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肮脏的交易(六)

苏沉说出后面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语调极其沉闷,和他平时与人说“因为我是清祓呀!”时的清淡语气全然不同。

荣将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觉那种难言的寂寥与荒凉,太过熟悉。恍惚间,便跌回了乌重山的漫长岁月里。那时,偶尔有路过的樵夫和小童,他们的出现和离开,总令他感到欣喜又怅惘,他羡慕他们,纵使一生籍籍无名,生命短如朝露,却有着清晰的来处、命定的归途,活得有根有据。唯有自己,生为石魄,混沌中凝形,无生无灭,生命的底色自始至终都是化不开的沉闷,乏味至极!直至暮色中,那位少女的出现,她像破开在他玄黑的世界里的一道清亮的光,也在那一刻,他终于为自己这亘古漫长的等待找到了一处注脚!

石魄的寂寥生而有之,清祓的荒凉却更像是一种宿命!

而今,荣江无比期望——自己也可以成为那束能照亮苏沉的光,帮他从满是雾霭的丛林中挣扎出来,并成为他生命中最为笃定的意义。

荣将从苏沉的手上取下咖啡杯,顺手搁在了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双臂轻轻环住了苏沉的身体,胸膛贴上对方的后背,脑袋温柔地低下……

苏沉的身体微微凝滞,肩线骤然绷紧,带着几分本能的拘谨。可当荣将清洌干净的气息,伴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廓、漫过颈窝时,那点身体的僵硬便如冰雪遇春阳般,顺着肌理一寸寸地消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那熟悉的怀抱中蹭了蹭,心里涌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渴望——想要与身后那人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察觉到对方身体的软化与迎合,荣将环在腰间的手臂悄然收紧了几分,用力温柔却坚定。下一秒,他的唇瓣循着苏沉颈侧的弧度轻轻游走,从一点点温柔的厮磨,到轻柔的啄吻,再到温热的舔舐……

苏沉的呼吸瞬间失序,胸膛跟着微微起伏,一阵阵酥麻从皮肤渗进骨髓,当荣将的牙齿轻轻地啃咬在他颈侧最敏感的一块软肉上时,他喉咙里情不自禁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尾音带着几分战栗,裹着难以言说的极致魅惑。

恋人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缠绵,每一次啃舐都诉说着隐秘又霸道的占有欲,仿佛硬是要将对方的气息融入自己的骨血,把自己嵌进对方的生命中一样。这一刻,身体是情绪和情爱最好的出处!咿咿呀呀,吱吱嘎嘎……

这方静谧了千年的空间,连空气都逐渐变得炽热黏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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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迟天浩的调查结果,过了两天,才发送到了荣将手机上。当时荣将正在开车,他喵了一眼后,就把手机直接递给了坐在副驾的苏沉。

迟天浩2012年开始涉足养老院业务,服务区域不仅限于丘汶,还包括沼水以及周边的两个城市。他名下经营着不少于二十家养老院,规模有大有小,时间有长有短,目前登记在册的老人数量大约有六七百名。由于这些老人普遍健康状况一般,生活及生存质量都处于基础水平,因此每年的死亡人数占比通常超过10%,最高的一年甚至达到18%。

很多早期的数据,因为时间关系,在这份报告中并没有体现。就近三年死亡人员的情况来看,这些养老院死亡人数总共184人,死亡时间高度集中在每年的11月至次年的4月之间,根据死亡证明,死亡原因多描述为“自然衰老”或“器官功能衰竭”,这与老年人常见的死亡形式倒也基本相符。

再往下看,可就有些意思了!

以丘汶为例,一个叫“李伟”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了死亡证明的执业医师签名上……

“在养老院去世的人,死亡证明随便找个有执业资格证书的医生开就可以吗?”苏沉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毕竟无论是苏老师,还是清祓的专业领域都不涉及到这些。

“自然没有这么简单。”荣将视线扫过前方车流,语速有些放缓,“卫健部门有规定,像在家或养老院这类场所正常死亡的,得由死亡地点辖区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乡镇卫生院来办,而且必须是注册在这些机构的执业医师负责。”

调查写这份报告的人显然也谙熟个中关键。所以他又做了另外的整理归纳。

李伟所签署的死亡证明书,在过去三年累计达到36份。在这之中,28位逝者的直系亲人经济状况极差,甚至存在债务方面的危机。同时,对这28位逝者的事后调查中,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的亲属,在亲人去世后有明显的经济改善迹象,比如还债及进行其他的大额消费。

而且,这36位由李伟开具死亡证明的逝者,都是在丘汶市殡仪馆进行火化,而当日的火化工则无一例外都是——张至诚。

再往下就是密密麻麻的死者及家属信息。

面对这份名单,苏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荣将的手机进来一个电话,是阿勇。

苏沉将手机屏幕竖起,朝向荣将。后者转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开车。苏老师见状,心中暗暗叹上一口气,认命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在开车,我开一下免提。”

对面的人怕是没料到,电话中出现的声音居然不是本人,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接口说,“好”。

原来是徐雷主动联系了迟天浩,双方似乎已经达成某项关于“死亡”的交易。

挂断电话后,荣将调转了车头,带着苏沉前往阿勇他们所在的那辆车里……

荣将让小蒋联系了叶明。叶明并不清楚徐雷和迟天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提到了另外一件事。迟天浩联系了张至诚后天上午9点到小乔村的养老院碰面。

小梁他们并没有窃听到迟天浩与张至诚之间的这通电话,显然,他们使用的电话号码,都不是已知的。

小乔村养老院,也正是徐雷母亲目前居住的那个地方。

第二天晚上,小乔村的村支书接到了来自丘汶市社会福利中心的电话。来电中提到,有一位青年企业家,曾经得到过一位小乔村老人的帮助,尽管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他抱着感激之情也想做一些回馈社会的事。因此计划于次日上午到90岁以上的老人家里,以及小乔村养老院进行慰问活动,届时请村支书陪同前往,但根据企业家本人要求,本次活动将不对外进行宣传,老人家里和养老院也不必就此事提前作任何准备。

次日一大早,“青年企业家小梁总”坐着“司机”小蒋的车到了小乔村村委办公室,结束了对两位九十岁以上住在自己家的老人探望后,掐着点到了养老院。当时,张至诚也刚抵达不久,他正与迟天浩打完招呼。

当村支书带着小梁和小蒋出现在养老院,并向迟天浩说明来意后,尽管此事在迟天浩的意料之外,但他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反而热情地上前握住村支书和“小梁总”的手,代表养老院的老人们表示感谢,充分体现出他作为一名商人的职业素养。

在慰问老人的过程中,其中有位老太太住的是单人间,当小梁他们进去的时候,发现房间里还坐着两位中年男人,其中之一便是应邀而来的张至诚。知晓村支书几人的来意,屋内男人的脸上的表情都略带几分疏离平淡,反倒是那位老太太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司机”小蒋不动声色地从慰问队伍里抽身,踱到养老院门口的廊下。廊下的长椅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眯着眼晒太阳,枯瘦的手指攥着方才“小梁总”递的那个慰问红包。小蒋顺势往大爷身边一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朝着大爷递过去……

大爷认得小蒋和今天来“发钱”的那位老板是一起的,笑着伸手接过烟,含糊道:“谢了啊!”

小蒋掏出打火机,凑近给大爷点上,自己也点燃一根,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道:“大爷您住这儿多久了?”

大爷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嘿嘿,钉子户,五六年了!”

“您老在这儿住着舒心?”

“一把老骨头了,有一日过一日,没啥舒不舒心的,混吃等死,不给家里小孩添麻烦。”

“瞧您老说的,您身子骨看着就硬朗得很,说话也中气足。”

听到这话,老人愉快地咂了咂嘴。

“刚陪我们老板进屋探望,发现基本都是四个人一间房,咋就一位老太太特殊啊,还一个人住了个单间,是多给了钱?”

“哪能呢!”大爷说话的时候,眼神往房间的方向瞟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

“徐嫂子大限快到了!”

“啊?”小蒋脸上顿时一副惊讶的表情,“没看出来啊!老太太年岁也不大,虽然是坐在床上,但一眼瞧去精神头还是挺清爽的,这是得了啥病?”

“病不病的不知道,但开始住单间了,**师傅也来了,就快了!超不过一个月,都这样!”大爷后面几句话差不多是贴着小蒋的耳朵说的,仿佛是在泄露天机一样。

“**师傅?什么**师傅?”小蒋好奇地问道。

大爷似乎有些迟疑,但终究未能抵住年轻人充满好奇的目光!

“今天和迟老板一起来的那个人,你应该在徐嫂子房间里面见过了,那可不是普通人。”说到此处,大爷的喉结动了动,眼睛往左右瞟了瞟,用更小的声音继续说道:“那是能通阴阳的**师傅,但凡在这里住得久的,都认识他。”

“做法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呢,这不没事找晦气么!”

“倒也不能这么说,**师傅过来,那是他知道这人已经是在阎王殿挂过号了,阎王要你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这是躲不过去的。**师傅过来是帮着沟通阴阳,授人以法,让人走的时候能舒服一些,到了那边也不用遭罪。”

“还有这种(本事)?长见识了!请这样的师傅,得给人付不少钱吧!”

“那倒还真不是,反正我老头子看到那几个被**师傅送着走的,都不像是能给出钱的。反倒是有传言出来……”

“什么传言?”

“不仅不要钱,还能收钱!”大爷这声音轻的,简直像蚁虫过境。

“啊?这……”小蒋(假装)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道听途说,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

“别是被坑了吧?有些生意可邪门得很。”

“以前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但那些走了的,走之前都对**师傅感恩戴德,好像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儿。”

“像徐大娘这样的,**师傅一般会来几次啊?”

“也就两三次吧,关起门来授道,然后走的时候,**师傅也会提前亲自来送!别的不说,光凭那**师傅能断人生死这一点,那确实不是一般人!”

老大爷尽管嘴上夸人厉害,脸上却实实在在是一副“莫挨老子”的嫌弃表情。

……

小梁总给老人们派发完红包,就带着司机撤出了小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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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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