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传讯张氏弟弟和赵掌柜那日,是个阴沉的早晨。

顾清特意提早到了大理寺,将一应卷宗证物再次核对。

司直进来禀报,说两人均已带到,分别拘于东西两处刑房。

“先问张氏弟弟。”顾清合上卷宗,起身往刑房走。

张氏弟弟本名张虎,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油滑。

见顾清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懒洋洋拱了拱手:“大人传小的来,不知有何贵干?”

顾清在主位坐下,示意书记官准备记录:“张虎,今日传你,是为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一案。”

张虎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大人,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王氏是急病去的,李掌柜是突发恶疾去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啊。”

“是吗?”顾清淡声道,“那你可知,王氏生前留有一本账册,其中几笔大额支出不明,恰好与你盘下绸缎庄的时间相符?”

张虎眼中闪过慌乱:“这……这小的哪知道?姐姐嫁人后,我们姐弟往来不多。”

“往来不多?”顾清翻开一份证词,“据街坊所言,李茂生前你常去李家,有时一待就是半日,李茂死后,你更是三日两头往李家跑,直到后来才少了些。”

“这叫往来不多么?”

张虎额角渗出冷汗:“李茂死后,那、那是姐姐让我帮忙料理姐夫后事。”

顾清冷冷道:“料理后事需要日日去赌坊吗?张虎,本官查过城东‘鸿运赌坊’的账册,李茂死后三个月内,你去了四十七次,输银逾百两。”

“这些钱,从何而来?”

张虎彻底慌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顾清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道:“还有,赌坊掌柜赵三,与你早年同在一个帮派,去年帮中兄弟刘五死于斗殴,案子至今未破。”

“而刘五生前,曾替你做过多桩见不得光的事,可有此事?”

“没有!没有!”张虎猛地站起来,又被衙役按回椅子,“大人明鉴,小的都是本分生意人,哪会做那些!”

“本分生意人?”顾清冷笑,“你绸缎庄近三年的账目,本官已派人核对,其中虚报、假账、来历不明的款项不下十处,要不要本官逐一说与你听?”

张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顾清知道火候已到,放缓语气:“张虎,本官今日既传你来,便是已掌握证据,你是现在招供,还是等本官将赵三提来,与你当面对质?”

“我……我……”张虎瘫在椅上,半晌,终于哑声道,“大人,小的……小的愿招。”

一个时辰后,顾清从刑房出来,手中多了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

司直迎上来:“大人,赵三那边……”

“让他等着,”顾清将供词递过去,“先晾他半日,你带人按张虎供出的地点,去搜赃物证物。”

“尤其是李茂夫妇的遗物,他交代藏在了绸缎庄后院枯井里。”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走回值房,关上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审讯看似顺利,实则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得拿捏分寸。

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疲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让冷风吹散满室的沉闷。

思绪繁琐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西苑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屋宇看不见,但她知道,孟憬此刻或许正坐在廊下看书,或许在等她今日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的松一口气。

午间,顾清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又埋首案卷。

张虎的供词还需与其他证据链核对,赵三的审讯也需提前准备。

正忙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主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顾大人,有人送来的。”

顾清抬头:“谁?”

“没说,只说是给您的,”主簿将食盒放在案边,“看着像是西苑那边的食盒。”

顾清看了眼,让人退下。

待主簿走后,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一碗还温热的汤,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素笺上只有两个字:「勿累。」

是孟憬的字迹。

顾清看着那两个字,指腹轻轻地靠过去,有短暂地走神。

她将素笺小心收起,拿起筷子。

饭菜很简单,却清爽开胃,味道也恰到好处。

顾清想起那晚,孟憬关切的追问,又多吃了些。

午后,司直带着搜出的证物回来。

几件李茂夫妇生前的首饰,一些银票,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王氏写给娘家妹妹的,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丈夫近来行踪诡秘的担忧,以及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银钱”。

“李茂生前,或许也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司直低声道,“张虎交代,李茂曾与赵三合伙放过印子钱,后来因分赃不均闹翻,李茂暴毙前一个月,两人还大吵过一架。”

顾清接过信,细细看过,心中已大致有数。

“带赵三。”

赵三比张虎难对付得多。

他坐在刑房里,神色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顾大人,不知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赵三,你与张虎什么关系?”顾清开门见山。

“赌客与掌柜的关系,”赵三答得滴水不漏,“他常来赌钱,我开门做生意,仅此而已。”

“是吗?”顾清将张虎的供词推到他面前,“那这份供词上写的,你二人合伙谋害李茂夫妇,侵吞家产,也是‘仅此而已’?”

赵三脸色一变,抓起供词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张虎这蠢货!”他低声咒骂,随即抬头,“大人,这都是他一面之词,诬陷草民!”

顾清不急不缓道:“是不是诬陷,本官自会查证,不过赵三,你可知张虎还交代了什么?他说去年那个地痞的死,是你指使的。“

“因为那个地痞想用李茂之死要挟你,分一杯羹。”

赵三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等本官提审你赌坊那几个打手,便知分晓,”顾清冷冷看着他,“赵三,本官既然敢传你,便是已掌握足够证据。“

“你是现在招,还是等本官将人证物证,都摆在你面前,再招?”

赵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顾清,半晌,忽然笑了:“顾大人,您何必如此较真?李茂不过一个区区布商,死了三年,无人问津,您何必为了这么一桩旧案,劳心费力?”

顾清冷笑道:“区区布商?在你眼里,人命皆如草芥。”

“但在本官眼里,人命关天,无论三年还是三十年,都该有个公道。”

“公道?”赵三嗤笑,“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李茂自己也不干净,放印子钱逼死过人,他死得不冤!”

“他若犯法,自有律法制裁,”顾清一字一句道,“但谁也无权,私取人命。”

顾清定定地看着他:“包括你。”

赵三笑容僵在脸上。

顾清起身:“赵三,本官给你一夜时间考虑。”

“明日此时,你若还不招,本官便按现有证据定案,到时数罪并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说完,她不再看赵三一眼,转身出了刑房。

顾清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她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气。

夜晚的冷风拂过,带起她官袍的下摆。

一整日的审讯,人心的拉扯周旋,都让她身心俱疲。

可当顾清再次回头望向大理寺匾额上的“执法持平”时,心里又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带,那张写着“勿累”的素笺似乎还留着食盒的温度。

孟憬就是这样,在她最疲累的时候,用最不经意又独属于她的方式递来一点支撑。

顾清缓缓舒一口气,往西苑去了,她的步子迈的大,步履也要快些。

她想孟憬了。

不是为说案子,也不是为讨主意,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在她身边坐一会儿。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她没有一丝犹豫。

西苑还亮着灯。

顾清推门而入时,孟憬正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一闪:“回来了?”

“嗯。”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孟憬放下书,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累了吧?”

顾清摇摇头,随着她放下书的方向看过去:“在看什么?”

孟憬把手里的书给她看:“也是一本探案辑录。”

顾清接过来看了眼,又放下,探手过去将她肩上微微滑下的披风重新拢上肩头:“夜里风大,怎么不回屋里看?”

孟憬笑了下:“在等你。”

说完她回身向远处的侍女示意,很快有侍女端来一盏温好的参茶。

孟憬:“先喝些。”

顾清接过,茶水温热,参香微苦,入口却回甘。

她慢慢喝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她身边,也不问她案子,只安静陪着。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交错流淌。

许久,顾清轻声开口:“张虎招了。”

“嗯。”

“赵三还没松口,但撑不了多久。”

“嗯。”

顾清转过头看她:“你不问问我案子详情?”

孟憬笑了:“你想说,我便听,若不想说,我便陪你坐着。”

顾清怔了怔,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接着她放下茶盏,将今日审讯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张虎的慌张,赵三的狡诈,证据的对应,供词的步步紧逼。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顾清眉梢很轻的皱了下:“还不够好,赵三还未招供,证据链也还需进一步完善。”

孟憬看着她:“可你已查清了真相,找到了凶手,还给死者一个公道。”

她道:“顾清,这已经很好了。”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孟憬的眉眼温柔而坚定,眼中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那瞬间像是浸泡在温泉水中,热度沿着肌肤浸透进去,再流向四肢百骸。

“孟憬,”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孟憬笑问:“谢我什么?”

“谢你……”顾清顿了顿,“谢你信我。”

信我能查清这桩案子,信我能守住心中的公道,信我是值得你等那么多年的人。

她笑:“顾清,我从未怀疑过。”

顾清一时说不出话,片刻后她伸手握住了孟憬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言语,行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夜渐深,风渐凉。

顾清拉着孟憬起身:“回屋吧,我怕你着凉,就像上次……”

顾清顿了顿没说完,脑子里却一闪而过,之前孟憬病时的样子。

苍白脆弱,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顾清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孟憬:“就像上次?”

顾清没说话,只是将人一直领到暖屋内临窗的暖塌上,再将小桌上的暖炉放进她的掌心里,又去拿了绒毯来,仔细盖在她身上,而后才在她身旁坐下。

孟憬含着笑看她,静静等她开口。

顾清抵不住她的目光,犹豫半晌,才轻轻道:“之前你生病,我很担心你。“

孟憬明了道:“所以怕我又生病?”

顾清点头:“外面很冷,”说完她想了想又道:“下次你在屋里等我就好。”

孟憬饶有兴趣地支着下颌看她,好一会儿道:“这就是顾少卿关心人的方式吗?”

顾清微微避开她的视线,想到什么,一本正经道:“我做的不是很好,但是我会学习的。”

孟憬眼中笑意渐深,但还是问她:“什么?”

顾清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关心你。”

孟憬唇角半弯:“那我现在渴了?”

顾清很快抬眼看她,反应了一下,站起来要去拿放在另一边圆桌上的执壶,但她才站起来,孟憬比她反应更快地拉住她的手。

顾清顺着她的力又坐回来。

孟憬笑起来:“好了,看见你在学习了。”

顾清淡淡地笑。

孟憬把暖壶放在她们中间,把顾清的手也放在暖壶上,俩人一下子都静下来。

顾清感受着暖壶的温度,也感受着孟憬掌心的柔软,鼻尖嗅着好闻的杜若香,热意漫上来,顾清更放松了,把今天的疲劳都卸下。

片刻后,顾清忽然问:“等这桩案子了了,你想做什么?”

孟憬闻声半眯着眼思考:“那我想出城一趟。”

“出城?”

孟憬些微地仰身想往后靠,顾清适时的为她放了个引枕。

她道:“嗯,想去京郊的枫林看看,这个时节,枫叶该红了。”

顾清静静听着。

“我很久没去了,”孟憬轻声道,“从前是没心思,后来是没人陪。”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顾清:“顾清,你想去吗?”

顾清对上她的眼睛,夹杂着笑意,还有月光一般温柔的碎影。

顾清:“好。”

孟憬笑着道:“那说定了,等案子了了,我们一起去。”

顾清又认真地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

孟憬送她到门口,原本是还要送到院门口的,但是顾清拦住了她。

顾清:“外面真的很冷。”

孟憬稍稍抬起俩人还牵着的手,眼中笑意尽显:“顾少卿这般不舍……”

顾清微微闭眼,转身快步出门。

推门,关门,再转身,一气呵成。

……

次日,顾清回到了刑房。

赵三坐在那里,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见顾清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顾清在主位坐下:“赵三,考虑得如何?”

赵三沉默许久,哑声道:“大人,若我招了……能留一条命吗?”

顾清语气平静:“那要看你的罪有多重,认罪态度如何,但若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赵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我招。”

很快,供词录毕,画押盖章。

顾清走出刑房时,已是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理寺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金辉。

司直跟在她身后,难掩激动:“大人,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了!”

顾清淡淡道:“还没完,供词需与物证仔细核对,案卷要整理完备,呈报刑部复核,每一步我们都马虎不得。”

“是!”司直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顾清走回值房,推开窗,稍许地放松下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也带着阳光的暖。

她望向西苑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案子了了。

枫叶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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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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