,与前世别无二致,夏青禾唇角悠然扬起,竟自释然一笑。前世自己刚刚踏入仙途,仅仅无师自通了掌心碎大石,隔空摄物等“仙家手段”,一点都没有修仙者的架势,震慑住这些人可费了不小功夫。
今非昔比,久违的松弛如冬日的热水浴浸润四肢百骸,细微的酥麻感游走全身,夏青禾长久紧绷地肩颈方才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她站直身子,抬眸望向散乱的人群,眼底不起丝毫波澜。
“别睡了,起来干活!”夏青禾抱元守一,向融入识海的七渡琴琴灵呼唤道。琴灵在修仙前期能称得上是行走的天罚,利器在手,焉能不用?
前世的时候,夏青禾无论是与敌人兵戈相向,还是闯荡秘境,琴灵往往都睡得安然,美其名曰:关键时刻才会出手。
要问什么时候是尤为关键的?那必然是夏青禾发现宝物的时候,琴灵会从睡意朦胧中突然清醒,继而便是露出干净的魂体求着分她一口,比松蓬蓬的猫咪还会卖乖讨巧。
那还能怎么办?宝物当然是全要留给琴灵吃的,如果她不挑食的话。琴灵可是能帮着提纯精炼宝物的,她吃进去的是萝卜,沥出来的可以是人参,堪称修仙界的灵石印刷工坊!
吃吃睡睡的琴灵可谓是又可爱又可恨。
回忆起前世初遇琴灵的时候,琴灵还是勤勉了好一段时间,最终才将睡觉变成主线的,怎么琴灵现在……?
“琴灵!琴灵!”无人应答。
“琴灵,有宝物出现了!”没有回应。
“出师未捷啊……”
夏青禾终于调动不多的灵识内视灵台,发现七渡琴空间内,一道原本明媚的身影瑟缩地抱紧双臂,目光空洞,口中轻轻呢喃什么,但没有丝毫回应。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群扛着木棒,提着灯笼的人七七八八的将夏青禾她们合围住,一旁还有人架着昏昏沉沉的曹管事准备抬过来。
“好像是那三个丫头。”
“她们偷东西了?”
“不像啊?管她们那么多,抓起来先问问。”
几个人揣着手欲要上前。
夏青禾轻提一口气,纤指轻移,熟练地将一道道微弱灵气注入飘舞的雪花中,无序飘落的雪花轨迹悄然偏转,路数暗藏玄机。
不过转瞬须臾,阵法已成。
下一刻,光辉四射,如同白昼。
“啊!我眼要瞎了,太阳出来了不成?”
打头的磨坊工眼睛不禁眯成一条缝,不敢直视,他悄悄望去,那夺目的白光正中央,一道秀挺的身影旁笼罩着纯白的仙晕,却是凌空而立,风雪退避。
“是……是仙家!”众人惊疑,有的人甚至连手上的灯笼都哆嗦着跌落下来。
夏青禾暗自长舒一口气,还好她前世虽主修乐师,但阵法一道她依旧刻苦钻研,一向娴熟,这种人前显圣的普通小阵即使以她全修仙界最低的修为也能布出来。
至于阵法原理嘛?
谁能想到这种仙光浮动的异景是借用了微量不同属性灵气碰撞产光,还有光在雪花上的折射呢?
这种“奇技淫巧”据说是几十万年前青衣大帝在仙果树下喝茶时,无聊中想出来的,一经推出,颇受众多修仙者好评。
不过随着时势变迁,这法术最终被“便携式多功能发光阵盘”给取代,渐渐无人问津。
夏青禾作为勤奋刻苦的“阵法师”中最触类旁通、学贯百家之长的一位,会些微末法术是理所应当了。
这自然也包括她其实是踩在雪台子上的,并非浮空,仅仅是障眼法而已。
不到乐师七品境界,即“知韵客”这一境界,无法御空而行,更何况夏青禾如今未入品的修为了。
“你们为何而来?”夏青禾敛容屏息,一副冰冷冷的样子,言语不带一点温度。
围聚的人神情慌乱,有的人见到仙人,早已冷汗直流,抬腿想跑才发现腿不觉间已如软泥一般,只能呆在原地,互相打着眼色。
“说!”
人群后传来一阵推搡,是架着曹管事的两汉子,拖着他走上前来了。
“噗”的一声,曹管事登时被扔到地上,脸直接埋到雪里面去了。
人群里终于推出个领头的说道:“仙家啊,您也知道我们,不是能干啥缺德事的,您看,都是这小人,搁那瞎嚷嚷,惹恼了您,乱棍打死都不为过。”众人推推攘攘,眼看浑水将要激浊扬清,只想脱身离开。
林瑜在一旁不舒服道:“弄得姓曹的犯的不是多大事似的,他们能一点不知道?”
人群中气氛突然一滞,隐秘的目光左右游移,聚在几个人身上。
夏青禾调用灵识,在手边凝结成一道古琴虚幻的投影。
古琴气韵古朴厚重,琴身上雕琢着简约的刻痕,仅仅一道投影,却隐隐能将旁观人的心神牵扯吞噬,一望便知绝非寻常凡器所能比拟。但有些奇怪的是,琴上单单只有一根弦。
夏青禾缓缓从空中落下,集中精神调用灵力,灵气如穿针引线、行云流水,仅萦系在一根琴弦之上,一曲梅花三弄悠扬奏响。
这是前世夏青禾取得七渡琴第一根琴弦,宫弦时,从中感悟到的琴诀。意在凛冽寒冬中,仍如梅花般寒而不馁,决不低头认输。
若是再运用灵力在几处音律上稍稍修改一二,那么亏欠本心的人听闻梅花三弄后,则必会口吐真言。
琴音回荡,地上的曹管事兀然手抓着雪挣扎着撑起身来,面容狰狞痛苦,好似良心被剐了千万刀一般。一旁有些磨坊工脸上也浮现出浓浓的愧疚。
“我问,你说。”夏青禾毫不掩饰的不客气,直接命令道。
“是的,大人。”曹管事低头半跪在雪里,控制不住地开口。
旁边的人倏忽地安静了,各异的目光沉沉压在跪在雪里的人。
夏青禾:“你为什么想抓人?”
“值钱……缺了酒钱了。”曹管事呜咽着吐出几个字。
人群里不少人发出了鄙夷的哼哧声。
“真不是个东西!”
“呸,混账玩意该把他揍死!”
还有一小撮人偷偷低下头,本来腿就软,想要开溜,却被其他人堵住动弹不得。
夏青禾素指轻勾,风雪中的琴音又新添一段插曲,想溜的人彻底不动弹,同曹管事一样瘫在原地了。
夏青禾继续问:“你认为你害死过多少人?”
半跪在地上的人突然低头着地,双手用尽全力掐着喉咙,脸色涨地铁青,手却死死不敢松开。
他眼中只剩仙人般的夏青禾的鞋尖,还有和她们、和他们同样的粗布制成的裤腿。他的意识在逐渐放空,手在颤抖,大腿止不住的痉挛。
不能说,说了……会彻底没命的……
“曹管事。”一阵琴音打断了他继续的动作。
夏青禾冷冷说:“手放在腿上,你,还没回答我,前一个问题?”
“你认为,你害死过多少人?”
他的手在下一瞬如同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软塌塌的搭在腿边。吸气、呼气、咳嗽,控制不住的字从斑驳的烛光里蹦出来,地上满脸横肉的人闭上眼,他已经知道了他的结局。
“七、八个吧……?”
四周蓦的一片寂静,只剩下低低的喘息声。
雪越积越深。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他扇得偏过半个身子。
“你欠所有人的账,你做的恶,就先从这巴掌开始算!”
“先从最近的账开始算,这一巴掌是落在林瑜身上的鞭子,你记清楚了。”夏青禾冰冷中带着怒意。
看着地上的人,贪婪又畏缩,闭起的眼睛下甚至还有不甘。
“啪!啪!”又是两记耳光,又快又沉。肉眼可见,横肉浮肿起来,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两行生理性的眼泪顺着鼻翼、脸侧溶进雪地里。
“这两巴掌,你还记得你抽了几鞭子吗?”
他脸上的愤恨终于消失,转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恐惧。
夏青禾向前逼近了几步,一旁的人都自觉分开退到两侧,她站到曹管事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夏青禾轻轻地笑了:“曹管事,你觉得你接下来会怎么样?”
地上的人眼底蒙上一层灰暗的悔意,他粗重地喘息着,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我不打算杀了你。”夏青禾冰冷的语气在有的人耳中却如同天籁。
旁边的人群一阵骚乱。
“仙子,万万不可啊!”
“仙人,您下不去手我们可以来!”
地上的人倏地睁开眼,通红的眼睛冒着光,死死盯着夏青禾,却突然发现一句话都说不了了。
她一边的衣摆感觉被金葳轻轻拽了拽,又重重拉了拉。
站在最中间的女孩并没有继续开口,场面在某一刻陡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祈盼着、注视着她。
“我已经传信告知仙家驻扎朝廷的办事,他们不久后就会派人来。”夏青禾再未看曹管事一眼,转身离去。
“朝廷的死刑犯有的可以再活一年,这取决于他们每天挖九个时辰(十八个小时)的河泥,修九个时辰的路能坚持多久,听说,还没人能看到第二个年头的冬天。”
被宣判死刑的人面如死灰,可他甚至不敢再死了。
……
金葳踩着夏青禾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小声问:“就留他们在这?”
“我设了阵法,和此案相关的,一个都离不开磨坊。”
其实还有,夏青禾在心底补充道:她在寄出的信上“伪造”了八品修仙者的气息,而八品在朝廷已然是镇守一方的高手了,必能引起重视。
加上现在的大曜一朝女帝吏治清明,只要举报一经核实,必然不会有姑息,前世她几百年间隐藏身份处理人间事的时候,无不证明这一点。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罪恶可以一死了之的。
……
夏青禾步履不停,心思却早已神游天外,一则是,连续布置超出品阶的阵法,强行调度灵力与灵识,已经让她浅薄的修为透支殆尽。
二则是,夏青禾的确在沉思,她慢慢整理纷杂记忆,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首先是灵矿那边需要处理。那里的散修境界最高不过九品,和前世一样,尽快突破进入九品,能与八品过招,能在七品出手时逃之夭夭,这才能保证拿下他们时万无一失。
再看看七渡琴琴灵出了什么事,七渡琴本体没有什么异常,问题应该出在琴灵本身。接下来再按前世的先知,集齐剩余六根遗落在天地各处的琴弦,补全七渡琴,重现神器的威能。
还有明年太初玄道门的弟子招收,这样就能见到她……
念及此处,夏青禾有点隐秘的纠结,左一脚右一脚地将松蓬的雪花踩实。
夏青禾确实有些担心,她明明确确的知晓她对师尊有些另类的情感。但要她怎么做,她却是实实在在不清楚的。
总不能像话本子里一样,趁着师尊信任,端来一杯灵酒,待琼浆入口后,师尊就会丧失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床榻,任由徒儿摆布了?
夏青禾有些好奇不解,但像话本子里那样直接,却是前生今生也都万万不敢的。
听闻隔壁一宗门的女弟子,就对她清贵绝尘的男师尊做了这等事,第二日便三千烦恼丝尽去,削发入了空门,修行了半个甲子,澄洗道心通透后,才被应允还俗。
凡人间一向常见的男女间都是如此结局,虽说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闹剧,可当夏青禾细细在识海里勾勒出师尊的背影的时候,她有些恍惚,如果……如果那个冲师逆徒是她……师尊会对她一向有几分怜惜的徒儿弃之如敝履吗?
忽然衣角被轻轻拉了下,夏青禾回过神转头看向金葳,金葳只是眨了眨眼:“青禾姐,前面有人。”
茅草屋下,一盏细腻的白瓷素灯随意挂在檐角,不知是不是错觉,风也悄然安静了。夏青禾抬眼瞧向那一团温润橘黄的暖光,昏黄的光晕朦胧醺然,满天寒夜的清冷好似都融成一掬桃花酿。
夏青禾只觉自己约莫是醉了,好像又梦见了师尊。
灯下白衣广袖的身影似被染成了浅蜜色,腰间束带松挽,几缕青丝散漫垂落,轻轻蹭过细腻的颈侧,顺着脖颈优美的弧度滑落,丝丝缕缕的缱倦摩挲着宽松纱衣遮掩的领口边缘,忽地视线撞上她千年如一日的寒潭美眸。
夏青禾乍然梦醒。
“师……”
刺骨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仙尊……”
这不是梦,她也不应该再熟稔的称呼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