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已经夜半时分了,今儿要不先歇息吧。”
妙书大着胆子,磨墨的手迟缓几分,她们琴棋书画四人是黄公公特意调教出来贴身伺候容绯舟的。‘’
“已经夜半了吗?”容绯舟恍然,放下笔后才发现确实夜色已深。
“你先去休息吧,我夜间不需要人守夜。”
“黄公公说了,奴婢几人一定要贴身伺候,夜间添茶掌灯,万不可大意。”妙书一双含情目含羞带怯的看向容绯舟。
容绯舟轻笑,此等红袖添香,美人作陪,想来确实是黄公公的手笔。
“既如此,那你在外间软榻上歇息好了,习武者往往一夜至天明,却无需要伺候的时候。”
妙书眨眨眼,眉开眼笑,“多谢侯爷体恤,早就听闻侯爷巾帼不让须眉,能在侯爷身边伺候,是奴婢们三生修来的福气。”
容绯舟开怀一笑,她早就发现这几个丫头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什么神仙一样,总是亮晶晶的,原来是几个小跟班。
“奴婢给侯爷掌灯。”妙书提着一盏小小的灯,身姿聘婷的在前方带路。“您的寝房,是黄公公一样一样盯着布置的。”
“十分精心呢,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妙书卖了个关子,脚步雀跃,为了来到明信侯府,她们几人日日夜夜勤学苦练,这才打动黄公公。如今一朝圆梦,妙书恨不得跳起来走路。
容绯舟推开房门,并不把妙书的话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一些珍品。
昏暗的烛光自顾自的燃烧着,妙书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退到外间,空留容绯舟一人面对心中的山呼海啸。
这是,这是她六岁离宫前寝宫里的样子,她不会记错的。
床边的小木鸟是明德帝亲手为她雕刻的,那只明黄色的布老虎是嬷嬷为她缝的。她幼时睡觉总是睡不安生,喜欢在床榻上摆满陪睡的玩意儿。
容绯舟心中酸软,目光从床榻移到梳妆桌上,桌面宽大,摆满了她从前喜欢的各色玉石。她从前最喜欢亮晶晶的珍宝,明德帝库房里最好的那一批几乎都在她这里。
容绯舟和衣躺下,看到帷帐上绣满的兔子和蝴蝶,又忍不住轻笑出声。
舅舅,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兔子和蝴蝶啦。北境干冷,兔子都被做成围脖啦。
丝丝缕缕的香味涌入鼻尖,容绯舟半梦半醒间想起,这个味道是她一直惦记着的,属于家的安心的味道。
这座侯府,和北境的将军府一样,以后也是她的家了。
容绯舟很快的睡着,像普通人一样安然的躺着休息,不是打坐也没有在体内运行内力,就这样极快的入梦了。
次日,谭国公府。
“小姐,您放宽心,世子爷这次一定会喜欢您的手艺的,您这碗汤可太香啦。”
一对拎着食盒的主仆,匆匆忙忙穿过连廊,两人脸上都是急切的神色,拎着食盒的丫鬟时不时低声安慰着身侧貌美的女子。
裘茵捏紧手中的帕子,勉力强笑着,“但愿吧。”
“又来了?你快去通报啊!”
楼一远远看到前方的两道身影,一个激灵的跳起来,忙不迭的催促着楼二。
楼二眼前一黑,怎么又来!这对主仆恨不得一日来三次,次次被拒绝,次次还来!楼二认命的转身,让楼一等着人,他可应付不了。
“不见,说我在忙。”
谭邺正在写策论,笔走龙蛇,文思泉涌。听到楼二说裘茵过来了,头也不抬的回绝道。
楼二耸耸肩,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要不您见见?省的我和楼一成天还要想理由拒绝,姑娘家,这也太伤颜面了。”
“怕伤颜面,就不应该来。”
谭邺声音冷淡,他已经连中四元,此时正是要紧的时候,恨不得不吃不喝也要多写几篇策论。
若是能在明年春闱中六元及第,不知那人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表小姐,真不是我不让您进去,您是知道的,世子爷现在心里除了明年的春闱,别的什么都没有。”
楼一笑容满面,但身子半点不退。
“您这汤,我待会儿帮您送进去如何?世子爷一篇策论没写完之前,是断然不会开门的。”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着就好。表哥有事在忙,只管先忙完。”
裘茵指骨泛白,柔美的脸上是不见人不罢休的态度,她手中的帕子几乎快要被捏破。
楼一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这位表小姐,他要怎么说呢?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一个寄居国公府的孤女,一个没有任何姻缘助力的妙龄女子。
这样的人就算再得国公夫人的宠爱,也不可能成为世子夫人,不合适啊!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嘛!表小姐怎么就不明白呢!
裘茵低垂着眼,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她很清楚这些人是怎么看她的,又是怎么在背后嘀嘀咕咕的。但是没关系,她不在意。
裘茵挺直脊背,她今天一定要见到表哥。
碧珠在裘茵身后抱着食盒,眼神怨怼的看向楼一,都怪他不让进,就这样把小姐拦在这里,也不让人进去等。
楼一若是知道碧珠是这样想的,一定会大喊委屈。那是他不想让进吗?那是世子爷不让啊!他楼一私自放女眷进去,他是活腻了吗?
“人还在?”
谭邺搁下笔,神情冷峻。
“还在,在外面站了一盏茶了,也不嫌累。”
楼二不理解,为什么被拒绝还要继续等,这不是自求的委屈吗?
“请进来吧。”
谭邺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盏茶了,表妹身体本就一般,再站下去恐要晕倒。
裘茵已经站的双腿酸涩,听到谭邺请她进去,她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她真要站不动了。接过碧珠手中的食盒,裘茵慢吞吞的跟着楼二往里走。
“表哥,这是我亲手。”裘茵捧起食盒,还不等她说完就被谭邺打断了。
“裘茵表妹,我早有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可。表妹的心意,谭邺无福消受。”谭邺站起身,缓缓行了一礼。
裘茵的胳膊忽然沉的厉害,她放下食盒,脑中一片茫然,若是不能和表哥成亲,那她还能?不,不可以,她一定要嫁给表哥!
“表哥,我愿意为妾,只求表哥垂怜。”
裘茵哑着嗓音,语气颤抖。
“表妹,何至于此?做国公府的养女,择一个优秀的儿郎,堂堂正正的做一个正妻,不好吗?”
谭邺苦口婆心,裘茵是他姨母唯一的女儿,是姨母留给他母亲的唯一念想,他何尝想要如此对待裘茵?
“表哥,我愿意为妾,我只求留在府内。表哥,求你了,我从四岁就来到姨母身边,我真的很想很想。”
裘茵声音哽咽,泪珠滚滚而落。
“表哥可是担心我为难日后的世子夫人?我向表哥发誓,我一定安分守己,否则天打五雷轰。”
裘茵仰着头满脸坚定,眼底的倔强几乎让谭邺心惊。
“我此生绝不纳妾,表妹若是想通了,为兄必然和从前一样,把表妹当做一母同胞的妹妹对待。”
“若是表妹想不通,从今日起,便不必再来。”
“请回吧,表妹。”
谭邺拿起狼毫,不再多言。他的意中人说不准连他是谁都没记住,他哪有心思一再劝慰其他的失意人?
裘茵定定的看着桌前的人,和记忆中一样的雅致天成,心如琉璃镜,人如陌上霜。这是她一直钦佩的兄长,一直向往的家人。
裘茵苦笑一声,“阿茵告退,祝表哥心想事成。”
“小姐,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吗?世子爷说不定只是现在这样想,再过些日子,就换了想法了。”
碧珠扶着自家毫无精气神的小姐,心疼极了。
“夫人那么喜欢您,世子爷那么孝顺,只要夫人开口,世子爷一定会同意的!”碧珠振奋起来,“我们去找夫人,让夫人为您做主。”
裘茵勉强勾出一抹笑意,“别让姨母为难,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是我连当个妾都被表哥嫌弃。”
“小姐!您怎么能这样想!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工又那样出色,连汤也煲的这样好!”碧珠急忙反驳,“您生的如此貌美,又如此良善。都是世子爷的错,都是世子爷识人不清!”
裘茵被碧珠的反应逗笑了,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晕,“真有这么好?”
“当然了,小姐!您在碧珠心里,天下第一好!全京城都找不出比您更好看的女子了。”碧珠信誓旦旦,语气斩钉截铁。
“回去吧,等会儿还要去见姨母呢,这个样子,太不庄重了。”
裘茵拍拍碧珠的手背,语气温柔。
书房内,楼一眼望望天,又望望地,就是不敢看眼前的谭邺。该死的楼二,每到这个时候,人就偷偷溜出去了!只留他一个人面对世子爷!
“再说一遍。”谭邺沉着脸,语气低落。
“除了宫中的礼,其他所有送进明信侯府的礼,都被退回来了,包括您的金疮药。”
楼一可怜兮兮的重复着,腿抖的要命。他现在已经确信了,世子爷心中的那轮明月就是明信侯!
谭邺挥挥手,楼一忙不迭的退下去了。
为什么呢?是一视同仁都退了,还是压根没有想起来他?
谭邺抽出宣纸,想要写几幅字静静心,却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来。
都怪他愚钝,见到了人也没能留下几分好映象。
她的伤好些了吗?肯定好些了,侯府怎么会缺药呢?
谭邺百无聊赖的放下狼毫,又不可自抑的胡思乱想。也许武将女子最看不上他这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人。
难不成现在去习武?会不会太晚?
谭邺揉揉额角,只觉得头痛欲裂,满心苦闷。也许六元及第,就能被记住了,明梁立国后,还从没有过人做到六元及第。
若是他能做到,一定会被记住的!
谭邺这样想着,终于定下心。
他抽出书,随手翻了几页,选定一个策论方向,又开始埋头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