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次传讯回应后,林晚卿对夜珩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全然无视,不再一味冷硬,偶尔会在他挑衅沈清辞时,回上一两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对正道失望的话语;偶尔会在他问及近况时,流露出几分走投无路的茫然;偶尔,甚至会顺着他的话,流露出一丝对青云、对沈清辞的疏离与怨怼。
每一句都半真半假,每一字都拿捏分寸。
不多一分真心,不少一分算计。
夜珩本就对她极有兴趣——既是种下刻骨欢之人,又是能让沈清辞破例动容、默默维护之人,更是青云山上一朵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藏着叛逆与狠绝的花。如今她稍稍示弱、稍稍靠近、稍稍流露出投靠之意,立刻勾起他更强的占有欲与征服欲。
他要的从不止是沈清辞跪地求饶,更是将正道最看重的规矩、清白、道心,一一踩在脚下。
而林晚卿,便是最好的一枚棋子,也是最合他心意的一个猎物。
情感链接,在一次次传讯往来中,悄然成型。
不是真心爱慕,不是神魂交付,而是以刻意引导的依赖、信任、叛逆为丝,以他的征服欲、掌控欲、破坏欲为线,一点点缠紧,一点点深入,直到他下意识认定:她是他的人,她的事,由他说了算,天正道不容,他便毁了天正道的规矩。
林晚卿静静等待,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她在等一个唯一的时机——夜珩因胜券在握而彻底松懈、因掌控一切而心神外放、因即将得手而不设半分防备的刹那。
那时,她才会出手。
一次性截骨,一次性断蛊根,一次性,还沈清辞清净。
可她所有的算计与隐忍,都瞒不过一个人。
沈清辞。
他本就对她气息极为留意,加之情蛊缠身,对与她相关的一切波动,都敏感到极致。她身上那一丝若有似无、日渐浓重的魔息,她偶尔走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冷绝,她面对他时愈发克制、愈发疏离、愈发不敢深视的神态,都在无声告诉他——
她在暗中,与断云峡那方,有牵扯。
这日午后,竹林僻静处,林晚卿刚掐断一道传讯,转身便撞见立在竹影中的白衣身影。
沈清辞静静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一瞬,林晚卿心尖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微微躬身行礼:“大师兄。”
沈清辞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她指尖尚未完全熄灭的符光余烬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冷:
“你在与夜珩联系。”
不是疑问,是断定。
林晚卿垂眸,语气平稳无波:“弟子不懂师兄所言。”
“你不必瞒我。”沈清辞上前一步,周身灵气微沉,一贯温和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罕见的厉色,“你身上魔息日重,心神波动有异,方才符光虽隐,却带着断云峡独有的魔韵。你与他,往来不止一日。”
他一眼便看穿她的盘算,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极为不安的猜测:
“你想借魔宗之力解蛊。”
林晚卿指尖微攥,依旧不肯承认:“弟子只是在寻找化解刻骨欢之法,并未与魔宗有任何勾结,更未做有损青云之事。”
“此法凶险至极。”沈清辞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夜珩心性残忍,掌控欲极强,你与他牵扯越深,便越难脱身,轻则被他操控,重则道心染魔,永世难清。”
“情蛊在我身上,我能压,能忍,能守道心不失,你不必以身犯险,更不必与虎谋皮。”
他不能让她走这条路。
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可能。
林晚卿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却带着一层厚厚的疏离:
“师兄能压一时,不能压一世。道心再稳,也抵不过蛊虫日日啃噬。此事我自有决断,不劳师兄费心。”
“我不会拖累青云,更不会连累师兄。”
她越是这般决绝,越是这般隐瞒,沈清辞心中便越是不安,越是清楚,她已打定主意,走上一条他不能认同、更不能放任的绝路。
而这份不安、焦虑、担忧、怒意交织,瞬间引动了他气海深处蛰伏的刻骨欢。
蛊虫本就因他心意而动,因他对她的牵挂、在意、 protect 欲而愈发敏感。此刻心绪翻涌,杂念丛生,痒意骤然爆发,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从骨缝里窜起,从神魂中撩动,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失控。
沈清辞身形猛地一僵,白衣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耳尖与面颊瞬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一股极轻、极压抑的低哼,从喉间一闪而逝。
情蛊,因他动念、因他在意、因他反对、因她不肯回头——骤然加重。
林晚卿看得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流露半分异样,只淡淡道:
“师兄蛊痛发作,便先回去调息吧。弟子告辞。”
她转身便走,步伐稳而快,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不敢看他强忍到极致的模样。
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不能半途而废。
这条路一旦开始,便只能走到底。
沈清辞立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气海痒意如狂,道心震颤,心意翻涌,却连一句挽留、一句阻止、一句“别去”,都无法说出口。
他反对,她不承认。
他担忧,她不在意。
他阻拦,她已走远。
而他体内的情蛊,却因她的隐瞒、她的决绝、她与魔宗的暗地牵扯,一日重过一日,再难压制。
竹林风过,竹叶沙沙。
白衣身影孤零零立在原地,痒入骨髓,痛入心脉,却连一丝失态,都不敢有。
他知道,她已下定决心。
他更知道,他拦不住。
而这场以魔为桥、以情为饵、以截骨为终局的险棋,一旦落下,便是满盘皆活,或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