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殷与他对峙,电光火石间,她也没过问对方如何知晓她中毒之事,少年勒紧陆衍襟口的意图太过**,仿佛下一秒就要一招毙命。
亲眼所见和略有耳闻是两码事,适才少年隔断人脖颈似家常便饭,眉心似水,毫无波澜,心狠过常人百倍。
是把锋利的刀。
不过…
她扫荡了一圈砚临看起来身手不凡的子弟,视线下移,停留在宗政良哲背后那个身着鲜艳红衣的美貌男子身上。
与长离不同,他看起来有种张扬的艳色,少了戾气,多了懒散的柔和。
长离的确是把锋利的刀,可目前却并不称手。
“无论是什么,你先放下他。”她平声道。
李明舒眸色微沉,似有几分不满,五指扣陷在陆衍青白的脖颈处微微缩紧,惹得他目眶皲裂,呼吸不及…
“今日我杀他,与公主无关。”
青殷眉头紧紧拧巴起来,对方压根不为所动。
“他今日,非死不可。”
少年潋滟的桃花眼上挑,一缕冬日难得的柔光投射在他眼下泪痣,熠熠生辉,他嘴角弯起,却让人脊骨一紧。
下一刻,少年的臂上筋脉猛然凸起,一声咯吱隐秘的闷响从掌心传出...
“你住手!”青殷睁眼厉声喊道,她顷刻出手,一把劈向李明舒的手腕——
砚临众人侧目,正要冲上去拦住她,周子湛背后的衙役纷纷持刀顶上,一个个堵在了他们面前。
李明舒并未给任何转圜的余地,骤然用力——
青殷瞳孔微微放大,陆衍似案板死鱼般挣动了几下,手指便无力地从李明舒腕上滑落,眸中高光黯淡下去,只剩下空壳般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他直接杀了陆衍。
青殷难以置信地目光半晌才从陆衍毫无呼吸的脸移到李明舒身上......
陆衍的身体直挺挺摔在地上,并未瞑目。
沈正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去探陆衍的鼻息,而后,重重跨下双肩,缓缓抬头,对着青殷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青殷呼吸一滞,无名的恼火被压抑在胸膛,她凝视着李明舒,锐眼如炬。
周子湛嘶了一声,看向昔日在公主府耀武扬威、荣宠一身的少年。
人死如灯灭。
当初他不过是盘缠用尽、落榜失意的穷秀才,无处伸冤,卖掉了一身驱寒的保暖衣物疏通关系才勉强见上青殷一面。
而陆衍又是何等风光,以权势舞弊的大学士都不敢得罪他,就算是驸马,也奈何不了他。
他盯着李明舒,真够狠的。
新欢杀了旧爱,这桩恩怨看得他唏嘘。
宗政良哲嫌周遭晦气,退至人后,眼见江湖门派竟倾巢出动,心生忌惮,他环顾四周,眯了眯眼:
“青殷,砚临你也敢收为己用?小心引火烧身......”
他寻思片刻,歪嘴一笑:
“即便你不让人进光福寺又如何?你欲盖弥彰,协兵拥寺,你以为皇叔没有看见证据就能放了赫连启了吗?疑心难消,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拂袖,大步掠过周巡抚:
“他们人多势众,先撤。”
狸奴偏头,淡然从陆衍的尸身上一跃而过,眼尾不忘瞄过李明舒,又看了看气压低沉的少女,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作了个手势。
李明舒将他的暗语尽收眼底。
狸奴说,你完了。
环绕山林的小卒衙役逐渐离去,赤壁鏖兵、东砍西斫的火拼没有发生,山间嵯峨厚雪的树林婆娑晃动,似对适才杀缪的余韵瑟瑟而抖。
李明舒挥了挥手,砚临子弟也尽数离去。
周子湛松了口气,抿唇吩咐手下:
“来人,把这清理干净。”
衙役上前,拖走了陆衍的尸身,以及一具头首分离的残躯,一时间气氛些许微妙,众人免不了偷瞥青殷的脸色。
刚才谁人看不出来,长公主有意留下陆衍的命。
毕竟是宠爱许久,指不定还旧情未了,于心不忍。
他们又以一种忌惮复杂的目光偷偷端倪挺拔如松、面若观音的少年,他那恐怖如斯的扇子还在潺潺滴血。
想不到公主府的小倌竟是砚临杀手....
紧接着又以崇拜的目光注视青殷。
公主府真是卧虎藏龙,连这种暴戾残忍、暗藏洪涌的男子都敢强行纳入囊中,公主真是女中豪杰,也不怕床头帷帐一掩,有一日身首异处。
转念一想,那八卦探究的心思又冒出头。
长公主是怜爱旧人多一些,还是纵容新欢多一些?
周子湛察言观色,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命令道:
“今日之事,尔等只当未闻未见,天色不早,衙内事务繁多,各自散去吧。”
众人再想看戏,也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周子湛途径青殷身边时,压低了嗓音,在少女寒森冷俊的脸色下,轻声说:
“公主可曾听说过训狼?圈养不好,狼是要噬主的。”
李明舒耳力超群,掀起眼皮,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青殷眯起眼睑。
“正卿,你随周大人一同下山吧。”她目视前方。
沈正卿点点头,关切地解下自己的披风要为青殷穿上:“夜晚雪寒,公主还是加件衣服好。”
青殷止住他:“没事,并不久留。”
他长吁一声,也默默离去,下山去。
万籁俱寂,天色已暗,光福寺外,仅剩下青殷和李明舒,以及围守在禅门前全副武装、雷打不动的军兵,所到之处匕鬯不惊。
“来人——”青殷朱唇轻动,素手轻抬,觑了少年一眼。
身负甲胄军械的军兵喉间低迎一声,整齐稳健,势如破竹,纷纷屈膝跪地,抱拳等待少女的命令。
李明舒凝疑一愣,眸色忽闪。
“将他给本宫拿下。”
话音刚落,为首的几个魁梧大将踱步上前,将李明舒团团围住。
“公主这是何意?”他上颚一紧,半阖眼,灼灼看向少女:“因为陆衍?”
青殷走近他,手腕间金镯滑进衣袖,她伸手用力捏住了少年的脸颊,微微使劲,眼见少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敛起,她唇畔染上了些许冷峭的弧度,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威仪:
“长离,宗政良哲身边的少年是你们砚临的吧?”
“你让你的人故意引宗政良哲去揭露陆和通私铸兵铁甲弩,算到本宫定然不会管陆府这桩牵涉良多的闲事,逼得他投奔荣王府,指认栽赃陷害本宫的表兄,是还是不是?”
李明舒脸色微变,他凝眉解释道:
“陆和通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事,但我并未料到陆和通胡乱攀扯,烽火居才是他货源之地,平宜聂氏与陆家早有来往。”
青殷凉飕飕地望着他。
这些事,她早已查清楚。
陆和通打铁铺子里的东西可不是他自己铸的。
他并非私铸兵铁,而是倒卖军械。
他早前雇佣长离杀平宜县令张淮,也并非因为借钱夺女的泄愤。
江广都作为朝廷亲差巡盐御史,除了私扣官盐,霸占民铺,还联合多方,倒卖军械,陆和通不过是一个驿站,张淮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们因为分利起了内讧。
而这些军械也并非为了发卖,而是通通运往了烽火居。
她一心要削掉宗政良哲对军饷的控制,顺水推舟,让江广都、刘贲下狱,不曾想竟无意做了回沈良朋的刀,达成了他想要的灭口之举。
她也是着实没想到宗政良哲庸碌蠢笨至此,一手提拔的人都能转入他人麾下。
“你的人就在荣王府,宗政良哲构陷表兄之事你会不知?”
少女表情丝纹未动,她掐着他的脸,漫不经心地抬起食指,指腹捻过他眼下那颗玲珑小巧的泪痣:
“你想要谁的命本宫无所谓,但此次牵累表兄,皆因你而起,若此事就此歇息也就罢,否则,本宫一定剜了你这双眼睛......”
青殷挥袖转身,勒令道:
“将他给我绑去公主府关起来,等本宫回去再处置。”
“是!”
兵将向李明舒袭击而去,他不肯就范,正要纵身躲闪,谁料那几个魁梧大汉并未动军械,而是赤手空拳,武功却不低,风驰电掣间的几个过招,李明舒竟吃力起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他前日拿了她几滴血,调养了一番,内力也只恢复了三层,但对付几个军中武将兵卒绰绰有余。
可这几人的招式诡辩,疾如灵蛇,出其不意,压根不是军兵常规的招数.......
他脑海间灵光一闪,睨过那一群盔甲戎轩,目视他们手中沉甸的军械。
不对。
这群人,绝不是宗政青殷的司渊玄甲军。
这是她使的障眼法!
“在本宫这,你是砚临门主也好,阿猫阿狗也罢,若不能为本宫所用,与其让你成为他人的羽翼,不如就此掰断。”
大起大落的几个擒拿暗招,身手不凡的武将一举擒住了少年的命门,将他五花大绑摁跪在地上。
李明舒肋骨的伤被重重挨了几拳,脸色发白,他咽了咽喉咙,抬起脸:
“......你要杀我?”
青殷缓缓转头,嘴角轻扬:
“本宫不杀你。”
她冷眸一睨: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