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霜月宗一郎出现在老宅。
宋阳那天本来不该在老宅。周三下午他有课,但宗介提前让高木把他从学校接走,直接送到了奥多摩。车停在本家门口时,宋阳看到玄关外多了一双木屐。深棕色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不是宗介的。宗介的木屐是黑色的,放在廊下,鞋头朝外。
宋阳跟着高木穿过石板路,走进主屋。走廊里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他经过广间时,纸拉门紧闭,里面有人。他听到了说话声。一个声音是宗介的,低而稳。另一个声音更老一些,更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那种节奏宋阳听过,在暗网上见过,在审讯录音里听过。那是老派极道人物说话的方式,每句话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高木带他去了后院的厢房。“大家长说,让您在这里等。”
宋阳坐下来。厢房很小,但能看到庭院。纸拉门半开着,能看到远处的杉树林和稻荷神社的方向。他安静地坐着,听着。广间的方向偶尔传来极轻的对话碎片,但听不清内容。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纸拉门被拉开的时候,宋阳以为是高木。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老人。比宗介矮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着黑色的羽织。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像在称重,在估量。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很旧,已经愈合了很多年。
霜月宗一郎。
宋阳站起来。他按照礼法微微低头。宗一郎没有回礼。他只是看着宋阳,目光从宋阳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的衣服,最后落在他身后那台打开的笔记本上。
“你就是陈阳。”宗一郎说,声音很平。
“是。”
“中国来的。”
“是。”
宗一郎走进来,没有坐下。他在厢房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他在宋阳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宗介让你住在这里?”
“是。”
“住多久了?”
“一个多月。”
宗一郎点了点头。他看宋阳的方式让宋阳想起第一次见到宗介的时候。但宗介的眼神是刀,宗一郎的眼神是秤。他在称宋阳的分量,在估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动。
“你知道宗介在做什么吗?”宗一郎问。
宋阳没有回答。
“他在查我。”宗一郎说,语气很平,“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他查我,是因为你。”
宋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你父母的死,”宗一郎继续说,“是我做的。宗介查到了。他以为他能用这件事来动我。但他太慢了。他永远都太慢了。他父亲也是,太慢。所以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和他无关。
宋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控制住了呼吸。他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你接近宗介,”宗一郎说,“是为了报仇。我知道。宗介也知道。但他不在乎。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要什么就留着,不管那东西是不是他的。他父亲也是这样。所以他们死得早。”
他低头看着宋阳。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宋阳觉得后背发凉。
“你留在他身边,他保护你。但他保护不了你多久。他查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查你。你叫宋阳,不是陈阳。你有个妹妹叫宋小雨。你在暗网上有个代号。”
他顿了顿。
“叫Lumen。”
宋阳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拍。但他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宗一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极小,像一把很旧的刀,刀刃上有很多豁口。
“你知道。”他说,“但你不会承认。没关系。我不需要你承认。我只需要宗介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宋阳一眼。
“告诉他,我来过了。”
纸拉门拉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快不慢,渐渐远去。宋阳独自站在厢房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他花了两分钟确认了一件事:宗一郎的人没有碰他的电脑,也没有在他的房间里安装任何监听设备。宗一郎刚才只是在吓他。他知道一些东西,但不是全部。他不知道宋阳就是Lumen,他只是猜到了一种可能性。他在试探,用宋阳的反应来确认。
宋阳的反应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回答不完美,但足够。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给了宗一郎一个模糊的答案,让宗一郎无法确认。
但宗一郎提到了妹妹。宋小雨。宗一郎知道小雨的存在,知道她的名字。这意味着宗一郎的人一直在查宋阳的背景,而且查到了不少东西。宋阳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我妹妹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陈默秒回:“我查一下。”
五分钟后,陈默的消息弹出来。
“你妹妹学校附近有人盯过她。两个,轮流。看起来是专业的。我让人去处理了。”
宋阳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墙上,闭着眼。
宗一郎在动他的妹妹。宗一郎在查他。宗一郎知道他在查父母的事。宗一郎知道宗介在查他。这是一个危险的局面。宗一郎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在宗介动手之前先动手。而宋阳和他妹妹,是宗一郎最容易下手的软肋。
那天晚上,宗介回到老宅时,宋阳在后院的廊下等他。
宗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夜风很凉,吹得杉树林沙沙响。宗介没有问他宗一郎来做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庭院里的石灯笼。
“他来找过你。”宗介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
“说了什么?”
宋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说他在查我。他说他什么都知道。”
宗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他查到你妹妹了?”宗介问。
宋阳看着他,没有回答。
宗介站起来。他没有走远。他只是走到廊下另一端,背对着宋阳,看着夜色里的杉树林。月光照在他的和服上,把深绀色染成了墨色。他腰间没有佩刀,左袖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动不了你妹妹。”宗介说,声音很平,“我保证。”
宋阳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的那个男人,深绀色的和服,没有佩刀的腰间,左袖垂在身侧。他想起宗一郎刚才说的话:“他保护不了你多久。”宋阳不知道宗一郎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宗介在承诺。他在用他的方式承诺。
“他提到了Lumen。”宋阳说。
宗介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
“他说你是Lumen?”
“他说我在暗网上有个代号叫Lumen。他说他知道。”
宗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宋阳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吗?”
宋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深到宋阳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他想起自己来东京的目的。救妹妹,查真相。妹妹已经安全了,真相已经查到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想起廊下夜话时宗介没有吻他。他想起书房里宗介吻他的时候没有闭眼。他想起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他想起宗介说“我没有救他们。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慢”。他想起宗介说“你在这里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动。
“你希望我是吗?”他问。
宗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宋阳的脸。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我希望你是真的。”他说。
宋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照在宗介右半身若隐若现的刺青上。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在月光下像一团沉默的影子。
“我是真的。”宋阳说。
他没有说“我是宋阳”,也没有说“我不是Lumen”。他说的是“我是真的”。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宗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一把很旧的刀,刀刃上有很多豁口,但依然锋利。
“那就够了。”宗介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木屐声在走廊里响起,不急不缓,节奏恒定,渐渐远去。宋阳独自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坐了很久。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宗介碰过的手。手指没有动。但他觉得那里很烫。
他站起来,走进厢房,拉上门。他坐在榻榻米上,打开笔记本。他打开加密文件夹,翻到父母车祸那一页。证据完整度:63%。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宗一郎知道我可能是Lumen。宗一郎在查我妹妹。宗介承诺保护。我需要加快。”
他合上电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走廊尽头,木屐声没有响起。宗介今晚没有出门。
他大概就在隔壁,坐在黑暗里,听着宋阳这边的动静。
宋阳闭上眼。他想起宗一郎刚才看他的眼神。那双很亮的眼睛,像一把很旧的刀。宗一郎在称他的分量。宗一郎在估量他。宗一郎不会等太久。他必须比宗一郎快。
“霜月宗介。”他对着黑暗,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