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小圆桌上,精致的龙井茶酥摆在瓷碟里,桂花糕表面莹润乳白,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杏仁奶冻表面覆着一层水光,样样小巧玲珑,看着十分可口。
此时正是城中最出名的“枭春阁”茶楼里茶客最为稀少、最为幽静的时候,二楼靠窗的座椅上,柔风吹动垂落的素纱帷幔,捎来鲜花与晨露混合的清甜香气。
纪南枝换下了一身肃穆的官服,穿上浅蓝色的私服,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拿起半块金丝枣糕,极其享受的咬了一口。
恰到好处的酥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浓郁的枣香和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她端起一旁的白瓷茶盏,浅抿了一口刚砌好的龙井,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真是舒坦!
【宿主,你好不容易拿到了至高无上的调阅权限,竟然跑到这里大吃大喝。】系统在心里吐槽【你得赶紧努力起来,去调查啊!】
“你懂什么?”纪南枝嚼着嘴里的茶点,在心里悠悠回道“我昨晚在含章殿神经紧绷了那么久,嘴皮子都要说秃噜了,皇帝才愿意相信我一点,我还不能忙里偷闲享受一下古人的悠闲生活了?做事得讲究劳逸结合。”
她伸手摸了摸宽大衣袖深处的重金木质手令,上面龙飞凤舞的刻着“御览”二字。
甜食能让人身心愉悦,吃饱喝足,也该直面风浪了。
一个时辰前,宫门外。
昨夜的那场交锋过后,沈今颂看他的眼神里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凛冽杀意。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不仅给了她最高权限的手令,还直接点了四个身形魁梧,武艺高强的佩刀禁军命他们随行。
纪南枝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双手抱胸如铁塔般屹立的禁军,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对台阶上的沈今颂打趣道:“陛下不如给臣再配上个锣,臣走到哪敲到哪,保证所有乡亲百姓都知道臣在奉命查案。”
沈今颂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京城这滩浑水,想拖你下去溺死的人不会少。朕既然决定用你,就不会让你悄无声息的死掉,白白折了朕的棋子。”
“臣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但人多实在太过扎眼。”纪南枝视线扫过那四名禁军,手指在里面点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留他一个就够了。”
被点到的人叫周让,二十七八岁,身着灰袍,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过眉眼,正目视前方,显然没明白过来这差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就他看着老实,扮作家丁方便我办事。”纪南枝一本正经的给出了解释。
周让面无表情的拱手:“谢大人赏识。”
沈今颂挑了下眉,并未勉强,顺着她的意思挥退了其余三人:“去吧。”
思绪收回,纪南枝咽下最后一小块糕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系统也尽职尽责的适时弹出提示:
【主线任务:帮助皇帝揪出朝堂异己。】
带着周让回了钦天监,纪南枝让陆慎去六部抱来了一桌子极其枯燥的账单:近三个月的人事调度,粮价旬报、钱庄流水,城防军路。
不管是兵变、收买官吏、私养死士,只要有人想在暗处谋反,就得花钱养人。
结果连查两日都是一潭死水。
翻开京兆府送来的物价报表,纪南枝的手停住了,是她一时没有转过弯来,若是记账之人存心做手脚,又怎会轻易叫人看出破绽?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不盼望着多捞些好处,将账面做得漂亮周全。
纪南枝放下笔,看向一旁抱臂靠在门框上的周让:“走,去街上看看。”
两个人身着常服,一头扎进了北城商街。
观察了一上午,米面油柴的价格确实没什么大变化,直到走进一家粮行,问起喂牲口的豆饼。
“掌柜,这豆饼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怎么比人吃的白面长得还要快?”纪南枝蹙眉指着台柜上的价牌问道。
掌柜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嫌贵?嫌贵就别让你家牲口吃呗,上等料这几天一上就被清空,整个京城都没几家有货了,买不起好的就去旁边挑次等食料,别在这挡道。”
纪南枝没急着发难,出了门继续查。
途经一家铁匠铺,铁匠正光着膀子,抡起大锤狠狠砸下,铿锵声里火星纷飞,嘴里骂骂咧咧:“晦气!也不知道哪来的死外地客,订几十副马蹄铁干什么!他娘的!”
纪南枝脚步一转靠过去,适时的递上一壶烈酒:“哟,几十幅呢,这是大买卖啊师傅。”
“大买卖个屁!这外地佬和催命一样,急的要死。”铁匠灌了口酒,砸吧着嘴苦笑道:“他要的尺寸还比寻常拉货的码小一圈!非催着几天内交,又没有现货,要不是定金给的足,老子才不会连着打三个通宵,害得我现在骨头都快散架了!”
外地客,小尺寸,还要几十副。
纪南枝道了谢,转身动用手令查阅了近一个月的商队入京记录。从管马籍的人嘴里问出了关键情报:三到五岁的北地壮马,民间私下买卖的成交价足足涨了两成有余。
壮马本身供不应求是常态,可是大量高价囤积长途骑乘用的北地马、订购战马用的马蹄铁、暗中扫荡高级饲料……这是有人要在京城里悄无声息的筹备兵马!
西城外的马市,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马粪味。
每到一家马行,纪南枝就魏口要二十匹三四岁的北地壮马;连走了六家,前五家不是没货,就是拿劣质马充数。
直到第六家马行,面色红润的范老板搓着手干笑,露出颗金牙:“姑娘你来晚了一步,别说二十匹了,十匹都难凑。您看后院那几匹能不能凑合用?”
纪南枝瞥了一眼:“那是拉货用的杂交马,跑又跑不快,我是要买来跑长途,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也是也是……”
纪南枝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抛出诱饵:“早知道前阵子就该跟着魏三一块儿收了。”
“替他们收马的叫魏五,哪来的魏三…”老板顺嘴反驳道,话一出口,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纪南枝脸上的笑意一收,盯着老板问:“哦?看来老板跟这位魏五,是老熟人啊?”
“不不不!不熟不熟!就是听别人闲聊提过一嘴,哈哈哈哈。”老板额头直冒汗,连连摆手。
“是吗?”纪南枝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把院子扫了一遍:“范老板,当我是傻子呢?这几家马行逛下来,少说被买走了三十多匹北地壮马,你后院囤着那么高一垛精细的豆饼,就凭这几匹劣马,一辈子也吃不完吧?”
范老板脸色煞白,吞了两口唾沫:“这,这……”
旁边的周让在纪南枝的示意下,大拇指用力一推,刀刃应声弹出,寒光乍现。
范老板的腿彻底软了:“姑奶奶啊,我说我说!半个月前,魏五带人连夜收的马,给的全是黄金!让我们在夜里闭市后交的货,我也就只把马送去北城老槐树底下的酒馆!别的我真没干,也真不知道了!这魏五这两天就没影了啊!”
线索直指北城小酒馆。
酒馆后头,一个伙计正蹲在井边刷木桶,看见周让腰间露出一截的刀刃,手里的刷子啪一声掉回了水井里。
“官、官爷,我们这是正经买卖,没有窝藏逃犯啊!”伙计哆嗦着往后退。
周让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谁问你藏没藏逃犯了?”
纪南枝没理会伙计的求饶,径直走进后院,地上刚洒过水,晾晒在绳子上的马鞯还在滴答作响,泥地上还有一层杂乱无章的马蹄印。
纪南枝转头,指着地上的印子:“几十匹大马,呆你这院子根本转不过身来,应该只能在门外栓个半天吧?说吧,半个月前那个魏五带着马从你这到哪去了?”
本就心虚的伙计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大人明鉴啊,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我就收了二两银子的封口费,半夜替他们换了新的缰绳,哦对对对,他们临走前在灶房里面烧了些东西!”
周让闻言,一脚踹开柴房的大门,用手在灶膛深处的黑灰里一顿翻找,最终只扣出一小卷残破焦黑的羊皮纸。
纪南枝接过那卷羊皮纸,用衣服擦去上面的黑灰,残存的火烧痕迹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暗红色字迹:荆州卫!
周让凑上前看了一眼,沉声道:“大人,荆州是北边重镇,有人在京城暗中搜刮战马军械,还伪造边境勘和往外运送,这可是私自招兵的大罪,咱们现在立刻入宫禀报陛下?”
“急什么?”纪南枝把羊皮纸仔细折好,小心的放入袖中。
“一块破纸有什么用,充其量只能说明有人在用荆州的名头做遮羞布。”纪南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清亮:“陛下想要的是能直接铲除幕后黑手的实证,拿着这东西去邀功,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用处。”
周让有些困惑:“那大人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
“要想把这么多壮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京城,一路往北到达荆州,光靠伪造的文书可糊弄不过去。”纪南枝转过头,目光投向南边皇城的方向:“要想出京城的门,至少得有官府的通行证。”
“大人的意思是兵部或者城门的守卫里,有他们的内应?”
“去查查不就知道了。”纪南枝手指点了点桌子:“得好好顺藤摸瓜啊。”
半个时辰后,已是掌灯时分。
兵部车驾司的门库前。
原本准备落锁的兵部司务看着挡在门口的两个人,满脸不耐烦:“钦天监的人?你们看星星看月亮的跑来查我们兵部的档案干什么?去去去,明日再…”
一块通体乌黑的御览手令直接怼到了他的鼻尖前。
司务看清那道手令后,连滚带爬的将库房的大门打开,点上了所有的蜡烛。
“把这半个月内所有以商队名义出京,目的地是荆州并且带有大型车队或者马匹的通关过所档录,全都给我找出来。”纪南枝拉过一魏太师椅坐下,吩咐道。
周让站在他身后,活像一尊煞神。
不多时,四份符合条件的档案被颤颤巍巍地递到了纪南枝手里。
纪南枝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片刻后,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份档案的落款上。
通关事由:京城永泰商行,运送冬衣药材及驮马三十六匹赴荆州。
批复放行官员:兵部驾部司员外郎,赵崇。
放行日期,恰好与魏五在小酒馆带走完战马的时间吻合。
“赵崇?”纪南枝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主事,“这位赵大人,是哪位大人的门生?”
司务擦着汗小声答道:“回……回大人的话,赵大人科举出身,倒不是谁的门生。不过,他上个月刚纳了一房美妾,听说是……是户部左侍郎刘远山刘大人的远房表妹。”
户部掌管钱粮。
纪南枝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的精光;她合上档案,站起身来,将那枚手令重新揣回袖子里。
“行了,今晚多谢司务配合。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那你这颗头。”纪南枝微笑着用手在脖子上笔划了一下。
走出兵部大门。
周让问:“大人,查赵崇还是查刘远山?”
“当然是后者,前者只是个盖章的喽啰,刘远山才是那只能牵出大鱼的饵。”纪南枝伸了个懒腰,看着长街尽头摇晃的灯笼,“不过今晚不急,马都已经出城了,咱们现在去抓人,他们定会把罪名全推给其他人。”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钦天监,睡觉。”纪南枝拍了拍周让的肩膀,“明天一早,咱们去会会这位财大气粗的刘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