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软怕硬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怎么一个人在?”身后响起一男声,声音轻柔略带沙哑,和掠过湖水的晚风一样,掀不起波澜,“那日一别,已有数月未见。”

我收回视线,下了决心,转身问安。

他今日穿的是和我一般料子的薄缎上衣,腰间玉坠的络子甚是眼熟。我心绪如常,但还是要开口解释:“臣女没想着会遇见殿下,络子没带在身上。”

“无妨,我送你回家。”他敛眸,对我的疏离没太大反应。

他撑开一柄绸伞,低低罩着我大半张脸。他好像新换了一种熏香,但仔细一闻,只是多了一点中药的苦味。

我突然想起那日李耀说皇长子身弱,不见客。本以为只是他闭门不见的托辞,如今看来他身体是真的不好。

我跟着他亦步亦趋,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开口试探我的身份,我也就没上赶着去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派人探查安岳阁的底细,是为了什么呢?和谢昭一样,想拉闲兴居共谋夺嫡大事?还是仅仅为了揪出那个散播“皇长子已有心上人”谣言的人?

如果是前者,明哲保身是基本,我日后要减少与他的接触。但如果是后者,他喜欢我?

眼神落在他的如意云纹靴上,精致的刺绣像是打开尘封记忆的钥匙。可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任何他喜欢我的理由。

我幼时只与他见过几面,自记事后他已远离京中,彼此再无交集。是他远离京中,看不清赵家前途渺茫,无辜成了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承受无妄之灾?

心里突然就有些难过,彼此同频的步伐,更是惹出一阵烦躁,我深吸一口气,佯装镇静:“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他脚步微顿,放缓,又转为平常:“好些了。”声音很轻,就不太听得出沙哑。

周遭环境嘈杂,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这样的环境更能让我静下心。如果是后者……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面对这样的人,或许我能奢求更多。

“臣女想问殿下……”我长舒一口气,努力平息内心难以掩饰的愤懑,“为何是我?”

他握着伞的手蓦然一紧,骨节分明,指尖泛白:“赵谖,跟着你的心走吧。”

也是,他那么聪明,应该早就料到了吧。先不论我心里期待的那个人不是他,我只是胆小。我害怕谢晚是洪水猛兽,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可是他不是。

我发现我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他要是狠厉一点,阴鸷几分,我大抵不会这般大胆。

我这个人素来认命,有困难就想躲,有坎坷就绕道,更何况和天子斗争,下场从来不会太好。所以我只敢利用他的良善,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鼻子有点酸,酸得眼睛疼,他说得大度坦然,显得我是那么的无耻龌龊。可我绞着丝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又笑了:“望你如愿。”

我鼓起勇气,抬头去看他,可他在伞外,我在伞内,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肩和垂在发间的丝质发带。

“赵谖,你愿如我愿。”

他目送我进门,而我没有回头看他。我想我也该为我自己活一次吧。

兄长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谢晚,他偶尔叹息,却也没再说什么。

宫里大抵也传了些话出来,坊间的闲言碎语也随之多了起来。比如首辅要倒台,皇长子要另娶,诸君之位已定,这三类话题热度要更高些。

乞巧节悄然而至。我起了个大早,秋南忙着给我梳头发,春秧从首饰盒里翻出几只簪子,捧给我挑。

“这个好看。”春秧努努嘴。

是那支梅花水晶簪。我抿着唇,许久没有动作,随后秋南往我发上簪了个银簪子。

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宋观棋忽然迷恋了上做手工,一连数月连人影都见不到。

本以为他要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制作,没想到三月后,在我的生辰宴上,他状似无意地丢给我一个粗糙的银簪子。先不谈簪首雕花糊作一团,就连簪棍都扭得像野蛮生长的桃枝。

而他明明脸红到脖子根,手上还有几道未结痂的疤,他甚至不敢用正眼看我,却还是嘴硬:“小爷我随便做的,你要是不喜欢,就丢了。”

我很喜欢。

等到晌午,春秧拿着帖子跑进来:“小姐,宋公子真是奇怪,刚刚还送帖子来了。你看,连名章都盖错地方了。”

散发着苏合香味的松花笺,熟悉的簪花小楷。「赵谖亲启。」我名字上,还盖着他的名章。

今年的乞巧节,比往年还要热闹些,还未入夜,街市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我手里攥着一块刚绣完的墨绿方巾,春秧和秋南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入夜,烛光在河水里流淌,身边欢声笑语更密,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我将帕子摊开,用手试图抚平褶皱。不急,还有时间。

春秧买来三根糖葫芦,我们晃着脚坐在栏杆上,抬头看着银河说说笑笑。我咬开一颗山楂,声音混着口水声,模糊不清:“几时了?”

“还正是热闹的时候。”秋南低头看着脚尖,“小姐,咱再等一会子吧。”

我没吭声,嘴巴被糖浆糊住了,我应该再等一会儿吧。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街市上的行人少了好些,大多都挤在河边放花灯去了。

“不等了,回去罢。”我跳下来,举着糖葫芦就想往人群里钻。

秋南一把拉住我,她眼里闪烁着好看的烟火:“小姐,时间还早,还可以等。”

“不等啦。”我只觉得委屈,脸上却挤出笑,“等好久了。”

等多久了?

从他翻墙给我买芙蓉糕那会儿,

从他带着我去骑马射箭那会儿,

从他教我爬树摸鱼那会儿,

从他为了我和流氓地痞打架那会儿,

从他替我揽过被罚跪三天祠堂那会儿……

今年他没有来。

他再也不会来了。

等不到了。

“太甜了。”我将糖葫芦塞进春秧手里,挣开秋南的手,转身跑进人群。只有混在人群里,我才不觉得拘束。

我好像落泪了,因为我看见花灯炸开,像很多朵月季、牡丹、芍药。

*

我应该再去一个地方,如意楼。

宋观棋果真在这儿,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做什么会让我死心。

丝竹乱耳,满室旖旎。他就倚靠在姑娘怀里,有说有笑,见到我也并不奇怪,双眼迷离,脸上带着酒醉的红晕:“赵谖,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的手与旁人紧紧交握,我挪开眼透过窗去望不远处天幕上绽放的烟花,似花开荼蘼,最后什么也没留下:“随处走走。”

“今日乞巧,你没与旁人相看花灯?”他竟像是稚童天真烂漫地询问。

明明喉咙干涩到难以忍受,我还是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没有旁人。”

他大半个身子往上抬了抬,朝身边的女子又贴近了一些,脸上带着亲昵的笑,话却是对我说:“所以你就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

万事本该有个结果,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我这样想着,鼓起勇气问道:“宋小六,你走不走?”

“小爷我不走。”他斜睨我一眼,随意开口就给了我答案。

不知为何,忐忑的心落下来,我出奇地平静:“宋观棋,我再问你一遍,你走不走。”

他似是烦了,竟把头扭过去,嗓音低迷,将他身上的酒气飘送过来,我站的那般远,竟然还是呛得我想流泪。

他说:“赵谖,我不走。”

手里攥着的那方巾帕,终究像是握不住的沙,飘落在地上,随着风吹,藏进了桌案底下。我努力挺直腰杆,挣出一个释然的笑:“宋观棋,那我走了。”

东飞乌鹊西飞燕,盈盈一水经年见,我笑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逢。

我坐在湖畔,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掷入湖中,激起涟漪,花灯波动,花灯上的诗句荡到我眼前。「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若将这灯火璀璨的湖面比作银河,那我算了什么?

身后传来靴底轻碾碎石的窸窣声,熟悉的、好闻的乌沉香香气抢先一步钻进我的鼻腔,一阵风来,绸缎料子质地柔软,像是流水抚过脸颊。

眼眶就快拦不住我的眼泪了,可我明明没觉得有多难过啊,我偏过头,装作整理鬓发,偷偷抹了把眼泪。

谢晚轻叹一声,在我身侧半蹲下来,目光与我齐平,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温和:“你哭什么?”

“我才没有!”我头一次没顾忌尊卑有别,没什么气势地剜了他一眼,“我这是困的。”

他并未反驳,就这样看着我,他的眼眸生得极好,瞳仁墨黑,此刻却映着粼粼水光,清澈见底,忽然睫毛一垂遮住眼:“赵谖,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情爱,本就不是只有你情我愿,这世上爱而不得的人多了去了。我也早就知道,情爱本就不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陛下赐婚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我日夜劝说自己认命,可偏偏有时候又总想为自己出头。

这小半年,我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散播流言,宫中滋事,乃至前几日胆大包天地怂恿谢晚退婚……想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更不论今日种种,本就是我想要利用宋观棋,以此来摆脱既定的命运。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我心思腌臢,却不能让外人知晓。

事到如今,最后的希望破灭。

兜兜转转,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

我仰头望天,过了好半晌才道:“牛郎织女,梁祝化蝶,孔雀东南飞,我都不喜欢。”故事里的爱情尚不能圆满,我还能奢求什么呢?

我垂下脑袋望着河面飘转的各色花灯,如无根浮萍随波逐流,终无所归。“我只求不留遗憾。”

“事有反常,他有难言之隐。”他出声安慰,“宋尚书他……”

我摇摇头,不想让他说下去。宋观棋因何退缩,我岂会不知?我和他所背负的,都有关家族兴衰荣辱,可事到如今,再深究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我还是把那支小银簪子丢进河里,坠入河流的那一瞬间,连一丝像样的水花都未曾溅起,就迅速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鼻子又酸了,眼泪再次决堤,流进嘴巴,咸咸的,这和不听话被父亲训时流的眼泪味道是一样的。

谢晚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

“我也想放花灯。”我哭累了,嗓子也有些哑,眼睛肿得也睁不开,耳朵却灵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妥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好。”

兔子花灯,是我喜欢的样式。

在他将花灯递来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当一切已成定局,我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庆幸这个人是他。

长街行人渐稀,我远远看见春秧和秋南提着灯笼焦急地寻来。

我侧过身,对着谢晚伸出手掌,目光落在他胸前微露的一角金花笺上。他没有迟疑,一张折叠齐整的金花笺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下次见你的时候,我会把欠你的络子一同补上的。”我把笺纸握在掌心,转身就往她们的方向跑去,“不必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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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谋她
连载中小山阿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