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呼啸而入,瞬间卷走了屋里的酒气。
金葳拽着个八、九岁的男孩冲进来,那孩子眼睛直溜溜地转,被金葳牢牢攥着胳膊。
屋里的人霎时目光全落在这突然闯入的两人身上。
金葳喘息未定,瞥了眼面色各异的王木兄弟,另一只手指着他俩,气愤道:
“张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让大家伙听听这俩货肚子里的坏水!”
王林一见张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眼的怒火毫不掩饰,死死地盯着他。
张三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却像是豁出去了,腰杆一挺,身子一点都不哆嗦了,扯着嗓子就喊起来,声音又尖又亮:
“是王木和王林俩坏种偷了周家的白面,故意嫁祸给夏青禾!这俩厮眼红夏青禾她们每月多拿两百文工钱。
而夏青禾看着年纪小!就想让她屈打成招!
剩下的白面,一份藏在厨房后墙的土坑里,一份用布袋装着,藏在王木的床里面!他们还趁曹管事你喝酒的时候……”
“张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王林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就要扑上去就要动手。
张三吓得往旁边一溜。
“蠢货!闭嘴!”王木厉声呵斥,脸色却已是一片惨白。
夏青禾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场面,腰腹间的灼痛还一阵紧着一阵地往里钻,疼得她后腰绷紧,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咬着牙挺直了脊背,扶住了身旁脸色发白的林瑜,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无声安抚。
林瑜抬眼,回应了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夏青禾缓缓抬眸,望向面色铁青的曹管事还有畏畏缩缩的王木王林,目光冷冽如淬了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曹管事,是非曲直已然分明,希望你能有决断,不要再被人蒙骗了。”
一时间,呆滞、愤恨、恼怒如走马灯一般在曹管事醉醺醺的脸上上演。
“走!”夏青禾拉着林瑜的胳膊,直步往门外走,金葳也连忙三步做两步抢到两人中间,搀扶着两人,光明正大的一起从大门走出去了。
身后不远处,张三还在磨坊门外张望。
磨坊里隐约传来急切地辩解:“曹爷爷,你听我解释。”还有渐渐走远听不清晰的破空声和嘶气声。
夏青禾她们快步走出一段路。
“青禾姐,林瑜姐,怪我没早些来,那曹管事简直是条疯狗!”金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自责。
“葳葳一发现有不对劲地就立马找上了我,后又去找做贼心虚的张三,我先来一步,葳葳在后面搞定了张三。”林瑜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葳葳别自责,作恶的是他们。”
夏青禾轻轻捏了捏金葳因焦急、委屈而皱蔫蔫的小脸。
之前的奔跑与激动,让金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她光洁的颊边,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夏青禾轻轻抬起手,她将那些散乱、濡湿的墨色发丝,轻柔地、一缕一缕地,从金葳的脸颊上拨开,细致地拢向小巧的耳后。
“葳葳,你可救了我和林瑜姐姐呢!”夏青禾语气轻快,略带几分凑趣,“放话本子里你可是仗义江湖的女侠,路见不平,除恶务尽呢!”
被这样一夸,金葳原本写满委屈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她的眼睛弯成了两弯甜甜的月牙,不好意思地看着颈间的发丝。
“本来就是女侠……”金葳面露羞赧却是嫣然自得道。
温言慰得金葳破愁为笑后,夏青禾率着她们阔步向前,直到确认已走到一处偏僻的下风处,四周寂静无人,她停下脚步。
夏青禾郑重地凝视着林瑜和金葳,深吸一口气:
“曹管事心胸狭隘,宜早不宜迟,今晚我们就收拾离开这。”夏青禾冷静分析道,“不然等他酒醒了,必生事端。”
金葳有些疑惑不安地问道:“去哪?”
“去府城!”夏青禾斩钉截铁,“我和来往的众多客商打听确认过,府城女吏一直缺识字算数的下手,那里月例虽然短了些,但至少安全无忧。”
林瑜缓缓点头赞同道:“我也同意,事不宜迟,一柱香后,在后门处会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不好了!”张三面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姓曹的那个牲口要把你们都发卖到灵矿那里去,他在前门正守着抓人!”
“灵矿?”
夏青禾回想起张老道士说过,灵气于凡人如剧毒,心中怒火翻腾,暗骂曹管事肆意妄为,罔顾人命。
虽然张三也许不知道浸染灵气对凡人的危害,但灵矿年年少人,年年招人,谁不知道这是一个噬人魔窟。
夏青禾看到同样面色难看的林瑜与金葳,果断道:“按原计划行事,去宿舍正好是反方向,拿完钱和熟粮食就从后门走。”
又瞥了眼张三,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张三神情慌张间有些躲闪,含糊应了一声就跑了。
……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屋巷,夏青禾攥紧林瑜和金葳的手腕狂奔。戌时(晚上七点多)的李家镇已陷入沉寂,唯有三人鞋底碾碎薄冰,踩上草秸的脆响。
“后门就在前面!”金葳喘息间看向那处隐隐约约的微光。
“走!”
霍然间,阴影里陡然伸出一双粗壮手臂还有四只脚的凶戾恶狗!
曹管事手提着灯笼,他醺红的醉脸露出狞笑:“往哪里走?小耗子还想钻洞溜走?”
张三从狗头背后麻溜溜探出身,脸上早没了惊慌,只剩谄媚:“曹爷,她们果然奔这来了!”
“太恶心下作了,墙头草配酒腌猪头肉真是绝了。”
金葳好似看到了脏东西,嫌恶地别过脸,又呸呸呸了好几声。
曹管事萝卜粗的手指横握着荆条,他之前还有五分清醒,可酒气被寒风一激,却完全冲昏了头,手被荆条倒刺割出血印子也毫无知觉,只觉得眼前站了八、九个人。
“小蹄子还真往洞里钻,不如——上矿前陪爷取乐一番。”
说罢曹管事又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粘腻腻的目光在几个重影里不停扫来扫去,忍不住打了个浑是浊气的酒嗝。
这时候的曹管事和趴在地上的恶狗也没什么区别,嘴里狺(yīn)狺狂吠些不知道什么。
但和恶狗一样,他也有向人索命的威胁,尤其是对三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寒风呼啸而过,曹管事头上蒸腾着热气,他昏昏沉沉,而此时夏青禾分外清明。
夏青禾深知,现在不是像磨坊里那两鞭子还要卧薪尝胆,徐徐图之的时候。
生的路就在前方这条细缝,若此刻退缩半步,灵矿的魔窟中就会多出一个窄窄的坟包!
她怎能束手就擒?怎会认命?
夏青禾甚至能闻到恶狗喷出的腥臭热气和空气里的混浊酒气,但越是危急,此时她越是沉着。
风雪呼啸,夜色昏沉。
夏青禾突然发力,纵身一扑!曹管事下意识反手一荆条抽来,锋利的荆条“嗤啦”划开夏青禾背后的衣衫,尖锐的蛰痛落在身上,她闷哼一声,没有退后半步。
她微微侧过身,后脚暗暗蓄力,一记正踹直轰向曹管事的两腿中间,并身扑到曹管事近前。
曹管事吃痛,蜷缩闷哼,妄想伸手顺势拽住她的头发。
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目标,是曹管事另一只手上的灯笼!
夏青禾又灵巧地躲开上方的抓手,比曹管事更快一步,双手揪住灯笼狠狠一拽,连带着提灯笼的细竹竿猛地从曹管事手中抽走,紧接着一脚将灯笼蹬到雪地里,瞬间踩灭。
霎那间,四周一片漆黑。夏青禾甚至看不清人的轮廓,更不用说喝出重影的曹管事了。
夏青禾趁黑悄步绕到曹管事身后,提膝猛击,狠狠撞去,曹管事瞬间躬身捂着下部,双腿发软终于瘫在地里。
“快,罩住狗头!”
林瑜和金葳反应过来,立刻把装粮食的麻袋径直罩在恶狗头上,还有倒在地上的那一个。
地上传来呜咽的挣扎,不过于事无补,醉酒后的麻痹和下腹的酸痛反而让他在地上打滚。至于张三,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亮起灯来,隐约传来人声:“是不是进贼了?”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木棍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传来。
“快走!”
夏青禾拉起金葳和林瑜的手,竭尽全力向后门冲去。
越来越近了,快到了。
“到了!”
后门就在眼前。
然而,伸手一拉,木质的大门纹丝不动。
“门闩!还有锁!还堵了东西!”
借着远处的微光,能看到两块上百斤的破磨盘挡在门内,旁边就是七尺高的篱笆。
门打不开,墙翻不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有人问:“管事的,管事的,你这是咋了?”
以及曹管事含糊不清的低吼:“我醉了……有小偷……就在后门……”
金葳紧紧抓住夏青禾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怎么办?糟了!糟了!”
雪越下越大了,簌簌的雪掩盖了大地,来时的脚印、慌张的情绪沉没在雪里,只剩下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仿佛那一枚枚雪花掩盖的,是这世界上所有的自由与生机。
渐渐只剩下了白色。
夏青禾不由自主想到了过去,知晓爹娘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下雪天。也是在雪天,宣布她孤零零的只有一个人。
“你们可要多关心关心她,她爹娘可是没了。”
“看上去也是个福分浅的,听说她家以前都是善人啊!”
“哎,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也可怜没随她爹娘一起去了。”
……
邻居有的好心,有的恶意,有的关照,有的嬉笑当作谈资。
自己从最开始的愤怒,到伤心无助,再到最后的微笑。
当她孤身一人的时候,注定要更积极的面对,即使是假装出来的。
她努力地好好生活,拼命地学各种知识,试图和赤诚的人交朋友。
每一次尝试都让她离悬崖更远一些。
可命运何其不公?
她被拼命地拖着、拽着。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朋,失去了所有能歇息一会的机会。
如今,她只剩小小的三个人了。
可她还要继续失去。
她不甘心,她的命运才刚刚开始,她想要活下去!她想要守护住自己所珍视的!
“我的一生真像一场戏,我是木偶,任丝线摆布。”
夏青禾伸出手,仰头望向了天空。
冰凉的雪花染上眉头。
“但只要太阳照常升起,月亮岁岁如常。”
“风雪再大,我也不会畏惧命运暗无天光!”
一瞬间,风雪从夏青禾的四周破散开,一股氤氲的道韵自她的骨血中破茧而出,携着蔚然生机撞开命运的桎梏。
冥冥之中向她投来目光,她坚定的意志引来天地的回响。
她觉醒了她的资质!
冰天雪地里的寒冷在霎那间消融,天地仿佛在亲吻她所遗失的、钟爱的孩子。月华盛着星光从九天之上倾落而下,化作衣带,轻柔的环绕着她。
被她放在怀里的羊脂白玉佩,感受到天地的注视,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迸发出无比纯净的灵气,围聚在她的身侧,为她洗经伐髓。
灵气融入点点星光随着吐纳缓缓进入夏青禾的丹田。
异象骤起,无数道流光撕裂漆黑夜幕,携着星芒自九霄坠落而下,却在触及她怀抱的刹那,如倦鸟归巢,无声栖入臂弯。
随之而来的,是汹涌而至的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紧接着,一道久违的、空灵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您好!初次见面。
第七代七渡琴琴主大人。”
……
夏青禾却不知道,在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的那一刻,也就是她重新获得七渡琴的瞬间,一道无色的光芒从紫薇星某个角落的小镇子处,冲上九霄,无声爆裂。
整个紫微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整座大陆月光隐退,星光不显,天地异象。但凡还在外面的人无不瞬间惊慌失措!
太初玄道门,扶云峰。
两道身影对坐夜亭。雪沫在琉璃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亭内暖炉烘成水痕蜿蜒滑落。
“师妹,今晚你要代宗门搜查、超度恶灵,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盏。”
那道紫衣身影轻托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有些无奈道:“师姐,何必如此忧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柳疏桐只是蹙着眉:“不一样,这次是……”她吐字很艰难,仿佛有什么力量阻止她说话。
她一只手掐诀,缓缓开口道:“这次是生死各半,我算不到……生路。”
紫衣的夙劫面色终于凝重起来,手腕一顿,茶汤在盏中震出了几滴:“连你也算不出来?”
便在此时,茶盏里明明灭灭月亮倏忽消失不见。漫天的雪花自无边的黑暗中出现、消失,落在亭前仅剩的光亮,一盏孤灯当中。
亭中,柳疏桐仰头注视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良久,开口道:“大劫提前了一万年,你的生路出现了。”
“那师姐可该恭喜我?”
柳疏桐缓缓答到:“是的,我和你一起去。”
“啊?”夙劫错愣。
柳疏桐平静开口:“我的劫,也现了。”
极北之地,随着天色骤黑,一股玄妙的气息自紫薇界游离而入。就在此时,平坦的雪原突然炸开,一道身影从深埋万年的冻土中直冲天际。
她看到无边夜幕,昏沉如同末日,猝然喜极而泣。
“大劫起,天族兴,我们元始天族枯等七万年啊!”她放肆地呼啸过极北的每一座冰山,每一处雪谷,“该让这紫薇看看我们元始天族怎么重新崛起,怎么浴火重生!让那些坐拥荣华富贵的膏腴们跪着、求我们踩着他们上去!”
雪原上随之出现一个个倾覆的雪坑,一道道闪烁的身影,又被飘落的雪花吞噬的毫无踪迹。
与此同时,一些传承悠久的家族、门派立即召集了所有高层和精英子弟,召开秘密会议。
“天地大劫降临,必须尽快入世,大劫争气运,你们要在大劫中突破证道,或者碾压其他人,才能在大劫中留下烙印。否则,家族会与你们一起灰飞烟灭。”
又一道声音郑重补充道:
“天地大劫本以众生血念起,却意外提前了至少万年,尔等务必慎之又慎。”
他顿一顿,又说到:
“如果发现应劫之人,可以交好。”那道声音陡然严肃,“但若是交恶,则立即斩草除根,毁掉他的位格,不然等他积蓄气运,崛起之日,就是我族覆灭之时!”
“是!”众人肃然。
同样的场景,在无数密室,古洞处上演。各大势力召开密会,应劫而出,前来入世。
此时,正在开启修仙路的夏青禾当然不知道,因为天地大劫提前出现,紫薇界已经暗潮涌动,一触即发。
而这些,是她前世绝没有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