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年华的少女,在全天下人的面前,被自己的父亲狠狠摆了一道!——云熙,如此腹诽。
申时将近,烈日朝着西边徐徐倾斜,纵然冬去春来,亦感这三月乍暖。成阳门外,鼓声隆隆,百官齐聚,绯、青、绿的三色袍服官衣,在东方熜的眼里,勾勒出一道‘太平盛世’的江山宏图,他正襟危坐于城门前的高台龙椅之上,俯视于苍生万物。
而此时的云熙,已然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翠蓝画面裙,发髻亦由方才的雍容高贵,梳成了现下的百花分肖,周身装束皆极为符合她那无拘无束的爽朗性情。
城楼之下,战台长约三丈,宽约两尺,高,则大概有两丈多。中间有红色的柱子,一块木板横在柱子正中,四周镶嵌着金色的边框,柱子上,又结结实实的绑着一朵布料制成的艳丽红花。皇帝谙熟自己女儿俏皮且爱于玩乐的性子,日前便命王公公遣人打造了这一巨型跷跷板。
望一眼城楼上真对望向自己,怒目圆睁的天香公主。冯素贞蓦地垂首,摊开掌心中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末’ ,不觉舒一口气 ‘前面几位亦是人中翘楚,当轮不到自己吧....’她面色一沉,下心莫名的生出几分惴惴不安。。
“瞧这架势,八成又是比武招亲”打破三人间许久的缄默不语,刘长赢率先开口道。
‘又是’,刘长赢此话,一语中的般像是戳中了某人的要害,冯素贞不觉得窥了眼一旁双眉紧蹙,沉吟不语的榜眼李兆廷,他仿佛已然抽离了这成阳门,整个思绪被一把打回到了那知府家千金比武招亲的擂台前。
道是无情却有情,冯素贞见此间情景,亦不由得神思惘然,一时竟也怔在了那里。
“冯兄、冯兄......”刘长赢小声轻唤一旁心神恍惚的白衣公子。
冯素贞旋即回过神识,连忙应声道:“刘兄何事?”
“刘某没记错的话,冯兄与闻~~哦与天香公主乃‘旧相识’~~~~~~依刘某所见,眼下这比武招亲之魁,定是冯兄你这个状元公莫属....”刘长赢说罢,嘴角遂扬的一阵哂笑。
冯素贞闻言,亦不觉莞尔:“刘兄此言差矣,我与公主殿下不过有几面之缘,若论这门第煊赫,与公主匹配,还是首辅公子您,最为合宜”
“冯兄.....”刘长赢方才平和的面上忽而露出几分难色 “冯兄有所不知,家母有命,若我被招为驸马,便要刘某自行当机立断!”言罢,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匕,神色霎为凝重。
“这......”冯素贞面上一怔,心下满是疑惑,难道是自己久居妙州深闺,不知这天潢贵胄的天香公主是何等的骇人可怕,能叫首辅夫人下如此家令。宫闱之事,她亦非好口舌之人,便未再追问那刘长赢,转而扯开了话茬 “如此看来,这驸马之位,非这张大人莫属了......”
擂台一侧伫立四人,新科状元冯绍民、榜眼李兆廷、探花刘长赢、还有那都察院佥都御史张绍民。
张绍民此人,在朝为官数载,亦是那往届状元公,材雄德茂,乃朝廷一时之选,与东宫太子稷一向亲厚,任职于都察院,虽与太子交好,然直属皇帝管辖,为人谨慎恪己,亦深受皇帝赏识。原这驸马之位,东方熜本有意于张绍民,奈何当初的天香公主年纪尚小也就就此时搁置了起。
怎料这张大人某次受东宫传召赴宴,席间便见到了那位俏皮可人的天香公主,便就此对云熙,倾心一片。
闻得皇帝下招选驸马,亦顾不得揣摩什么圣意龙心,急遽求太子出面,从旁进言,皇帝又对这位栋梁之材张大人仍有些圣心抬爱,终得了这与新科三甲一较高下之资。
云熙垂目,恰对上台下面容端正,龙廓棱角分明,一身绣有云雁绯袍的男子,那含情脉脉的眼波叫云熙左右两难,尤感困惑。
自己本是心慕那杳无踪迹的江湖侠士一剑飘红肖瀚,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或因这份持之以恒而感动,竟亦有所动摇。
终归是老天自有抉择 ~~~~
“ 皇上,刘夫人到了......”王公公阴柔的声音,轻轻附在了皇帝耳际,他随即朝来人的方向抬眼,似曾相识又宛若初见的眉目,容颜虽已不复当年,但眼波中流转的神情,一如往昔。妇人面带愧怍,似遮似避的错开了上位之人那不合时宜的炽热双眸。
“臣妇参见皇上....”陡然伸出双手,将已然俯身下跪的妇人,虚扶了一把“刘氏.....这些年,你可好?”皇帝一时忘情,将手附在其妇人手上,刘氏速即避之,侧目偷窥了一眼殿下面色有些尴尬的刘韬。
他亦知自己妻子已至,却是只闻其声,不敢抬眼去瞧。
“皇上,赢儿断不可做这驸马.....”刘氏眸中噙着的泪水快要淹没整个视线,她轻声细语间,像说了些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像眼前高高在上之人道出。
“启禀皇上,臣自幼体弱,只知文墨之事,尚未习过武,这高耸的跷跷板.......臣自知力不能胜,还望......”眼前赫然而立之物,对于李兆廷而言,确不能胜任,况且他亦无心与这驸马之位。
“李榜眼、刘探花,皆乃一介书生,朕知两位爱卿文有于而武未精,不比也罢、不比也罢” 皇帝即刻打断了李兆廷‘推辞’之言,趁势亦免了刘长赢的短匕之难。
“皇兄,臣弟以为,刘阁老望子成龙,探花郎文韬武略自是会些拳脚.....”
“欸,朕意已决,就让我大京的两位状元公,上去比比~”南定王的话尚未说完,皇帝便蓦然的打断了他那番进言,南定王亦只得暗暗叹了口浊气,一脸气馁的又折回席上。
而一旁的国师见此番情景,忽得将拂尘斜在手臂处,小拇指不觉轻挠鼻翼,若有所思的开始推敲谋划~~
“皇上有旨,跷跷板比试,谁能赢过公主,当选驸马.....”王公公扬声宣旨。
一柱香之后,跷跷板比武正式开启,在场亦只剩下两位参赛者,这叫方才心安落意的冯素贞,心头一紧,蹙眉观战。
“公主.......” 张绍民与云熙持衡在了跷跷板之上,一时竟是僵持不下之态。“您若愿意下嫁于微臣,就公主行个方便,若您不愿.......微臣、定不强求” 比起张绍民的毅然,云熙却一直未有所正面回应,每每收到那些张府送去礼物和小玩意,亦只是是差下人回禀答谢,旁的话云熙并未差人传与他。
“张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父皇和太子老兄都器重的社稷之才,但是对于你我之事.......我~我~我真的不知....”云熙面带难色,犹疑不决,只得与其踌躇僵持。
看台上,国师面容阴鸷,望着势均力敌僵持不下的的两人,指尖再次滑向鼻翼,陡然,生出一抹狞笑!‘太子稷之人,怎可做这驸马之位!’
‘咯咯吱吱’一阵欲要断开撕裂声后,随即而来的便是那巨大的木板折断之声,角度随着张绍民一侧速即朝下,他本就非那有十足高深内力之人,只是有些拳脚罢了,在那两丈多高的跷跷板之上,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见那木板已然断裂分离,国师将正在屏气用力从中作梗的右手,稳稳的收回到了衣袖中,面上一抹讪笑,洋洋得意此番杰作。
“快、快,保护天香公主,来人呐、保护公主!”王公公音调急促高亢,响彻成阳门内外之际,台下更是一片慌乱无措。
因国师深厚的内力使然,云熙一个趔趄急遽失衡,叫有些轻功底子的她一时间无法提气施展,力有不怠,身子朝后,手臂挣扎了数下后,在木板彻底断裂的一瞬,摇摇欲坠。
一袭白衣长袍,飘渺绝尘的轻功,立时如仙界而至般凌空跃起,在一片嘈杂混乱声中,单臂环抱住已然坠在半空中的云熙,将其稳稳的贴在身侧,旋转着飘然落地,清逸的身姿,气定神闲且处乱不惊的淡定模样,叫一众人等看个痴迷,心中皆暗赞这惊为天人一幕。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够清晰的嗅到那略微熟谙的书卷清香,在徐徐落地的一瞬,云熙微抬首便看到了那棱角分明的清秀面容,因这不得不亲昵的贴近,每一丝呼吸皆落在了冯素贞的脖颈之间,云熙即不觉的双颊绯红。
“公主,您无恙吧.....” 冯素贞轻柔的音色落入云熙耳际,一时间忽觉那傲然于世的书生气度,多了几分儒雅恬淡。
‘去去去,瘦猴子一个,本公主怎会觉得他~~~’眸子从冯素贞周身移开,云熙猛的摇了摇头,心中不觉对自己暗骂道。
冯素卿见状,不觉莞尔。
因两人一而再的结下梁子,白衣书生此时挂在面上的浅笑,在云熙眼里便像极了那揶揄之态,自觉耳根双颊皆如火勺般炽热,云熙羞愤顿足,开口便呵斥道:“混蛋,本公主何用你来搭救”
‘混.....蛋......?’冯素贞对这‘忘恩负义’之言不明就里,随即将拱起的手收回,笔直着身姿,负手而立 “难不成公主以为绍民是故意借机轻薄您?”本是淡定自若的神态,语调却平添的几分玩味。
“你又不是第一次.....”云熙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实在太暧昧了!,怎奈覆水难收,这下,本就泛红的小脸更如那猴屁股一般,自己恨不得找个缝隙遁地而走,正眼下又对上冯绍民的那抹哂笑,仿佛在拿自己打诨?
“噢?那一回生两回熟,公主大可不必如此忸怩害臊才是....”白衣书生一甩素日里的沉稳气韵,揶揄之言配上那探近一步的眉宇挑逗之态,现下便像极了登徒浪子调戏良家少女。
“你!混蛋!”抬起手里的甘蔗,挥向眼前的白衣书生,却一如既往又被那急速且有着深厚的内力的手掌擒在了半空。
正是只缘身在此景中,皇帝看戏在上头
‘朕的熙儿,还需招个才兼文武的驸马才可降得住她啊......’皇帝平复的方才大惊担忧的神色,观摩了一时台下‘英雄救美’后又讪牙闲嗑的二人,先是缄默不语,遂又欣然一笑。
心头忽而生出八个字,新科状元冯绍民笔下他最为称意的八个字————“控而不死,纵而不乱!”
张绍民重重的跌落在擂台之下,一干侍卫一拥而至将其搀扶而起,凭着些许的功夫底子,应是未伤及要害或身骨,但坠地之下的皮肉疼痛在所难免,叫人搀扶着勉强站立,亲眼目睹了方才白衣男子犹如仙境般而至的轻功与蓦地之后云熙那涨红的面容,虽因距远而未能听得两人的耳语,但现下之景,外人只觉暗昧十分。
同为状元公,同为绍民,同名不同命,造化弄人啊~~
张绍民倒吸一口凉气,遂命人搀扶着自己,跛手跛脚的离开此地
情爱不过是跷跷板,一个人陡然抽身,另一个猝不及防,跌下来,便坠入这不能自拔的深渊。
红日西沉,缓缓移近了地平线,不远的城楼上,微光刺眼夺目,将要逝去的夕阳,正迸发出白日里难有的柔和模样,皇帝捻须冁然,低声喃喃“皇后,朕定不负你所望.....”抬手一挥,将一旁侍立的王公公唤至身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冯绍民,人品贵重,文武兼资,今当选为驸马,与天香公主,择日成婚,钦此.......”
冯素贞先是一怔,而后被刘长赢轻轻唤了几声,方才从大骇中惊醒,她蓦地俯首跪于成阳门下,蹙眉慨叹‘看来,这条捡来的命,是要还了.....’
“臣冯绍民,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眼底,圣心独断之下,莫说抗旨不遵圣旨已下推脱半句都是对皇室大不敬之罪。
一劫未平,一劫又起,滑天下之大稽,又冒天下之大不为,冯素贞起身,侧目望向一旁同样怔住的云熙,两两无言。
“若我是王子,你就是王妃,若我是公主呢......你就是驸马、女驸马......”一语成谶,妙州府后衙的戏谈,言犹在耳,冯素贞倒吸了口凉气,负手紧攥的拳头,仿佛要渗出一丝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