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国恩寺

赵然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辆刚刚停稳的马车上,哪里还有半分礼佛的虔诚。他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被无形的手提溜着的小鹌鹑,目光紧紧黏着从车上下来的一行人。

温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几位衣着华贵的女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而来。

为首的是两位年轻女郎,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眉眼温婉,另一位则是一身水绿,性子似乎有些活泼,正低声与同伴说笑,颊边梨涡浅现。

“咳。”温序轻咳了一声,惊醒了望眼欲穿的赵然。

赵然猛地回神,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整理本就不乱地衣袍,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那边。

“那位着鹅黄衣裙地,是光禄寺少卿林家的大姑娘。”赵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她、她旁边那个,是她的手帕交,鸿胪寺丞家的。”

温序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然明了。这哪里是来求什么符的,分明是少年怀春,借机来窥探心上人。

他不由觉得好笑,又有些难得的松快。此刻这般纯粹笨拙的情愫,倒像污浊泥潭里偶然冒出的一只清荷。

“既如此,还不快些偶遇上去。”温序难得起了揶揄之心,嘴角微弯,“莫非仲卿兄要学那尾生抱柱,在此望穿秋水不成。”

赵然被他说得越发窘迫,跺脚道:“云基!你莫要取笑我。”他深吸几口气,像是要赴沙场般壮起胆子,“走、走吧,我们去求符!”

说罢,几乎同手同脚地往前挪。

温序摇头失笑,缓步跟在他身后。山风拂过,带来了檀香地清净气息,也暂时吹散了他心头地沉沉雾霭。

温序随着他穿梭在人流中。进寺门,掠过庄严宝相,鼎盛香火,耳畔喃喃诵经。这般热闹的烟火气,于他而言,已是睽违已久。

渐渐地,温序也被这宁静氛围吸引,又怕自己在身边赵然反倒放不开,便与他约定日落时在山门处相见,自行沿着一条僻静小径信步而去。

小径通幽,草木渐深,喧嚣渐远。穿过便能看见有棵低矮的树,树叶泛着黄。

温序站在树下,阳光正好,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氤氲的光晕。

恰在此时,一个小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腿上。

温序被撞得微微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在那小身影的臂弯处稳稳托了一把。

那小人儿稳住身形,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小脸,头顶光溜溜的,是个不过垂髫之年的小沙弥。他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非但不怕生,反而嘴巴极甜地喊道:“谢谢哥哥。”

温序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微微一笑:“跑得这样急,可不安全。”

小沙弥嘻嘻一笑,竟伸出小手捏了捏温序的脸颊:“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他歪着头,眼神纯澈,“你能不能做我哥哥呀?”

温序被这孩子气的举动和话语逗得莞尔,刚想回答,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慧极。”

温序回头,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年约三旬的僧人缓步走来,面容清癯。

慧极,闻声立刻嘟起嘴,缩到了温序身后,小手紧紧抓住温序的衣衫下摆,小声嘟囔:“智空师兄……”

名叫智空的僧人先是向温序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小师弟顽皮,冲撞了施主,还请见谅。”

温序起身还礼:“无妨,小师父很可爱。”

又对着小僧说道:“还不过来,慧极。”

智空盯着温序,细细端详片刻,那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直视人心深处。

他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去拉慧极,而是对小家伙道:“还躲什么?你养的那只小狗小乖,方才似乎扭了脚,嗷嗷叫着寻你呢,你不去看看?”

慧极一听,瞬间紧张起来,抓着温序衣角的手更紧了,小脸上满是焦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忽地褪下一串木质念珠手串,那手串对他而言明显大了许多,珠子磨损得光滑。

他踮起脚尖,努力地想将手串套进温序的手腕:“哥哥,这个送给你。你要天天戴着哦,我要去看小乖了。”

那手串落在温序手腕处,带着暖意。

智空僧人见慧极将手串赠予温序,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却并未阻止。

慧极将手串塞给温序后,便急匆匆地朝着来的方向跑去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后。

智空没离开,他站在原地,好一阵开口:“施主,既来之,则安之。”

温序闻言抬眼。

智空继续道:“风动旛动,仁者心动。世间万象,皆由心造。执念如茧,困住的往往是自己。”他的话语似是寻常的开导,却又仿佛意有所指,“前尘往事,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昨日之我非我,今日之我亦非我,何苦执着于从何而来,而非着眼于向何而去?”

温序心中猛地一震,这僧人莫非看出了什么。

智空的目光掠过他微微收紧的手指,以及腕间那串古朴的念珠,语气愈发温和:“万物有隙,光乃可入。施主,你本就是你,何须囿于皮囊名相?前人已去,方有今日之你降临此身,此乃缘法,非劫数。既入此门,便应惜此身,行此事,证此心。”

他停了停,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敲在温序心上:“做你自己便好。该想起时自会想起,该放下时也需放下。心灯不昧,方能照见前路。”

言罢,智空双手合十,再行一礼:“慧极与施主有缘,此物既赠予施主,便望施主珍重。世事如潮,起伏不定,但凭本心即可。”

不等温序回应,智空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慧极离开的方向走去,灰色的僧袍很快隐没在苍翠林木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温序一人在树下,呆滞着。

智空的话语反复回荡,竟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松动了他心头某些紧绷的、自我禁锢的枷锁。重生以来,他始终以温序的视角审视一切,警惕一切,却独独忽略了“魏锦”这个身份本身的意义,也压抑了属于“魏锦”可能拥有的人生。

腕间的念珠熨帖着皮肤。温序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已久的沉郁暂时倾吐出来。

他在树下又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身,沿着原路缓步返回。

回到主殿附近时,见赵然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株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两道平安符,一脸懊恼,显然“偶遇”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温序走过去,并未多问,只道:“求好了?”

赵然嗯了一声,递过去一枚平安符,嘴里说着:“云基兄,这是法业大师开过光的,能保佑你高中,这段时间你温书的时候可以带着。”

温序接下道了声谢,看着赵然未尽的话语,对方却如鲠在喉,被卡住似的,“我...我...”

好半天没见下文,鼓起勇气,眼睛一闭,哭丧着脸:“我、我好像又搞砸了。”

温序略带鼓励:“缘分未到,强求无益。或许下次,会更坦然些。”

两人在寺中用了素斋。简单的豆腐、面筋、山菌,被僧人做得清淡却滋味悠长。温序吃得比往日都多些。

直至日头偏西,两人才慢悠悠地下山。

马车摇摇晃晃,赵然说累了,靠在车壁上打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没送出去的平安符,温序也攥着那木串。

智空僧人的话犹在耳畔。

做自己便好。

他是温序,也是魏锦。前世的债要讨,今生的路,也要走。

马车在官道上碾过,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温序闭上眼,感受着腕间的念珠。

闵州的秋日来得总比中原更早些,朔风卷过苍茫的原野,吹得营寨旌旗猎猎作响。苏礼一身轻甲未卸,正歪坐在演武场边的高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腰间的刀柄,看台下新兵操练。

尘土飞扬中,个个儿郎汗流浃背,吼声震天。

“将军,”副将快步上前,递上一封密信,“中都来的。”

苏礼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接过信,问:“那小子呢?今日没哭鼻子?”

副将知他问的是辎重营那个年纪最小的兵陈小团,不由失笑:“没哭,今日练负重跑,咬着牙撑完了全程,倒是有股狠劲。”

苏礼这才扯开嘴角,露出个算你小子上道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拆了信。目光扫过纸上内容,他敲击刀柄的指尖倏然顿住,眸中那点散漫顷刻间敛得干干净净,凝成一种锐利的沉静。

信很短,只不过给苏礼看的气笑了。

一封很熟悉的笔迹,命他速返中都述职。

述职?苏礼在心中冷笑。这才刚从中都回来,哪门子的述职需要他这个镇守边关的将领扔下防务千里迢迢赶回去。

不过苏礼还是吩咐下去:“点一队轻骑,即刻准备。”

副将领命而去。苏礼跃下高台,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辎重营的方向走去。

辎重营设在营地西侧,比起演武场的杀声震天,这里显得忙碌而嘈杂。车马、粮草、军械堆积如山,兵士们吆喝着搬运清点。

苏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陈小团正吭哧吭哧地试图将一捆比他还高的箭矢搬上板车,小脸憋得通红,牙关紧咬,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旁边几个年长的兵士想搭把手,却被他倔强地躲开。

苏礼抱臂靠在辕门上,看得有趣,也不出声。直到陈小团终于把那捆箭矢摔上车,累得瘫坐在地呼哧喘气,他才慢悠悠地踱过去。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陈小团警惕地抬头,一见是苏礼,猛地弹起来,立正站好,声音都变了调:“将军!”

苏礼没答话,目光落在他那双磨破了皮、渗着血丝的手上,又扫过他明显不合身、空荡荡的军服。

“在辎重营喂马搬货,你就能当什么大将军了?”苏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小团,嘴唇哆嗦着,眼圈也跟着红了,梗着脖子道:“能!温大人说过,凡事都要从小处做起!我先熟悉军务!”

听到“温大人”三个字,苏礼眼神微不可查地软了一瞬。他哼笑一声,屈指弹了下小团的脑门:“出息。”

小团愣住,茫然地看着他。

苏礼直起身,朝身后亲卫扬了扬下巴:“去,给他找身合用的皮甲,再牵匹温顺的小马过来。”

不多时,亲卫便回来了。苏礼亲手将那身明显改小过的、依旧略显沉重的皮甲丢进小团怀里,看着手忙脚乱接住的孩子。

“穿上。跟我走一趟。”

陈小团彻底懵了,抱着皮甲,结结巴巴:“去、去哪?”

苏礼已转身朝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狂傲:

“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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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禁客
连载中寒不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