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周，宗介的技术团队提交了Lumen调查报告的最终版。
高木把报告放在宗介书房的桌上时，宋阳正好从走廊经过。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封口处贴了一条极细的红色封缄。那是霜月家技术团队的内部标识，红色封缄意味着“最高优先级”。
宋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榻榻米上，没有开电脑。他花了整整十分钟，只是坐着，呼吸。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宗介的技术团队今天交了最终报告。我需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陈默秒回：“你疯了？那是他们的内部文件。”
“我知道。”
“你要我黑进去？”
“不用。你有别的办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给我三天。”
宋阳放下手机。三天。他等不了三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打开笔记本，连上暗网，开始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清除痕迹。他把所有可能被宗介技术团队捕捉到的残余信号全部扫描了一遍。校园网的登录记录、暗网流量的跳板节点、他在宅邸里用过的所有网络连接，他逐一检查，逐一清理。
做完之后，他合上电脑。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台备用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翻到父母车祸那一页。证据完整度：63%。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宗一郎在查他，宗介在查Lumen。两条线正在收拢。他必须在这两条线交汇之前，拿到宗一郎的完整罪证。
那天晚上，宗介没有叫他。
宋阳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两台电脑。一台关着，一台开着。他听着走廊尽头的动静。书房的方向有极轻的键盘声。宗介在查东西。宋阳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键盘的节奏。凌晨两点，键盘声停了。凌晨四点，木屐声准时响起。
第二天下午，宋阳在学校图书馆收到了陈默的消息。
“报告内容拿到了。核心结论：Lumen活动范围锁定在涩谷区某大学周边三公里内。技术组排查了该区域内所有已知黑客背景的人员，发现一个高度可疑目标。”
宋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谁？”
“宋阳。中国籍，二十二岁，东京某私立大学大二学生。无犯罪记录，无黑客前科。但技术组注意到三件事：第一，他入学的时间，和Lumen在东京开始活动的时间高度吻合。第二，他住的公寓，和Lumen某次行动使用的IP段有重叠。第三，他的银行账户，有三笔来源不明的收入，总额约一千两百万日元。”
宋阳盯着屏幕。那些收入是他通过暗网接单赚的。他以为自己洗得很干净。但宗介的技术团队比他想得更深。
“结论是什么？”
“没有结论。技术组只写了‘高度可疑，建议进一步调查’。但报告到了高木手里，高木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什么字？”
“已阅。暂不处理。待大家长指示。”
宋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高木批了“暂不处理”。高木是宗介最信任的人。他没有把报告直接交给宗介，而是在等宗介的指示。这意味着宗介还没有看到这份报告。但高木会给他看。什么时候给，取决于宗介什么时候问。
宋阳合上电脑，站起来。他走出图书馆，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东京的十二月很冷，风从涩谷的楼宇间穿过，带着湿冷的水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一件事。把我银行账户里那三笔收入的来源彻底洗掉。我要它们看起来像是正常的留学汇款。”
“现在？”
“现在。”
他放下手机。他需要在宗介看到那份报告之前，把所有线索掐断。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高木不会等太久。宗介也不会。
那天下午四点，高木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宋阳坐上车，一路沉默。车子穿过涩谷的晚高峰，回到麻布十番。宋阳下车，走进宅邸，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坐在榻榻米上，打开笔记本。
屏幕上弹出陈默的消息：“洗完了。但技术组可能已经备份了原始数据。”
宋阳盯着那行字。他知道。他只是争取时间。
走廊里响起了木屐声。宗介回来了。宋阳听着那个节奏，从玄关到走廊，经过他的房门，没有停，继续往前，去了书房。宋阳坐在榻榻米上，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纸拉门，走出去。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穿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宗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封缄已经被拆开了。他手里拿着那份报告，正在看。
宋阳站在门口。
宗介抬起头。他看到宋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宋阳，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进来。”
宋阳走进去，在宗介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那份报告。宗介的右手放在报告上，手指轻轻敲着纸面。
“你知道了。”宗介说。
“嗯。”
“你银行账户里那三笔收入，今天下午突然变成了留学汇款。你动作很快。”
宋阳看着他。他知道宗介在等他解释。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不是Lumen”？太假。说“我是Lumen”？太早。说“你希望我是吗”？那是上一次的答案，这一次不管用了。
“你查了我多久？”宋阳问。
“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
“查到了什么？”
宗介看着他。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开，念道：“宋阳，中国籍，二十二岁。父母十六年前车祸身亡。独自抚养妹妹宋小雨长大。入学时间与Lumen在东京活动时间吻合。公寓IP段与Lumen某次行动重叠。银行账户有三笔来源不明收入。”
他合上报告，看着宋阳。
“这些证据不足以确认你就是Lumen。但足以让我怀疑。”
宋阳没有说话。
“你住进来的第二周，我书房的电脑坏了。你说了一句‘内存条松了’。你说你选修过计算机基础课。那天下午，我让高木在宅邸网络里加了被动监测程序。两周后，技术团队提交了分析报告。报告里有一行结论：住在宅邸内的某个设备，其数据包加密方式与Lumen的已知行动模式有87%的相似度。”
他看着宋阳。
“那个设备，是你的笔记本。”
宋阳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但你后来用手机热点处理暗网事务，”宗介继续说，“监测程序捕捉到的数据包特征逐渐被稀释。从87%降到了54%。我的技术团队以为之前的分析出了偏差。只有我知道，是你在跟我玩。”
宋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到宋阳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他想起廊下夜话时宗介没有吻他。他想起书房里宗介吻他的时候没有闭眼。他想起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他想起宗介说“我没有救他们。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慢”。他想起宗介说“你在这里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你住进来的第二周，技术报告出来的时候，”宗介说，“我就知道了。你的代码风格、你的反追踪习惯、你在宅邸网络里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宋阳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宗介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没有那么冷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宋阳的脸。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因为揭穿你，”他说，“你就会走。”
宋阳没有动。他感觉到宗介的手很热，比他自己的手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不想压住它。
“你知道我是来报仇的。”宋阳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是在骗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是谁，”宗介说，“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他低下头，吻了宋阳。这一次，宋阳没有僵住。他也没有回吻。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宗介的嘴唇很凉，带着焙茶的味道。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宋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分开的时候，宋阳睁开眼。宗介看着他，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
“你是宋阳。”宗介说，“你也是Lumen。你都是。我不在乎。”
宋阳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宗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