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万籁俱寂,子时击柝声刚落,一袭黑夜短打,面容被一块黑布遮的严严实实,一个人影凌空而至,飘然落地,隐在这刑部内院的角落,伺机而动。

【案——宗——阁】

冯素贞抬头定睛,借着月光的映射,依稀看到深锁的两扇门上三个大字,确认无误,待巡哨官兵行去别处,方窥机而行,破窗而入。

依着前两次的经验,省却了翻阅不必要的案卷,终是寻到了妙州知府冯少卿之案宗,素贞心下略喜,速即展开卷轴细览,须臾后,面色一凝,本就千头万绪的思绪,更觉迷惘。

翌日卯时,一缕晨曦柔和纤细的漫过窗沿,从间隙夹缝中透过,金晃晃的闪着艳明而锐利之光,穿过薄薄的一层纱幔,轻风悄然将其飘起,微光略刺眼,却恰如其分的射入冯素贞沉睡的面容。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敞开周身的寝衣,手探到被衾靠内之地,拽出那条如今自己赖以生存于世间的白色束带。

“唉.....”双手用力的拉紧,原先有的疼痛感,因这连月来的适应,亦很快的退却不觉。

‘不知,这男儿身,还要伪装至何时?’深深的息偃在被裯中,一只胳膊垫在头下,双眸盯着天花板,因陷入沉思而发起愣

昨夜已是第三次潜入刑部案宗阁,循着惯有案例的方向,全然觅了不下数遍,关于冯少卿的卷宗,不过只记载了曾在应天府与成都府任职,而后调任至妙州为知府,业绩如何卓著之列的褒奖之词,而关于失踪之事,却丝毫未提及。能做到如此不落痕迹,想那行事之人,绝非一般。会是谁呢?父亲又能得罪谁呢?自己身居闺中,亦不会得罪哪位权贵之势,除非......?

若说开罪,无非是自己‘假死’之后亲事告吹的南定王府,这个论点事发之时素贞也并非未有猜度,只是推敲之下,自己的父亲怎说也是正四品知府事,掌管一府之政令,当朝皇帝都下旨不因此时再追究,南定王又且会为此等小事冒大不为?

冯素贞,百思不得其解

“贱子虚蒙顾,仁风实奉扬。弹冠从入仕,执戟且为郎。”客栈走廊里,书生朗朗的读书声悄然传入冯素贞耳际,仿佛摇头晃之态就着眼于面前,好不勤苦。春闱将至,这状元楼里逢鸡鸣之时,便有各地学子不绝于耳的子曰诗云回旋。

“入仕.....”冯素贞口中低喃,神色渺茫,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异世之举,鲸波鼍浪,在心中逐渐明晰开来........

它,巍峨高耸,挺拔矗立。

空旷,庄重,赫然凌驾于世间苍茫。

千秋百代,渊源流长,却生似一条死寂。

这便是蕴藏着无数凄绝诡谲之地——皇宫!

穿过精舍门至大殿,皇帝正襟危坐在龙椅之上,听着御案前侈侈不休的对弈,沉吟不语。

“臣妾以为,这驸马之位,刘阁老家公子再合适不过 ”女子一身金罗蹙鸾华服,头上梳着精致无缺的惊鸿鬓,一动一静晃着珠花金钗,甚是好看。

“臣弟附议,刘公子相貌堂堂,且学富五车,论家世品行,和天香公主乃珠联璧合。”东方懿德稍移步,低头拱手于上位,继而侧目看向一旁诚惶诚恐面色显然有几分焦灼的刘韬。

皇帝微颔首,遂开口道:“嗯,朕听闻刘长赢确是个社稷之才,在氏族中口碑亦是甚佳,将来定当能委以重任,效力朝廷”皇帝语调平和却不乏威仪,一身黑色常服,使得那用金丝制成的龙形花样,尤为明显。

“皇上,犬子生性愚钝,甚是鲁莽,可天香公主,活泼讨爱,美艳无比,怕是....怕是....”刘韬轰然跪地行以大礼,公然拒绝当朝天之骄女,亦知自己有大不敬之嫌,恐见君上不悦之色,继而道“怕是难以配得上天香公主......”

“阁老何须此大礼.....”皇帝接过菊妃递来的茶杯,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口气,泛出层层的迷雾,遮挡住了他的面容神色,只听他悠然开口道:“那......依阁老之见,何人匹配得上熙儿?”

“这.....老臣以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张绍民张大人为官清廉,人为老成持重,且乃上一届的状元公.....若招他为驸马,实属公主良配。”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刘韬微抬目,窥探龙颜,恐一时谏言有误,惹得皇帝不悦。

“阁老莫怪本宫多言,那张大人虽品学出众,怎可与首辅公子相提并论,且他是个慢性子,为人又不苟言笑,过于迂腐。可咱们家公主呢,是个急性子,天性....”抬起那纤纤玉手,掩面遮口,险些将那‘刁蛮’之话脱口而出。“公主天性纯真,活泼可爱,又怎会喜欢那般木讷的书呆子....”

“刘阁老,您就勿要虚让了,令公子乃天香公主驸马的不二人选。”东方懿德闻菊妃之言,连忙附和,因这门亲事正中他等的要害———张绍民虽在都察院,直属于皇帝管辖,可这些年来,众人皆知此人乃太子举荐拔擢,是个实属实的太子党,东方稷的心腹。

“王爷说笑了,犬子尚无功名在身,怎配得上公主天潢贵胄”

“欸,阁老此言差矣,身为相国公子,报效社稷也是迟早的事,怎言这无功名在身的说辞呢?”

“犬子才学浅薄,恐不知何时方能登朝入仕,公主又到了.......”

“好了好了,两位爱卿也不必在此争论 ”皇帝听了半响推搪拉扯,略有责嫌,开口微呵,半阖了双眸,一只手落在菊妃纤细的手上,婆娑数下,面容方才稍显柔和。“熙儿也确实到了出嫁的年纪,这驸马呢.....”眼神飘忽在三人中,猝然生出一丝狡黠“待新科落定再议吧......”

一手挽着身边美艳的皇妃,另手轻轻一挥示意御案前方才争论的几人退下,自古圣心多难测,东方懿德挑眉窥视,面有苦色,与刘韬一并颔首,倒退着行出大殿。末了望一眼龙椅上满面春色,佳人相伴的皇帝,他倒吸了口凉气,心下郁郁,在无人察觉之下轻轻拂袖而去。

从精舍门到大殿外,这短短的廊道,他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这西门上题“为国求贤”,东门上题“明经取士”,而中门上,则题“天开文运”,大门五间,称之为‘龙门’,且拟用了古圣之名典,鲤鱼跃龙门之意。

冯素贞越过会经堂,驻足在贡院之内,在两侧的一排排低矮的小屋中,寻觅着那间属于自己的号棚。

八千学子,众人国士齐聚一堂,在大多数文人墨客眼里,一跃龙门起,才是做学问的大所为,才是读书人的正道!而此番亨嘉之会,则另有一番圣心希翼。

天之骄女,待嫁之龄,风华绝貌,艳压群芳。故科举之时,便是临近天香公主生辰之日,若能得个金冠三甲,许会应了那世间天下两大幸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当然,对于这点,冯素贞浑然不知。

将号棚前的卷帘轻轻下来,似是阻隔了尘世之外与耀眼光辉。翻开木箱,将笔墨,一一排列在桌案上,打开墨盒,撩开广袖,细心研磨。

功名利禄,竟恍惚间成她此刻的觊觎,素贞暗忖着,霎时嘴角不觉莞尔。

拉开试卷,长长的卷轴,空空如也,唯独留下如斯一字,————‘桎!’

当朝皇帝,东方熜,壮年时励精图治,四海升平,而至垂暮之年,则生性乖张,习玄练术,而民间多口舌之,曰其已然昏聩颟顸,虽是小闻小传,不敢大声斥之,却亦禁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心。

今上虽如此,却也每每广开恩科,招贤纳士,废除先前陈旧迂腐的八股文,着实为朝廷招纳了不少有志有学之士。

冯素贞不由感喟,这圣明与昏聩,真不可同事而语。

果,没有的八股的形文,内容,字数的限制,用她那凌厉如风急的行书之体,写得自如,亦是酣畅淋漓,痛快非常!

约莫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渐的有些昏暗,周遭四下,偶有树叶婆娑之声。冯素贞停笔驻腕,微微将身子前倾,手勾到幕绳,顺势一拉,将号棚外的星夜尽收眼底。

云雾弥漫,夜色已至,她抬手揉了下依然有些个倦怠了的眸子,定睛到正前方靠右的号棚中。

一个熟识的模子硬生生的闯进了眼帘。‘是她?’冯素贞不自觉地摸向自己清瘦的脸庞,似能忆起当日灼灼的疼痛在颊。

身子慵懒的爬在桌案上,两只胳膊间,横抱着一根甘蔗,甘蔗上没有齿痕,该是愁云密布的思绪无心食之。一只胳膊,忽而稍稍抬起,用指尖,轻轻撩逗着眼前的烛火,甚是一番百无聊赖之态。

冯素贞别过头去,缓缓伸手欲要拉下卷帘,休要让那人察觉了自己,以免惹来不幸之灾。然,接下来强大的猎奇心,将她已然伸出的手,拽着绳子搁浅在了半空。

少年从桌子中饶圈走出,蹿到兵卒背后,浑然不知其所为时,便被她点了穴。立时,摇摇晃晃,啃了口甘蔗,手中拽着咬下的一小节,在嘴中吸吮着甜汁,溘然看到了斜对侧那个手悬在半空的熟悉身影,速即朝素卿号棚而去。

‘大事不妙....’本能的将书写了数时辰的试卷收了起,怀抱在心口上,身子微微向后移,朝着少年渐行渐近之人,摇头卖笑。

“公子何事?”

“废什么话,把你那几个臭字交出来,本大侠便不与你计较,否则.....新仇旧账一起算!”抬腿踏足到冯素贞的桌案上,疾首蹙额,身姿探近,神色假意凶狠非常,大有那恶霸胁迫良家妇孺之态。

“闻姑娘,那日之事,当属误会,且听在下....”

“姑娘你个头!”冯素贞窃窃低喃,话未至,就被少年断了去,抬起甘蔗朝斯文至极的儒衫书生而去,顿在头顶处只留了一丝间距。“再提,本大侠现在就杀了你!”抬手间,冯素贞似乎又要受这‘当头棒喝’,心中不觉愕然,下意识的抬手欲做防御。

“那闻大侠,冯某得罪了”她现下一计,忽而抿嘴冁笑,从广袖内取出一散碎银子,快如闪电般的敲在那兵卒的解穴之位,左右顾盼,随即瞧见了素卿号棚前剑拔弩张,以甘蔗为凶器欺凌手无缚鸡之力书生就范的少年。

“来、来人呐、有、有、有刺客.....”陡然四肢恢复动弹后,兵卒慌遽之下并未上前擒拿手持甘蔗利器的少年,而是踉踉跄跄的跑去门口喊那救兵。

少年见行事有溃,对着怯懦的兵卒摇头喟叹,似觉败兴。

又转头一双黑眸恶狠狠的剜了一眼面容有些得意之态的冯素贞 “姓冯的,我们后会有期!”少年语调挟嫌报复,随着渐进而来兵卒脚步声,即速翻墙而去。

虽闻这胁迫告诫之言,冯素贞不怒反笑,对着翻墙少年的身影,不觉一哂。

而后向姗姗来迟扑了空的兵卒稍作解释,便接着研磨斟酌,欲再洋洋洒洒,奋笔疾书,专心著文。

想她冯素贞乃东南竹箭之人,本是无意却心下有意,势必要与天下男子,万千读书人,一较高下。

方才手持甘蔗,考场行凶的闻臭大侠翻墙而去之后,空空如也的号棚里独剩空空然一张白卷,唯独那卷上的考生姓名,清晰可见,考生———肖瀚。

考科举这场戏就很难写,因为怎么圆也是圆不了的,秀才举人之名没有,科举搜身之事也过不了,怕考生夹带,科考的制度哪个朝代也比较严,就是再不严,冯素卿也进不去,索性就不圆了(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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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乱桎(女驸马)
连载中杨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