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青云山云雾轻笼,晨露未晞,林晚卿如常前往藏经阁翻阅典籍。
看似寻常,她却比往日更早起身,更早梳洗,衣袂端正,发髻一丝不苟,周身气息沉静安稳,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历经长久挣扎后,终于尘埃落定的平和。
她走过演武场,弟子们晨练呼喝声声,剑风凌厉。
她走过丹房,药香弥漫,弟子们忙碌分拣药材。
她走过回廊,同门见礼,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
一路行来,她没有刻意去寻沈清辞,没有刻意去看他,却每一步,都在观照自己的心。
观自己是否还怕。
怕。
依旧怕那无孔不入的痒,怕那日夜不休的折磨,怕那蚀骨**、让人疯癫欲狂的煎熬。一想起当初三个月的日子,她依旧浑身发紧,指尖发冷,本能地想要退缩。
观自己是否还怨。
不怨。
不怨沈清辞当年舍弃,不怨命运多舛,不怨魔宗狠毒,不怨天道不公。
怨的,从来只有自己。
怨自己道心不坚,遇苦即退。
怨自己私欲作祟,不敢承担。
怨自己转嫁情蛊,推祸于人。
怨自己明明解脱,却眼睁睁看着别人替自己受苦,一忍便是一年有余。
观自己是否还想逃。
不想了。
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
逃得过痒,逃不过心。
逃得过因果,逃不过修行。
逃得过眼前痛苦,逃不过余生夜夜不安、愧疚噬心。
她修道多年,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一个最浅显、最根本的道理:
自己的劫,只能自己渡。
自己的蛊,只能自己受。
自己的因果,只能自己承担。
她当初转嫁情蛊,不是为大义,不是为苍生,不是为复仇,只是为了自己活命,为了自己解脱,为了自己不再受苦。那是私欲,是怯懦,是背离本心,是道心失守。
她以为转嫁之后,便是解脱。
如今才知,真正的解脱,从来不是把痛苦推给别人,而是直面痛苦,承担痛苦,在痛苦中守心,在煎熬中修道,在劫数中不逃、不避、不推、不怨。
沈清辞能为大道,扛下苍生之重,扛下情蛊之苦,扛下她种下的恶果,一生不怨、不怒、不迁、不堕。
她为何不能?
她修为不如他,定力不如他,道心不如他,可她至少可以做到——
不把自己的劫,压给别人。
不把自己的痛,留给无辜之人扛。
不把自己的怯懦,包装成情有可原。
她欠沈清辞的,太多,太重,太沉。
一句对不起,太轻。
一次次掩护,太薄。
远远观望的愧疚,太假。
唯一能还的,只有一件事。
把他身上的情蛊,把他身上的刻骨欢,把他身上因她而起、因她而烈、因她而终身相随的蛊与情骨,重新引回自己身上。
由她,重新承担这一切。
由她,受这无孔不入的痒。
由她,受这日夜不休的磨。
由她,受这蛊虫噬心、道心煎熬、终身无解的劫。
他的道,是守苍生、守青云、守大道清净。
她的道,从今往后,是守本心、守因果、守不推诿、不逃避的修行根本。
晨露渐散,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
林晚卿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清玄小筑的方向,目光平静、清澈、坚定,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私情,只有一份修士对因果的敬畏,一份对自己过错的忏悔,一份终于找回道心的安稳。
她不再犹豫。
不再挣扎。
不再恐惧压倒决心。
她知道,引蛊回归,比当初转嫁更难,更险,更痛。
情蛊认人,认施移者,认精血,认神魂,一旦回归,便是终身相随,再无解脱可能,痒意会伴随她修行一生,每一次入定、每一次运功、每一次心动,都会被蛊虫钻空子,都会被痒意浸透。
她可能会道心破碎。
可能会日夜疯癫。
可能会修为尽废。
可能会沦为同门笑柄,可能会被宗门问责,可能会再无立足之地。
可她不怕了。
不是不怕痒,不是不怕痛,不是不怕煎熬。
而是比起这些,她更怕——
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一辈子看着别人替自己受苦,一辈子做一个逃避因果、不敢担当、道心残缺的修士。
那样的修行,再高境界,也是虚妄。
那样的活着,再安稳,也是苟且。
她要重新拿起,自己当初丢下的东西。
拿起勇气,拿起担当,拿起因果,拿起那只被她推出去的蛊。
沈清辞已经替她扛了一年零一月。
够了。
真的够了。
从今往后,她的蛊,她受。
她的因,她承。
她的果,她担。
林晚卿缓缓闭上眼,双手在身前轻轻合十,不是礼拜神明,不是礼拜师长,而是礼拜自己的心,礼拜自己的道,礼拜这一场迟到太久的决断。
她在心底,一字一句,对自己,也对冥冥中的因果,轻声而坚定地说:
“林晚卿,今日起,心归正道,不避、不逃、不推、不怨。”
“昔日转嫁情蛊,是我道心不坚,私欲作祟,畏惧痛苦,不敢承担己身因果,将己劫推于人,是我之过,我之错,我之失。”
“沈清辞无辜受累,忍蛊痒一年有余,道心受创,形神煎熬,皆因我一念之私。”
“我不敢求他原谅,不敢求天道宽恕,不敢求宗门容情。”
“只求以己身,换回他清净。”
“只求把他身上的情蛊、情骨、刻骨欢,尽数引回我身。”
“此后痒入骨髓,我自忍。”
“此后蛊噬神魂,我自扛。”
“此后因果轮回,我自担。”
“不连累他,不拖累青云,不向魔屈,不向苦折。”
“他守他的大道苍生,我守我的本心因果。”
“此念一生,永不反悔。”
话音落,心已定,意已决,念已坚。
晨风吹过,拂起她素白衣角,发丝轻扬,面容沉静,眼底再无半分迷茫、挣扎、恐惧,只有一片历经煎熬后,终于清澈稳固的道心之光。
她转过身,不再望向清玄小筑,一步一步,稳稳踏入藏经阁。
不是逃避,而是准备。
准备寻回引蛊归身的法门,准备以精血、以神魂、以道心为引,准备好重新承受那无孔不入、终身相随的痒。
准备好,把他的清净,还给他。
把她的劫,还给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