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几日,温序一行人便抵达了中都。
巍峨的城墙上如山峦盘踞在天地间,城楼高耸,旌旗招展。城楼士兵胄甲泛着寒光,城门处车马如龙,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郎君,宅子到了。”莫林掀开马车帘子,将温序扶了下来。宅子位于城西,虽不似城东那些勋贵府邸办占地广阔,却也清雅别致,三进院落,闹中取静。
休整一日后,温序静坐在书房。窗牖洞开,庭院中一株老桂开得正盛,金黄碎蕊簌簌落于石阶,香气馥郁,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沉思绪。
“哎,真麻烦啊。”想不出什么的温序突然松了姿态,往后一倒,略显疲惫。七年,温序已经失去了太多信息,中都的格局也早已改变。
长叹一口气后,不断串联着这段时间自己得到的信息和疑虑。
孙氏一门三师,清流起家,名望有余而实力不足。若真要谋反,何须大费周章通过信州转运劣铁粗盐。魏氏富甲一方,却远离权力中心,仅一商贾之家,何以被孙氏如此急切拉拢,甚至不惜出言威胁。
信州至禹州,漕路漫长,途经数州,风险极大,选取青州应最为妥当,为何是信州呢?
李成之死,看似灭口,还有那艘乘船上的劣铁粗盐,价值有限,却兴师动众,倒像是故意要让人查到什么。
“怎么不留下个活口呢。”温序低叹着。
“叩叩。”莫林轻叩门扉,端着一碗黑浓的药汁进来,打断了温序的思绪,“郎君该用药了。另外,工部侍郎赵家的二公子赵然派人送了拜帖来,邀您今晚月满楼一聚。”
“赵然?”温序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正是。赵二郎君其母出自登州晋阳王氏,儿时曾在王氏家学寄读,与您最为要好。后来他返京,您二人也常有书信往来。”
“是他啊。”温序的手按了按鼻翼,这段时间以来,脑子里总是会浮现很多魏锦的记忆,片段、不连续。
赵然这个人,依旧陌生。
听到莫林的解释,温序目光微凝,想起来苏礼那叠纸笺上所列的名单,工部侍郎赵风之名赫然在列。
自己如今的身份,行事太不方便了,暗暗又低骂了当今陛下几句,想着到时候让苏礼带着证据上朝,平了这事儿,这一世游山玩水也能无后顾之忧了。
“应下吧。”温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或许,这是一个切入的契机。
月华初上,灯火阑珊。月满楼临水而建,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画舫凌波,灯影摇曳,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地。
温序刚被引至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清亮欢快的声音:“肯定是云基兄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帘子一掀,一个身着宝蓝色团花锦袍的少年郎君快步迎了上来,约莫十**岁,眉眼明亮,笑容灿烂,一把拉住温序的手腕,将他往里带。
“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便是赵然,他与温序记忆里的那些心思深沉的朝臣世家子截然不同,眼神清澈透亮,喜怒皆形于色,全无城府。
酒菜很快上齐,赵然果然备足了登州风味的菜肴,兴致勃勃地给温序布菜:“快尝尝,这鱼可是特意请了登州的厨子做的,看看地不地道。”
雅间内,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赵然斜倚在软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被酒色浸染的慵懒,举杯对温序笑道:“云基兄,一别数年,今日重逢,当浮一大白!”
“赵兄盛情,岂能推脱。”温序执杯浅啜,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
“欸!怎得喊的如此生分,莫不是许久未见,跟我疏远了。”赵然站起身,一手勾着温序的脖子,一手举杯碰杯温序。
“哪里的话,仲卿兄。”
几杯酒下肚,赵然的话匣子更是关不住,从中都新开的戏园子说到哪家的马球打得好,又从西域来的珍玩说到宫宴上的趣闻,滔滔不绝,神采飞扬。
温序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他从赵然杂七杂八的叙述中,敏锐地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所以说啊,最近我父亲和大哥他们都忙得不见人影,就我闲着。”赵然抱怨道,腮帮子微微鼓起,“好像是为了漕运还是军械的事,整天跟禹州孙家那些人扯皮,烦都烦死了。”
他提到“禹州孙家”时,语气自然,带着几分不耐烦,全然不似作伪。
温序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状若不经意地问:“哦?孙家不是清流门户,怎的也掺和这些实务?”
"谁知道呢!"赵然撇撇嘴,给自己倒了杯酒,"听说他们家近来阔绰得很,唉,这些事我也不懂,反正父亲和大哥他们让我少打听。"
他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显然对这些权钱交易的内幕知之甚少,也并不上心。
温序心下明了。赵然口中的"大哥"或者“父亲”,想必就是工部员外郎赵风。而他这般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要么是极度信任"魏锦",要么就是真的心思单纯,不觉得这是什么紧要秘密。
"不过云基兄,"赵然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前两天偷听到我大哥和人说话,好像说什么'那批货沉得正好'、'陛下也该放心了',奇奇怪怪的,听不懂。"
温序心头猛地一跳!货沉得正好?陛下放心?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骤然划过脑海,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若那批劣铁粗盐本就是故意要被查获、要被沉掉的呢?若孙家的活跃、信州的异动,甚至李成的死,都是一场戏呢?
目的何在,安抚阙西?麻痹暗中真正的敌人?还是借此机会,肃清内部,整顿漕运?
温序略有发晕的脑袋瞬间清醒,而赵然,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泄露了什么,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哪家的胭脂水粉最好,要带温序去逛。
宴席终了,赵然已然酩酊大醉,拉着温序的手不肯放:“云基,过几日曲江池有画舫游园,你可一定要来啊,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他们都好玩的人,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知道温序的马车驶远,还能看见赵然站在满月楼门口,用力地挥手道别。
马车内,温序靠在车壁上,抬手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到了宅邸,并未立刻歇下,书房灯烛亮至深夜。
他铺纸研磨,将近日所得细细写下:
孙氏异常活跃,似有恃无恐,然实力名望不符其行径,疑为障眼。
漕运私货,价值不显而动静颇大,沉船之事,赵风有'货沉得好'之语。
赵风言'陛下放心',暗指陛下知情,或为局中之人。
苏礼此时被调回闵州,巧合。
写至此处,温序笔尖顿住。
那苏礼他知道多少?他是恰巧卷入,还是本就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温序揉着眉心,感到一阵疲惫。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前世或许也并未真正看清那位年轻帝王的全貌。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温序吹熄烛火,却毫无睡意。他凭窗而立,望着院中那株寂寞盛放的老桂。
赵然天真烂漫的笑语犹在耳边,与这深沉夜色格格不入。
在这吃人的帝都,这般性子,是福是祸啊。
而自己,还是希望自己处理完这事儿后顺利脱身吧。
后几日,温序十分顺畅的融入了这群朋友之间,诗词歌赋玩了个遍,今天这家公子邀去游湖,明日那家郎君请去赏曲。
“累死了。”这日,温序一到家,早早洗漱躺在床上。这几天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探到,到时和中都这辈的纨绔子弟学了不少,上辈子没去的地方,这几天全见识到。
将人大概认清,温序便拒了这些聚会,说是自己要备考,就不多玩了。
连着中秋,温序闭门不出,只在书房读书临帖,仿佛真是一个一心备考的学子。
“云基啊,你就陪我去吧。”温序正在院子里临帖,赵然兴冲冲跑来,硬拉温序出门,可怜兮兮的扯着温序的袖子。
温序失笑,“怎么不和钱兄、周兄他们去?”
“这不是钱胖和周竹子前段时间装病装多了,这会儿钱伯父和周伯父更是勒令春闱后才能出来。啊啊啊啊,这也太惨了,还有好几个月呢。”
温序将他扒拉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了下去,笔杆敲了敲他的头,“你莫不是忘了,我与你几个月后也要考。”
“我无所谓了,混吃等死,怎样都有我爹和哥哥撑着,他们也不求我有什么大出息,不闯祸就好。”
“那还有我呢?”
“云基才华横溢,所学出众,更是我们这一辈的佼佼者,就一日,就一日放下你手中的书,可好。”赵然双手合十,求了又求 ,拜了又拜,眼里满是期待。
温序耳朵都快听的起茧子了,放过了说破嘴皮子的赵然,也放过了自己,终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
“今日!就今日!”
赵然看温序松了口,拉着他往门口,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温序上车。
马车辘辘而行,驶出城门,往西山而去。一路上,赵然却反常地安静不少,只不住摆弄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眼神时不时飘向车外。
“去一趟国恩寺,怎得如此紧张,像是去刑场一样。”温序抿了抿口茶,打趣道。
赵然闻言,扇子“啪”地一合,强自镇定:“哪、哪有!我是想着国恩寺最近出了一款符,可灵了,到时候咱们求平安,你还能求高中。”
温序但笑不语。
山门,见古刹庄严,香客络绎不绝,香烟缭绕,诵经声阵阵传来,确能让人心静几分。
赵然拉着温序说不急着进去。等一马车缓缓驶来,赵然假装不在意的跟在后面,温序这才清楚:
这哪是求平安求高中啊,这是来求姻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