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入坳

清晨的巴塞镇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湿气很重,带着宿醉般的颓靡气息。解雨臣和黑瞎子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主要是补充的食水和药品,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两件当地常见的深色粗布外套换上,稍微遮掩了一下过于扎眼的气质。解雨臣也将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束在脑后,少了些在京时的精致,多了几分利落不羁。

镇西头的老榕树盘根错节,气须垂地,树下果然蹲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他约莫十**岁,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一股执拗的劲儿,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腰间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看到解雨臣和黑瞎子走近,他立刻站起身,警惕地打量他们。

“昂杜?”黑瞎子用土语问。

年轻人点点头,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钱,先给一半。我只带到坳口,不进去。说好的。”

黑瞎子爽快地数出约定的美元递过去。昂杜仔细点清,小心地藏进贴身的衣袋,然后指了指丛林方向:“走这边,路不好,要快一天。”

没有多余废话,三人立刻出发,离开镇子,重新投入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

昂杜确实是个好向导。他身形灵活,对丛林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避开危险的沼泽和可能有大型野兽活动的区域。他话不多,但眼神锐利,时常停下来观察地上的痕迹、折断的树枝,甚至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变化。

路上,解雨臣尝试与他交谈,了解“鬼哭坳”更多情况。昂杜起初很沉默,但或许因为收了钱,也或许因为解雨臣气质清冷却并无恶意,他渐渐打开话匣子。

“我阿爸……是最好的猎人和采药人。”昂杜用磕绊的英语,夹杂着手势,讲述着,“几十年前,那些穿黄衣服、带枪的日本人来了,要找熟悉深山的人带路。他们给的报酬很多,但要去的地方很邪。我阿爸为了养活家里,接了活。他们进了‘鬼哭坳’,就再没出来。”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恨意和悲伤,“后来,偶尔有胆子大的人靠近那附近,捡到过一些小东西,有铁牌子,有生锈的望远镜,还有……画着奇怪符号的纸。但凡是拿了东西的人,回来都倒了霉。我小时候,寨子里的老人就说,那里被诅咒了,是日本人的恶鬼在作祟。”

“你阿爸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笔记,关于他们进去到底要干什么?”黑瞎子问。

昂杜摇头:“没有。但阿妈说,阿爸走之前很不安,说那些日本人不像只是来修路或者找矿的。他们带了很多沉重的箱子,还有穿白衣服、戴眼镜的人,像医生,又不像。他们反复打听附近有没有特别古老的山洞、神庙,或者……闹鬼特别凶的地方。”

古老山洞、神庙、闹鬼凶地?这听起来,更像是在寻找有特殊能量场或异常现象的地点。与龙子墓的传送阵,似乎隐约有某种共性。

“后来,你一直想进去?”解雨臣问。

昂杜握紧了柴刀:“我想找回阿爸的尸骨,哪怕一点东西。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害死了他。但没人敢去,我自己试过几次,没到坳口就遇到怪事,不是迷路就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好退回来。”他看了一眼黑瞎子和解雨臣,“你们……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你们不怕。”

“怕也没用。”黑瞎子咧嘴一笑,墨镜在偶尔透过林叶缝隙的阳光下反着光,“该找上门的,躲不掉。”

随着他们深入,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林木依旧茂密,但品种似乎在减少,空气中那股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植物气息逐渐被一种更沉闷的、带着淡淡腐朽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取代。鸟鸣虫叫变得稀疏,四周异常安静,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空洞。

昂杜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神情愈发警惕,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鼻翼翕动。“快到‘界限’了。”他低声说,指向前面一片相对稀疏、但树木形态扭曲怪异的区域,“过了那片林子,就是鬼哭坳的外围。我……就送到这里。再往里,我真的不能去了。”

解雨臣看了看前方。那里的树木枝干虬结,叶片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苔藓和落叶,几乎看不到裸露的泥土。一种无形的压力感弥漫开来,让人心悸。

“可以。”解雨臣点头,没有强求。他拿出另一部分酬金递给昂杜,“这些你拿着。如果我们三天后没回到镇上,就不用等了。”

昂杜接过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小心。如果听到有人叫你们的名字,千万别回头。如果看到影子比人动得快,立刻闭上眼睛往后退。还有……如果闻到特别香的花味,屏住呼吸。”说完,他迅速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这小孩,知道的不少嘛。”黑瞎子摸了摸下巴。

“看来他确实尝试深入过,而且遇到过‘东西’。”解雨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肩带,率先朝那片扭曲的林地走去。“走吧,看看这‘鬼哭坳’到底藏着什么。”

一踏入那片区域,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不是体感的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凉。脚下的腐殖层异常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响动。扭曲的树木枝干张牙舞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蛰伏的怪物。

黑瞎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墨镜后的银眸锐利地扫视四周。他走到解雨臣身侧,几乎并肩而行,周身的黑色气息微微流转,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两人笼在其中,隔绝了部分外界的不适感。

“这里的‘气’很乱,阴秽、怨憎,还夹杂着一种……陈旧的、工业化的铁锈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味道。”黑瞎子低声道,他的感知远比解雨臣敏锐,“果然不只是闹鬼那么简单。”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断裂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水泥矮墙,墙上用早已褪色剥落的日文写着“立入禁止”和“军事重地”。墙后,依稀可见坍塌的混凝土建筑基础、锈蚀断裂的铁丝网,以及被植物根系撑裂的水泥路面。

二战日军废弃设施的痕迹。

两人越过矮墙,正式踏入“鬼哭坳”范围。眼前的景象更加破败荒凉。依着山势,能看到不少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入口,大多已被泥土和植被堵塞。散落着锈蚀的钢盔、水壶、破损的枪支零件,甚至还有半辆被藤蔓完全吞噬的卡车骨架。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在了几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年代。

但令人不适的是,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连昆虫都少见。只有风吹过破损金属和空洞建筑的呜咽声,如同低泣。

“看来传言不假,这里确实有个日军据点或研究站。”解雨臣小心地避开地上尖锐的锈铁,观察着四周的建筑布局,“规模不小,看这格局,不像是单纯的前哨或仓库,倒像是有永久性设施的基地。”

“找找主建筑或者地下入口。”黑瞎子说,“如果真有什么秘密,不会放在明面上。”

两人在废墟中谨慎搜索。解雨臣凭借对建筑结构的了解,判断出基地的大致功能区划,朝着可能是指挥所或核心实验区域的方向摸去。黑瞎子则更关注那些异常的能量波动点和残留的“不干净”气息。

在一处相对完整、门框上还残留着厚重铁门铰链痕迹的混凝土建筑前,黑瞎子停下脚步。建筑大半被山体滑坡的泥土掩埋,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约一人高的入口,里面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更刺鼻的、难以形容的化学药剂混合**体腐烂的味道。

“这里面,味道最‘正’。”黑瞎子指了指洞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解雨臣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入口后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混凝土台阶。台阶湿滑,长着墨绿色的苔藓。

“下去看看。”解雨臣当先迈入。黑瞎子紧随其后,在进入的刹那,他回身,手指在洞口上方虚空划了几个复杂的符号,微弱的黑光一闪而逝,仿佛布下了一层简单的警戒。

台阶不长,向下十几米后,进入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斑驳的水泥墙,墙上有早已熄灭的壁灯,还有一些残留的日文标识牌,字迹模糊。通道里散落着不少杂物:朽烂的木箱、倾倒的铁架、破碎的玻璃器皿,还有一些散落的、写着日文的纸张,轻轻一碰就化为粉末。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那混合的气味更加浓烈。手电光柱扫过,能看到地面有拖拽的痕迹,以及一些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陈旧污渍。

“小心点,这里死过不少人,怨气很重,而且……”黑瞎子皱了皱眉,侧耳倾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移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又像指甲刮擦墙壁的声响,从通道深处传来,若有若无。

解雨臣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出发前用朱砂简单绘制的驱邪符——虽然不知道对这地方的“东西”管不管用。他体内微薄的灵力自发流转,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寒。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钢铁气密门,门半开着,卡死在门框上。门后是一片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仓库或者大厅。手电光扫进去的瞬间,解雨臣的呼吸微微一滞。

大厅里一片狼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上、墙壁上,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绘制着的大量诡异符号和阵图!这些符号与之前在魂瓮上看到的东南亚邪术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扭曲,其中还掺杂着一些日本神道教和佛教密宗的图案,显得不伦不类,充满了疯狂和亵渎的意味。

而在这些符号阵图的中央,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作白骨的遗骸。从残破的衣物碎片看,有日式军装,也有类似白大褂的布料。但这些遗骸的姿势极为扭曲,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

“这是一个……祭坛?还是进行某种仪式的场所?”解雨臣感到一阵恶寒。那些符文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邪恶气息。

黑瞎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走到一幅相对完整的阵图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甚至伸出手指,虚悬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方感知。“不止是祭坛……这是一个拙劣的、试图强行召唤和束缚某种‘存在’的融合法阵。用到了东南亚的养鬼术、日本的阴阳术,甚至还有一点……西方黑魔法的影子。”他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另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当年那帮疯子,在这里搞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他话音刚落,大厅里那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和刮擦声骤然变大了!变得尖锐、嘈杂,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嘶吼、哭泣、诅咒!同时,那些绘制在地上的暗红色符文,竟仿佛活过来一般,开始微微蠕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沉的血光!

四周的温度骤降,冰冷刺骨。散落的白骨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要重新拼接站起来。阴影在角落里疯狂涌动,凝聚成一个个人形的轮廓,它们穿着破烂的日军军装或白大褂,面目模糊,散发着浓郁的怨毒和疯狂的气息,缓缓地、僵硬地朝着站在阵图边缘的解雨臣和黑瞎子“看”了过来。

“被惊动了。”黑瞎子站起身,挡在解雨臣前面,语气平静,但周身那稀薄的黑色气息骤然变得浓烈、凝实,仿佛燃烧的黑色火焰,“我就说嘛,来都来了,不放点‘见面礼’怎么行。”

解雨臣能感觉到,黑瞎子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吸收自魂瓮的邪灵怨气,似乎受到了此地同源气息的刺激,又开始蠢蠢欲动。但黑瞎子强行将其压住,转化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散发出更加纯粹、更加暴戾的威压。

“能对付吗?”解雨臣问,声音镇定。他知道此刻不能慌。

“小菜一碟。”黑瞎子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墨镜下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正好,刚才的‘零食’没消化完,有点撑。现在,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踏前一步,脚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暗红符文如同被烙铁烫到,瞬间黯淡下去。他对着那些从阴影中浮现的、充满恶意的扭曲灵体,勾了勾手指。

“来,让黑爷看看,当年那群不肖子孙,给你们留了多少‘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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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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