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缓步走在青云山道上,阳光明媚,灵风拂面,草木葱茏,弟子往来,见他纷纷躬身行礼,恭敬有加。
他微微颔首,步履平稳,身姿端正,面色看似已然恢复从容清朗,再无正殿之中的凝重与滞涩,仿佛真如掌门与长老所言,已然醒悟,已然放下,已然懂得以道御情、以情守道,心魔自消,情念自安。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踏出,气海深处都有细密痒意缓缓游走,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方才在正殿之上,面对掌门与三位太上长老的层层追问,他以情为盾,以心魔为甲,以愧疚为刃,硬生生将所有蛊痛、所有痒意、所有失控、所有破绽,尽数揽在“动情、压制、心魔”之上,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他成功了。
林晚卿安全了。
青云宗安稳了。
魔宗无法借此生事了。
正道颜面保住了。
可代价是——他必须从此,活在“动情、有心魔、需要疏解、不可强压”的人设里,活在掌门与长老的体谅与关照里,活在同门“大师兄历情劫、道心圆满”的认知里。
他必须表现出——不再一味强压,不再一味回避,不再一味自苦,正视情念,安放本心,对那位“心中牵挂、亏欠多年”的同门,多几分关照,多几分坦然,多几分疏解,多几分合乎情理的亲近。
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一味疏远、一味冷淡、一味回避、一味划清界限。
否则,便是与“心魔生于强压”的说法相悖,便是自露破绽,便是前功尽弃。
这对他而言,比蛊痛更难,比痒意更熬,比道心开裂更煎熬。
他对她,情根深种,动心已深,蛊虫缠身,意乱神迷,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气息相闻,都会引动蛊虫狂躁,都会让痒意暴涨,都会让道心震颤,都会让他濒临失态。
从前,他可以避,可以远,可以疏,可以不看、不听、不碰、不念。
从今往后,他不能。
他必须坦然面对,必须适度亲近,必须合乎情理地关照、弥补、安放情念,必须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不再强压、疏解心魔、情归其位”的模样。
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与蛊虫、与心意、与定力的殊死搏斗。
每一次对视,都是一次痒意暴涨、**勾动、道心濒临崩碎的考验。
每一次开口,都要咬紧牙关,将喉间即将溢出的压抑低哼,强行吞回心底。
他以情为盾,护住了她,护住了宗门,护住了正道,却把自己,推入了更深、更烈、更难、更无法逃脱的蛊痛与煎熬之中。
回到清玄小筑,他关上房门,隔绝外界一切目光,终于再也撑不住,背身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白衣微乱,气息粗重,额角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耳尖与面颊布满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蛊虫被他刻意压抑、又在心神松懈之际疯狂反扑的结果。
痒意如海啸,如狂潮,如烈火,如细针,席卷全身,钻入每一寸骨缝,每一道经脉,每一缕神魂。
他想蜷身,想按揉,想抚摸,想以任何动作缓解这无孔不入的煎熬,可他不能,也不肯。
道心在,规矩在,自持在,身份在。
他只能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刺骨剧痛,强行抵消神魂痒意。
“嗯……呃……”
一声声极轻、极压抑、极痛苦、极克制的低哼,从紧咬的牙关缝隙中溢出,消散在空无一人的屋内,转瞬即逝。
他浑身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不肯弯,不肯倒,不肯失态,不肯让自己沦为被**与蛊虫操控的傀儡。
气海之中,刻骨欢疯狂振翅,血红魔纹闪烁,与他心底翻涌的情意、愧疚、牵挂、不安,死死缠在一起,噬心蚀骨,痛痒难分。
他终于明白。
以情为盾,以心魔为掩,看似解脱,看似周全,实则是将自己,彻底推入了情与蛊的死局。
从前,他不动情,蛊只扰身;
如今,他必须“动情”,必须“正视”,必须“安放”,必须“亲近”,蛊便噬心。
从前,他可以回避,可以疏远,可以不见,可以不念;
如今,他不能回避,不能疏远,不能不见,不能不念,每一次被迫的亲近与坦然,都是在给蛊虫喂食,都是在让痒意更烈,让道心更裂,让煎熬更深。
他骗过了整个世界。
却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不知过了多久,狂躁的痒意才渐渐平息,重新化作连绵不绝、如影随形的细微搔动。
沈清辞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已是数道深深血痕,他以灵气草草止血,缓缓站起身,整理好微乱的衣袍,拭去额角汗水,面色重新恢复平静,眼底重新恢复清澈,仿佛刚才那场濒临崩溃的煎熬,从未发生。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青云七十二峰,灵秀依旧,清和依旧,安稳依旧。
掌门与长老的话语,犹在耳畔。
“情不是魔,压制过甚才是魔。”
“不必一味强压,不必一味自苦。”
“正视本心,安放情念,情不伤道,道不伤情。”
“你若愿结道侣,宗门不阻。”
句句通透,句句恳切,句句为他着想。
可他们不知道。
他不是不想疏解,不是不想安放,不是不想正视。
是他不能。
情蛊在身,痒在骨髓,一动心,便蛊痛;一亲近,便痒烈;一疏解,便道心崩;一坦然,便失态露馅。
他只能一边“表现得不再强压、坦然正视”,一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忍受更猛烈、更失控、更绝望的蛊痛与痒意。
只能一边在众人面前,做那个清风明月、道心圆融、情归其位的青云首座。
一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承受刻骨欢无孔不入的噬咬,独自面对道心裂痕的扩大,独自吞下所有痛、所有痒、所有煎熬、所有不能言说的情意与愧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随即,一道平静而克制的声音,轻轻响起:
“大师兄,掌门命弟子送来清心凝神丹,助师兄疏解心魔,安定心神。”
是林晚卿。
沈清辞浑身猛地一僵。
气海深处,本就尚未完全平息的刻骨欢,像是嗅到了她的气息,感受到了她的靠近,骤然一阵剧烈振翅。
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失控、更加**蚀骨的痒意,轰然炸开。
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喉间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哼,险些脱口而出。
他不能开门。
不能见她。
不能在此刻,与她气息相闻,目光相对。
否则,他一定会失控,一定会失态,一定会露馅,一定会让她看见他最不堪、最痛苦、最被蛊虫操控的模样。
沈清辞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紧,以最后一丝定力,强行稳住气息,声音尽量平稳清淡,隔着房门,缓缓开口:
“不必了。”
“心魔已疏,心神已安,丹药无需。”
“你回去吧,各自修行,不必挂念。”
门外,林晚卿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无澜,情断意冷,只余同门之礼:
“是,弟子明白。”
“丹药放在门外,师兄若需,自行取用。”
“弟子告退。”
脚步声缓缓远去,渐渐消失。
沈清辞依旧靠在窗边,浑身冷汗浸透白衣,气息粗重紊乱,痒意如狂,道心震颤,却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剧烈起伏。
一声极轻、极痛苦、极绝望的低叹,消散在空气里。
他以情为盾,护住了她,护住了一切。
可这面盾,也成了锁住他的枷锁。
从今往后,他要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动情、坦然、疏解心魔”的青云首座。
要在她面前,扮演一个“不再强压、不再回避、情归其位”的师长同门。
要在蛊虫面前,扮演一个“道心稳固、定力深厚、忍痒如常”的正道修士。
三面扮演,三重煎熬,三重折磨,三重绝望。
情蛊越来越重,痒意越来越烈,道心越来越裂,掩饰越来越难,扮演越来越累。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青云山一片安宁祥和。
屋内,白衣身影跪倒在地,独自承受着无孔不入、终身相随的痒意,独自吞下所有痛、所有苦、所有情意、所有愧疚、所有不能言说的真相。
他骗过了掌门,骗过了长老,骗过了同门,骗过了整个青云宗,骗过了她。
唯独骗不过,体内那只日夜噬心、永生无解的刻骨欢。
情字作盾,盾在人伤。
蛊痛入骨,无药可医。
前路漫漫,无昼无夜,无边无际。
他只能忍。
只能守。
只能藏。
只能,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