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早已没了旁人,寒璇玉脸上那点温顺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冷寂。她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将断剑平放在膝头,垂眸细细打量着剑身上被磨得模糊的青鱼玲珑纹。
这是明华宗内门亲传弟子的佩剑纹饰,普天之下仅此一家,外人少有见识。
寒璇玉轻轻抬起左臂,衣袖滑落,小臂内侧那几道狰狞的红血丝依旧刺目。那是禁纹发作的征兆,只要她强行运功,毒与禁便会一同反噬,让她痛不欲生。
她指尖轻轻抚过断剑缺口,眸色冷冽如冰。
明华宗的债,三长老的仇,她终有一日会亲自讨回来。
此刻,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寒璇玉瞬间敛去所有锋芒,重新垂下眼睫,换上一副虚弱无害的模样,静静靠在床头,仿佛只是个刚捡回一条命的可怜女子。
一行四人稍作整顿便离开了河月客栈,**卓与薛义牵来两匹骏马,又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让徐蔻棂与有伤在身的寒璇玉同乘。
马蹄踏过泥路,两旁枫香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寒璇玉坐在马车软榻上,闭目养神的同时,耳尖却始终留意着车外两人的对话。
**卓策马行在马车外侧,玄墨色衣袍被风拂起,箭袖上的“奉山”二字若隐若现。他时不时抬眼瞥向车窗,目光沉静,似在打量着车内之人。
“**卓,蛇妖化形混在路人里,咱们怎么找?总不能一个个揪出来看吧。”薛义挠着头,一脸犯难。
**卓指尖轻叩缰绳,声音低沉:“蛇妖刚失了洞府,又受了伤,化形后必定气息不稳,周身会带着淡淡的腥甜妖气,寻常人察觉不到,你我仔细分辨,不难找出。”
话音刚落,马车里的徐蔻棂忽然掀开帘子,小脸上满是气愤:“那坏蛇妖!偷我东西,等找到它,我一定要让薛义把它打回原形!”
**卓抬眸看向车窗,刚好对上寒璇玉清冷的目光。
“前方便是集镇,现在天色已晚,就先找个地方休息。”
马车行至前方上春镇,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四人下车步行,徐蔻棂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时不时东张西望,薛义寸步不离地护着她,生怕小姑娘被人群冲散。
寒璇玉缓步跟在身侧,伤口的隐痛让她步伐微缓,却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行人。
**卓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语气平淡地开口:“寒姑娘如此警觉,是在留意些什么?”
寒璇玉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和,轻轻摇头:“没有,听你们说那蛇妖凶险,我怕拖你们后腿所以才想仔细看着点。”
**卓没再追问,目光却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唇角——那是伤口疼痛的模样,可她自始至终没皱过一下眉,这份隐忍,更让他笃定,此女绝不简单。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的停在一家客栈前,此时是夏暑天气较热,街道上人又拥挤更显燥热,但此处却为清凉。
薛义瞬间警觉,撞了撞**卓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卓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几人,又转头看向徐蔻棂,“小姐,今日我们便先住在此处”
“行那走吧”徐蔻棂迈着步子往里走,薛义紧紧跟在后面。
寒璇玉察觉到了妖气源头,指尖悄然攥紧袖中的断剑,小臂上的禁纹隐隐发烫。她能感觉到,这蛇妖修为不低,隐在这人群繁杂之地或许是因为受了伤。
几人刚踏进客栈门就可见一个绿裙妇人扭着腰肢朝他们走来
“客官几位啊,是住店还是吃酒啊”
寒璇玉用指尖蹭了蹭鼻子,这个妇人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香味儿,按理说没有任何问题,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已经缺少了人气。
徐蔻棂揉了揉鼻子,不禁的打了几个喷嚏,只一会儿就感觉头晕沉沉的被熏得难受。
“薛义,我好困本小姐要休息了…”徐蔻棂眯着眼睛拽了拽薛义的衣角。
“住店,要四间房”**卓直直盯着那绿裙妇人看,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绿裙妇人笑得花枝乱颤,腰肢一扭,眼底却掠过一丝阴毒的绿光:“好嘞客官,楼上请——房间都给您备得凉凉快快的。”
她说着便侧身引路,裙摆扫过地面,一缕极淡的青雾悄无声息地漫开,钻进众人鼻尖。
寒璇玉刻意走在最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楼下满堂客人,心头警铃越响越急。
那些人个个眼神迷离、神情恍惚,有的人桌上空空如也,连酒盏都没有,却歪歪斜斜靠在椅上,一副烂醉如泥、神志不清的模样,像是喝了百八十杯。
可奇怪的是,她小臂上那些红血丝竟在踏入客栈后缓缓消退、彻底隐去。
这里的清凉干爽不像什么妖术也不是幻境造作,而是一股清苦温和、极难察觉的草药气息。
寒璇玉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瞬间明白了。
她抬眼,恰好撞上前方**卓投来的目光。
那人虽护着徐蔻棂,却自始至终分了一半心神在她身上,显然也察觉到了客栈里的诡异。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都没说话。
寒璇玉一进客房,立刻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着镇上的烟火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内那股甜腻惑人的迷香。这里的清凉虽舒服,可空气里那股能扰人心智的香气却阴毒得很,久闻必定意识涣散、任人摆布。
她刚落座倒了杯凉水,指尖还没碰到杯壁,门外便传来轻浅的敲门声。
“寒姑娘休息了吗?”
薛义等了片刻,屋内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抬手便要再敲。
门扉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寒璇玉立在门内,眉眼清淡,语气平静无波:“这么晚了,薛公子有什么事吗?”
她说话间目光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过薛义,余光微斜,一眼便瞥见了廊柱旁斜倚着的**卓。少年背靠着斑驳木墙,玄色衣袍融进阴影里,明明人就在那儿,却像是刻意避着她的视线,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又审视的气息。
薛义被她突然开门吓了一跳,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尴尬地咳了一声:“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有我和**卓在。”
他说着,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卓,像是在等对方发话。
寒璇玉指尖轻轻扣着门框,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轻声应道:“多谢薛公子提醒,我知道了。”
廊间的风掠过,带着楼下若有似无的妖气,还有**卓那双始终落在她身上、沉得探不见底的目光。
**卓向她屋内随意扫了一眼,看见了那半开的木窗。
夜色沉沉,客栈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细碎的风声。
寒璇玉平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圆睁,丝毫睡意也无。
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像细针般黏在她身上,从她躺下的那一刻起就未曾移开。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她轻缓地支起身子,透过床前那层半透的素纱望向房门。
朦胧光影里,一道修长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停驻的时间却长得异常。
寒璇玉缓缓攥紧了藏在被下的手,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