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清玄小筑外的竹林,露水滴落,灵气清润,屋内却凝着一层沉而静的郑重。
林晚卿立在云床前三尺处,一身素色道袍,发髻只用一根旧木簪固定,干净得没有多余装饰。她掌心轻轻握着一枚暗红小玉符,那是一年前转嫁情蛊时,以本命精血所炼的媒介,这一年来贴身温养,灵力从未断绝。
她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悲愤之下的莽撞。
自回到青云,看着沈清辞日复一日强压蛊虫、明明痒入骨髓却依旧不动声色、明明道心受扰却依旧护她周全,她便日夜不安。刻骨欢是因她而生,因她的恐惧、她的软弱、她的自私,才落在他身上。他替她扛了一年多的痒,扛了本不属于他的劫,扛了她该受的所有煎熬。
她欠他,便要亲手还。
引蛊归身。
把情蛊、痒意、情骨、因果,全数接回自己身上。
沈清辞盘膝坐于云床之上,白衣纤尘不染,气息看似平和,却微有不易察觉的滞涩。刻骨欢早已不是定时发作,而是连绵不绝的细微搔动,如细毛轻挠神魂,不致命,却磨人至极。他能压,能忍,能藏,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持清风明月的模样,唯独瞒不过日日留心、满心愧疚的林晚卿。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目光坦荡、沉静,没有半分儿女情态,只有对因果的担当。
“弟子此来,不为修行,不为宗门事务,只为情蛊。”
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刻骨欢本是魔宗下在我身上的禁蛊,是我之劫,我之难,我之因果。当初我道心不坚,畏惧痒痛,贪生怕死,一念私欲,将蛊转嫁于你,令你无辜受累,至今一年有余。此过在我,此错在我,此债亦在我。”
“你为大道,为苍生,为青云,取舍在先,我不怨,不恨,亦理解。可我害你,是私,是怯,是逃避己劫,是将痛苦强加于无辜之人,于道不合,于心不安。”
“我今日来,是要以引蛊归源之法,将你体内的刻骨欢与情骨,尽数引回我身。此后痒入骨髓,我自忍;蛊噬神魂,我自担;道心若碎,我自承受。只求还你清净,了结这段错位因果。”
屋内一静。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他并非没有察觉她近来的不安与沉默,并非没有看出她眼底的愧疚,可他仍未想到,她会做出这般决绝的选择。
引蛊归身。
四个字,说出来轻易,行过来却是九死一生。
刻骨欢认神魂,扰道心,越清净越烈,越克制越狂。她当年只受三月便濒临崩溃,如今蛊虫在他体内扎根一年,与气海缠得极深,强行引回,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道心崩碎,神魂错乱。
他几乎立刻,便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不可。”
林晚卿微微垂眸,并不意外。她太了解这位大师兄,一生守道,一生护同门,宁可自己扛尽苦楚,也不愿见旁人因他涉险。
可她意已决,不会因一言半语动摇。
“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安危着想。”她抬眼,目光稳如深潭,“可这是我自己种下的因,便该由我自己结果。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你身后,看你替我受苦,看你道心被蛊虫一点点啃噬,看你从清风明月,被逼到日夜强压、不敢露半分破绽的地步。”
“我修道,修的不是转嫁之术,不是逃避之道,是苦自受、劫自担、心无愧。”
“你不必拦我。我意已决,今日必引蛊归身。”
“我说,不可。”
沈清辞起身,自云床缓步走下,白衣依旧挺拔,往日清静淡然已被一层沉肃取代。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澈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道心尚浅,定力不足,当年三月便濒临崩溃。如今蛊虫与我气海纠缠甚深,你强行引蛊,只会引火烧身,蛊归身之日,便是你道心崩碎之时。”
“我能压,能忍,能与蛊共存,能守我道心不失。你不行。”
话语直白,却字字真心。
林晚卿轻轻摇头,不退,不避,不惧。
“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她轻声道,“你能为大道扛苍生之重,我为何不能为己错扛己身之劫?”
“我不求境界高深,不求长生道果,只求心安,只求道心无亏,只求不再因我之私,害你终身受蛊。”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
指尖抬起,轻轻一旋,引蛊印诀悄然成形。
淡红灵力自指尖溢出,轻柔却坚定,缠上那枚精血玉符。玉符微微发烫,红光朦胧,与她丹田灵力遥相呼应,更与沈清辞气海之中的刻骨欢,搭起一道无形牵引。
转嫁情蛊,三要素:精血为引,肌肤相触,神魂相应。
前两者已备,只差最后一步。
“晚卿,住手!”
沈清辞脸色微变,伸手便要扣她手腕,强行终止术法。
可林晚卿身形一欺,骤然拉近尺余,气息相闻,肌肤几近相触。她无半分暧昧,无半分私情,只有决绝。
“师兄,得罪了。”
指尖咬破,一滴本命精血渗出,落在玉符之上。
她低喝一声,引蛊法门运转至极限:
“情蛊归源,精血为引,神魂为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