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5，夜间部放学。
庞瑟几个是不住校的，再说血族本来就没谁愿意住校。肯按时来上学就很不错了，谁受得了被人当笼中鸟一样关整天。
这个钟点，也是夜间部最无拘无束的时候。比如校规明令禁止在校内飞行，可还是有不少实力强横的血族不受约束，直接腾空抄近道回家。
不过庞瑟显然不在有能力飞的那一类。她们只能裹紧外套，并肩走在冷风中，商量着私下派对的流程与安排。
正规划得火热，一道女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儿子，下课了吧？身边有没有外人？”
其实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但血族敏锐的五感本就远超常人，所以一字不落全听进了她们的耳朵里。
庞瑟先循着声源望去，越过前方雕花水池，看见计学思站在路灯下，一手转着一管猩红液体，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妈，有事直说。”他的语气很不耐烦，脸上也无半点闲聊劲。
原来是在通电话。
庞瑟几人脚步没停，只是压低了点声音聊派对的事。
但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往她们耳朵里钻。
“你爸昨晚打探到消息，你们学校新转去的那位血族，身份不一般，据说是实打实的伯爵。”
计学思内心毫无波澜，言语间只剩厌烦：“又从哪个下水道听来的消息。”
“你别管，总之给我好好把握机会，明天主动去跟人家打个招呼，听到没有？”
“再说吧。”
这声敷衍彻底激怒了电话那头的人，对方吼道：“什么叫再说？这件事必须给我上心，我跟你爸拿些信息不容易！”
“知道了。”计学思神色麻木地应道。
“还有，上次那位正统的资料，绝对不准告诉任何人。另外千万记住，不要去招惹她，离她远一点！”
计学思又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晚了。她已经招惹到我了，我必须整死她。”
“你想干什么？！你是想整死你自己，还是想整死我和你爸？！”
因为嫌吵，计学思把手机拿远了些。随便一晃，恰巧就晃到迎面走来的庞瑟几人。
他顺势掐断电话，走到她们面前。
“喂。”他问，“你们班那个丁萦，今天来上课了吗？”
几人直接从计学思身侧走过去，鸟都不鸟他。
庞瑟可不会忘记这混蛋拿电枪恐吓她们的事。
都没走远，班长甚至还四下无人般地唱了句：“又是一个想着高攀改良派的杂种。”
庞瑟跟着搭腔：“谁听不是呢。”
身后的计学思脸色瞬间难堪到了极点。
副班长倒是纳闷：“说起来，哪支氏族是在喊儿子和妈的啊？”
班长不以为然地嗤了声：“反正我氏族不流行。”
庞瑟下意识接了嘴：“该提不提，我的人类男友偶尔会喊我妈妈。”
“那很会喊了。”
副班长：“不过他们的密谋通话，真的很人类化。”
“那就是cos人类。”
“哈哈，我还说他本来就是人类，跑来冒充血族的勒。”
“不可能，他就是血族。”副班长真就一本正经上了：“是人类我早闻出来了好吧。”
“你要不要这么扫兴？你是觉得我们感知不到他是个高阶血族吗？”
庞瑟也讲她呆板：“他要真是人类，又轮得到你闻吗你就闻。”
几人声音越走越远。
计学思却还站在原地，身形僵硬，脸色早从青一路褪成了白。
-
即使这个男人的血是地球上最难喝的，她也会强忍着恶心咽下去。
丁萦低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翻来覆去品着对方的短信，发起了这样的誓。
没办法，这是醒来的九年里，头一个主动跟她搭讪的人类。
尽管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个血族。
丁萦漫无边际地想着，直至一束刺目的车灯袭来，她才惊觉自己居然霸占了整条道路。
她慌忙往道旁避让。
车子从她身边过去，没驶出多远，就停在前方宿舍楼底下。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一身熨帖平整的西装，打理得纹丝不乱的头发，架在鼻梁上眼镜。以及周身每一处细节都在说我很贵，按秒计费。
但这种做派的精英男深夜出现在学生的宿舍楼下，横竖都透着不应该。
他脚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不悦地剜了丁萦一眼。接着，抬腕扫了眼手表，再抬头看向她时，目光又多了几分忌惮。
也很正常，毕竟稍微了解学校模式的，都知道这个昼夜交替的节点，属于血族活动的时段。
丁萦只当没看见，低垂着眉眼从车尾绕过，进了大楼。
电梯停在七楼。
她等了会儿，电梯才缓缓下行。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
门停住，徐徐向两侧退开。
里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面戴口罩，双手揣在外套口袋，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在电梯中央站得很安静。
随着门开，他抬眼。
丁萦的视线正好撞进去。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狗狗眼。
眼尾微微垂坠，柔和无害的曲线里，清楚刻着善良又写着热爱奉献。
只是此刻眸光沉滞蔫蔫，没丁萦之前每一次见他时有神采。
但丝毫不影响什么。
对方看见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停顿。
慢慢收回那眼，就从丁萦身边走了过去。
丁萦没动，等确定他绝不会回头，才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侧首追向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总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好像他的世界就不存在要紧事。
不过勾住丁萦心神的，是他身上那件质感上乘的外套。
崭新的。
但她的目光也只在外套上多逗留了半会，移开。
这时电梯门恰好合上。
丁萦抬手虚悬在楼层按键前，要搭乘的姿态，眼角余光接着谨慎地斜向他的方向。
刚才满脸写着傲慢的精英男，在男生走近时，腰身弯折出一个十足谦卑的弧度。
他主动接过男生肩头的书包，嘴边絮絮讨好着什么。
男生自始至终没应声，甚至连眼神都吝于施舍。
车门被拉开。
他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时候，赶在精英男警惕的目光扫过来之前，丁萦进了电梯。
抵达六楼。
廊道灯火通明，几间房门敞开，嬉笑打闹的人声断断续续。
明显，这一层的人类好多都还没睡。
可能她们明天也不用上课吧。
丁萦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去课桌上写作业。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
这所学校相当于花钱请血族来上课，每个月会给发五百块的基础生活补贴。
如果没有这份俗世的酬劳，血族骨子里的高傲肯定不会屈尊降贵，去向那群寿命堪堪百年的人类低头受教。
毕竟随便一个血族，都活过人类好几代。在阅历与见识上，她们也从不认为自己逊色于人类。
而且在这所学校，只要血族成绩足够优秀，理论上是可以发财的。因为学校给她们设立的学业奖金种类很多，数额可观。
但问题就在，血族漫长的寿命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尤其长期缺乏血液滋养的情况下，认知功能连带衰退。
具体表现在记忆极差，学到的知识，往往只能在脑子里待一会儿，甚至没法完整记住核心内容，就忘记了。思维与理解能力下降，精力也变得涣散，只要持续用脑，很快就会陷入昏沉状态。
精神层面更是空虚得可怕。
所以丁萦从没听谁在学校发过财。
不过，她可以做第一个。
丁萦摊开练习本。
“圆的半径由5cm减少至3cm，圆的面积减少了多少cm?.......”
思绪还没铺开。
“啊啊啊啊啊啊！”隔壁传来鬼叫，“简弥关注我了！”
丁萦捂住耳朵，继续复述题干：“圆的半径由5cm减少至3......”
“窝趣窝趣！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萦挠了挠眉心，耐着性子聚焦题目：“圆的半径...........”
“完了完了，你们快帮我想想，第一句给她发什么好！”
丁萦继续审题：“半个圆吗。”
“你就问她是刚醒还是没睡。”
丁萦闭眼思索，意识渐渐蒙上一层半透明的膜。
要算什么来着？
“石榴派，可以是好吃的石榴派。”
那声音落在耳边，很轻。像贴着意识边缘滑过去的低语，没有具体音色，却莫名让人放松。
丁萦睁眼。
眼前的世界被雾运过一样，光不是光，影也不是影。
所有边界都融化在模糊柔和的暗色里。
“要品尝吗？”
丁萦迟钝地眨了眨眼，低喃：“.......什么？”
她抬手，想把这种不真实感擦掉。手腕却在虚无中，被只温暖的手掌劫住。
力道不重，但刚好卡住所有继续的可能。
紧接着，他牵引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向前探去。
一寸，两寸。
直至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这里。”他说。
皮肉之下，是缓慢有力，属于另一种生命的跳动。
丁萦的思绪空了一拍。
她察觉到哪里不对。
她在后退。
对方似乎是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
扣在手腕的五指突然收紧，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拉近。
丁萦的唇瓣被迫贴上那片光滑的肩颈。
刹那，足够让她发疯的浓郁香气直钻鼻尖。
她第一次感觉饿。
非常饿。
丁萦主动埋去他的脖颈，寻着血管。
他没有制止。
相反，他让跳动的脉搏更贴近她的唇。
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同时松了力道，转而拿出所有耐心轻哄她的后背，安抚她突如其来的饥饿与紧张。
就在要咬下去的那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终于回我消息了，她说血族根本不需要睡觉！”
丁萦蓦然睁眼。
视线一点点清明，梦里的饥饿也随之被抽空。
但下一秒，新的感觉从更深处浮上来。
那截没能咬下的温热颈侧，成了唇齿间最难捱的空。
犬齿像在发烫，像在缓慢生长，更像身体还没接受已经结束的这个事实。
强行中断的进食欲，也跟着质变成了焦灼的渴。
她想咬点什么，又不是什么都好。
丁萦只能急切扯过衣服，像往常一样缓解。
“简弥，我真心想跟你扩列。”
“简弥不加人，别舔。”
不但没能纾解，门外传来的对话，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定力。
丁萦烦闷地叹出点息。
过了会儿，她带着椅子，滑去电脑桌前。
打开日间部的网页交流社区。
首页全是讨论转学生的帖子，点进最热的那帖：《看到她，我只有瞪着眼睛发愣的份》
首楼全是照片。
含笑的、侧目的、低头捻着书页的、抬手拂发的、歪身遮阳的、眉眼轻蹙的、静静站立的。
虽然长得确实是那种值得被人类追捧的美女。
但她渺小到，丁萦都不认识她。
楼里有问她是谁的，说爱这所学校爱血族的，哪怕被她吸干血也心甘情愿的，想当行走血袋的，甚至更多要毁灭阳光的。
丁萦目光却定格在楼层获赞数最多的一条回复：
【倪是幸运星：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过最震撼的一张脸。[玫瑰]】
感觉就是这种人住在她隔壁。
丁萦打了几个字给她。
【高三A班的组长：有啥好震撼的，一天天的，看到你们大惊小怪的福样我才震撼。】
谁知这个人在线，秒回。
【倪是幸运星：你的文字好嫉妒，人生也同样很自卑吧？】
笑死。
鬼叫了一晚上的人一定就是她了！
【高三A班的组长：我迄今为止看到过最震撼的一句话。】
【高三A班的组长：看你用这么多精力去吹捧一个陌生人，轮到自家爹妈半句好话都舍不得说吧？】
丁萦刚把第二条送过去，没半分钟，她又收到一个回复。
【高二S班的菩萨：@高三A班的组长。DY，真想不到你在网上这么典。不过这片社区是你能混进来的吗？】
丁萦一眼读懂DY两个字母，但不解。
【高三A班的组长：@高二S班的菩萨，你听说过DY吗？她的确更漂亮。】
【高二S班的菩萨：@高三A班的组长，不是你长啥样你心里真没数，还是觉得我没数？我是PS。】
庞瑟。
一瞬间，丁萦打字都没有了底气。
满头怒火也随之消失。
她悄悄私窗。
【高三A班的组长：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动不动就开盒的世界未免太可怕。
【高二S班的菩萨：沙贝，没有人会在校园社区用自己的学生证当头像。】
“........”
丁萦默默删掉楼内所有发言。
然后把头像换成了艾米，关掉电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2020Part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