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周巡抚瞪大眼,握紧刀柄,胸膛起伏。
“青殷——”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青殷蛾眉耸动了一下,闪过一层寒霜,她眺望远镜,果然,八抬大轿、奴仆簇拥着一浩大轿撵,对方吆喝一声,落轿。
宗政良哲伸着腰身,一身云锦苏绣蟒袍,叉着腰,摇摇摆摆就荡到了青殷面前,他从后伸手一捞,肩拦过一阴柔娇俏的男子,似故意亲昵搂住他,挑眉看着青殷:
“阿衍,还不与你的旧主道声好?”
青殷的目光落在多日不见的陆衍身上,并无波澜,甚至还有几分轻纵的怜悯。
陆衍背叛她,为救父亲,人之常情。
她对自己人向来宽容,更何况陆衍陪她也有一年了。
“……”陆衍下颚线紧绷,他低垂下头,默不作声,掌心攥得陷进肉中。
“看来殿下是强人所难了,这寒暄的话还是算了吧,不是每个人都像狸奴这般厚脸皮。”
娇柔轻缓的声音从后徐徐传来,声音似天籁纸鸢。
青殷这才注意到,宗政良哲背后还站着一个好似秋日枫叶红艳的妩媚少年。
宗政良哲并未转头回应他,而是挑起陆衍的下巴,斜嘴一笑:
“狸奴啊,你上回问,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他,本世子今日觉着,还是你可爱。”
狸奴习惯了他轻浮随意、毫无真心的戏谑之言,却还是眸色暗然,轻飘飘地说:
“那今日是个黄道吉日,毕竟,他日,世子又该喜欢别人了。”
青殷虽然自己府邸也养了一群莺莺燕燕,但光天化日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是甘拜下风。
“世子殿下兴师动众来光福寺,想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青殷冷冷地看着他。
宗政良哲别有深意地目光转至她身边伫立的男子,从上到下打量,目光渐寒。
“皇妹,你一直以来相助沈良朋,扶持郡王府,难不成…是因为他?”
他想到什么,嘴角扯起一个莫名的弧度,盯在了沈正卿腹部之下,秽乱腌臜的意思不言而喻。
身边一奴仆嗤笑一声,丝毫不掩饰:
“咱们私下都说,谁人能让公主怀上孩子,日后公主定是要鼎力相助的,莫不是…”
此话一出,惹得一众衙役男子忍不住将目光转至青殷的肚子上,捂嘴偷笑,窥视隐晦的心思不言而喻。
青殷冷戾寒冰的目光落在那奴仆身上。
“世子殿下真是御下有方,满嘴污言秽语,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正卿目不斜视,忿忿直视一行人。
“李茂这男人当的可真失败…”宗政良哲讥笑不已:
“为了妻子的姘头,这会还累死累活在平宜邀功呢…呵…”
他似想起什么,挑眉打趣陆衍:
“你小子是不是不行?你要是能让咱们的公主怀上你的子嗣,她哪忍心…”
陆衍脸色突变,他下意识看向青殷。
“拿着你们男人羞辱女子的言语刺激本宫?”
她不客气地打断他:
“可惜,本宫不吃这套,你与其仗着□□只会像蛆虫一样蠕动的二两肉与本宫彰显优越,不如多练练功,日后新帝登基,你也好跑快一点不是?”
宗政良哲脸色变了又变,他阴寒地眯眼:
“你终于承认了……”
他一笑:“你怎知日后坐上帝位的就是宗政显?”
他缓缓踱步到她跟前,嘴角浮起一个诡辩阴毒的弧度,俯在青殷耳边:
“今日一早,赫连启就被宫中带走了。”
青殷猛然抬头,瞳孔骤然一缩,万般凌厉地怒视:
“宗、政、良、哲。”
对方得意一笑,给周巡抚使了个眼色,对方收到讯号,立马扬声——
“公主殿下,还请让他们让行,既是为国祈福,世子殿下入内上柱香也是理所应当……”
周子湛凝重地瞥向青殷。
少女一步步逼紧男子,鬓边流苏碰撞,腰佩轻晃,长摆拖地,她一身祭祀的尊贵金红官袍,比平日还要盛气凌人,居高临下。
她轻抬裙摆,斯文端庄,可下一瞬,少女膝弯一抬,丝毫不顾旁人,重重对着男子膝盖就是一脚!
“呃…!”对方明显没反应过来,摔倒在地,恍惚间,少女已经弯腰。
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并未压低声音:
“世子是不是狐假虎威久了,忘记了你这一身荣耀是何人给的,你纵横捭阖天下的名声是何人替你拿的?”
她一脚踩住宗政良哲的手背。
“你真把谁当成久居闺阁的绣花枕头?与我硬碰硬?今日,你的人,一根头发丝都别想踏足。”
最后一句,她小声道:
“司渊玄甲军对世子殿下的不满可不是一点,刀剑无眼,他们可不认人。”
说罢,这才勉为其难松开脚。
宗政良哲猛地抽出手:
“你…!”
转头又看向那气势恢宏的军兵,唇舌微动,瞳孔微眯:
“军戎在绥宁镇守边关无召不得入都城,宗政青殷…你胆敢私自调兵!”
他捂住生疼的手背,胸膛阵阵喘息,蓦然,他阴鸷的眼神射在一脸茫然的沈正卿脸上,如恍然大悟:
“…好啊好啊…恪郡王可这是好手段……沈良朋可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青殷,皇叔还不知道吧……这绥宁的营帐竟已成为恪党的走狗…!”
他心中认定青殷为了日后相助宗政显,将军队悄然转移到了都城。
转念一想,青殷为了阻止他进去,竟能暴露至此,难不成他误打误撞,赫连启真有不臣之心?
毕竟无论是赫连启当皇帝还是宗政显,对她宗政青殷都毫无区别!
她自然要为其遮掩。
既然如此,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入内一探究竟!
“呵——”他顾不上尊严,巡视四周:“无召入城,皇叔只会把这笔账算在赫连启头上,你敢动吗?这这么多百姓,一旦兵戎相见,就是反叛,他可就必死无疑了。”
说完,寒星一笑,高声呐喊:
“来人——给本世子冲进去——!”
他话音刚落,周巡抚便举刀朝着寺庙门走去,身后众人一哄而上。
周子湛眉宇一皱,又回看青殷。
少女肩颈紧绷,啤视前方,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风声鹤唳间,周遭看戏的百姓皆一轰而散,唯恐危机自身,霎那,便空出了宽敞的山林。
“…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何事?”沈正卿一头雾水。
不是来焚香祈福的吗?
担忧地望向青殷,少女却抬臂,示意他少安毋躁。
果真,下一瞬,枯叶划破真空,细微的窸窣不易察觉,天降奇兵般,簌簌而下,为首的男子白衣素冠,单膝重重落地,持着那沾血的桃花扇掌心朝下。
轰地一声,磅礴的内力从他掌心祭出,拍在周巡抚众人跟前山地土壤上,如同无形剿弛的波浪一举掀翻了数人!
衙役被抛掷飞荡而驱,连逼众人后退百米。
少年衣襟随风飘扬,长发如黑墨,狭长的眼眸在眉梢下似刀锋,如寒冬腊月下的冰碴子不紧不慢、簌簌砸下,美而妖冶。
青殷蹙眉望着那眼熟的背影。
她的计划中,可没算上砚临。
“…是他…!长离!”
沉默寡言的陆衍突然神情激愤,厉声叫嚣起来,他指着李明舒,似万般仇恨:
“殿下!此人就是砚临杀手长离!——是他杀了……”
他还未接着说,瞳孔骤然被一抹红铺满,眼皮一热,有什么粘稠滚烫的液体像飞溅的刀花瞬间沾上,顺着他呆滞的面孔一点点流下……
“啊——!!!”
陆衍面露惊恐,骤然一屁股摔在地上,瞳孔战栗,死死盯着面前岿然不动的人……
被冻住的脖颈处咔嚓了一声,下一刻,脑袋后仰,一直向后,直到鲜血淋漓,头骨竟与身体渐渐分离,啪嗒,一颗脑袋滚到他脚边。
脖颈断缺的视线,正好露出了李明舒漫不经心的脸,他慢慢收回了纨扇,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衍。
那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做出濒临死亡的表情,双目无神。
他定眼一看,这人正是适才言语冒犯青殷的奴仆。
沈正卿唇色发白,显然也被血腥的场面所摄,周子湛却只细细端详着持扇的美少年。
看了看他,视线又挪回青殷。
意味深长。
陆衍吓得尖叫连连,跌在地上,抖成了筛子,他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残暴的画面……
“救救…救…”他惊悚地望着李明舒,瞧了眼自顾不暇的草包世子,几乎立刻调转旗头,他几步踉跄爬向青殷。
要去勾住了她的脚腕,哀求不已:
“公主…公主,阿衍也是迫不得已…我总不能看着我爹去死…是世子殿下…他…”
还未沾到少女金贵的裙摆,后领连同整个人一起被人提了起来,李明舒单手桎梏住他,疏离从容的淡瞳中似在看死物一般。
青殷敏锐察觉到了少年的杀意,她看了眼陆衍苍白狼狈的脸,不愿多看,淡声道:
“你不必杀他,放了吧。”
李明舒盯着少女,桃花眼不经意间划过一丝幽暗,算不上柔和的眼神带着犀利的意味:
“他如此背叛你,你竟还心生不忍?”
青殷眸光深邃,直直看着他,并未言语,只听少年皓齿一张一合,字字珠玑:
“公主不想知道下毒之人到底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