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夫人素来心思缜密,她没有立刻将此事告诉苏秩诚,而是暗中又观察了几日,见那荣将确确实实除了夜夜待在女儿的门口不走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逾矩行径,这才放下些许戒心,转身又私下去找了女儿,问她个究竟。没想到,苏青梧在听完母亲的话后,竟只是哈哈一笑,只说无妨。鸢夫人顿时有些傻眼,不过转念一想,女儿是跟真人修仙问道的人,这荣将估计也和她差不多,若非如此,怎么能耗得住这一宿宿不眠不休?他们“这些人”习惯了餐风饮露,怕是都不拘俗世小节!不得不说,鸢夫人年轻时话本子看得有点多。
话虽如此,保不齐有些活泛的仆妇下人乱嚼舌根,编出段铁丘十六卫郎将家小姐的风月闲话传出去。再者说,天也冷了,让人一好好孩子夜夜守着个门口喝西风,鸢夫人也于心不忍。便将青梧离近的一处房子收拾了出来,让自己女儿带话给荣将搬过去住,不要再整夜守门口。某门神看了两处房间之间的距离终于点头表示同意。
后来苏远飙知道了荣将换房间这个事,他觉得很不妥,就去找了鸢夫人。鸢夫人知道他那点防火防盗防恶狼的控妹小心思,但她觉得这心思最好还是多用在解决他自己的人生大事上,就不咸不淡地将他打发走了。少郎将后来又直接去找荣将,把他叫去了后院的演武场,两人关起门一顿沟通交流后,少郎将步履蹒跚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大哥变“二”哥,再也不提此事。
苏青梧与荣将两个人,也不是一直就留在铁丘十六卫郎将的家里。世道不安稳,生出的怪事也就多,回回青梧听到后,觉得该是清祓管的,她总要设法跑过去看看。开始的时候,苏家人对好不容易才回家的人又往外跑,百般不愿,生怕哪次她又是一走无踪影。但几次后发现,她和荣将两人每次出门,少则三两日,多则六七日,必也回转。且与西番的战事开始紧张,苏家人公务上要操心的也变多,便就不大管他俩。
他们这趟出来,是听说离铁丘几十公里之外,有座道观,一夜间,里面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炭人……
这座出事的道观叫朴心道院,建在半山腰,声名里并无什么道法神迹有关的传闻。就是它所在的那座山的景色很好,远近驰名,道观是由州府牵头资助建造,很多有钱人也一起跟风赞助,比起那些没人搭理的荒山野庙,实在是建得要气派很多。风景好,加上又有人供奉,所以在此处入道的人也就多,听闻加上道童、洒扫夫役等,少说已有七八十号人。
朴心道院里面的道士由于没什么生计之忧,他们日常爱干的事情,便是吹箫弄琴、击缶而歌,做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而已。尤其是道观的主持澄心真人,最好结交“仙友”,一起“探讨”道法仙术之奥妙。
苏青梧听完日常给道观送肉的张屠夫的话,觉得这朴心道院这回神迹是有了,道士怕是要没了……
本来出了这么大的一桩人命案子,州府肯定是要严阵以待的。不过发生在朴心道院的这桩事,十足诡异,实在像是怪力乱神那一卦,普通人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凑上前去。再加上,属官们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是西番那边的人正在四处挑衅,上面逼着各地官员要人要物。因此,对于朴心道院的炭人事件,州府那边就简单立了块封山的告示牌,再派了两名衙役在山下入口处进行看守了事。
苏青梧和荣将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到那两名被派来的衙役,正坐在附近临时搭建的草亭子下喝酒。他们看到抬脚正要往上走的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就扯着嗓子“喂”了几声喝止,却见其中那个女孩子朝他们笑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继续往上走的脚步。衙役们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便要前去拦阻,但等他们三两步跑到口子的地方,抬头一看,前面却是男的女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酒也醒了一半……
道观依山而建,院外黄墙黛瓦,随山势起伏,宛如一道屏风护卫着道观。能约莫看到里面各式各样好几幢房子的檐顶,大门就那么半敞开着,感觉得出来里面非常之安静。
当苏青梧跨过那处半人高的门槛时,她那斜飞的眉眼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显着一丝凝重。由于这里不过才几日前出事,目之所及,都还保持着一副干净整洁的模样,就显得凉飕飕、空荡荡的。她放出官觉,朝着这道观四处打量了一圈后,用眼神示意身边的荣将,两人一起朝着后面的一处大殿走去。
这是整座道观的主殿,从外面看,颇有几分气势。跨上台阶,看到殿内的景象,满地都爬满了一具具焦黑的身体,或坐或趴或蜷曲。靠近到这些炭尸的跟前,便发觉它们除了躯体炭化之外,全身的骨骼依旧走势清晰,五官样貌都还是栩栩如生的形态,它们看上去表情平静,并没有正常人突然面对死亡的惊恐反应,甚至有几个人的嘴角还微微翘起,像是正在微笑的弧度。最奇特的是,除了这些尸体之外,整座大殿其他地方都没有被灼烧过的痕迹,不仅供奉在神台上的三清祖师衣袂的纹路鲜亮,面容依旧慈悲威严,连那些炭尸身下的青砖地面也是干干净净。空气中更是没有难闻的焦煳,反倒似飘着一股若有若无淡淡的甜腥味。
苏青梧屈起一指,轻轻碰触了其中一具炭尸的耳尖,所碰之处,竟瞬间化成齑粉簌簌掉落了下来,她蹲下用指尖捻了捻地上的粉末,心知这些炭尸不可能是死后被人从别的地方搬运过来的。
荣将自然也想到了,眼神一凛,扫视了一圈这殿内密密麻麻的诡尸问道:“此处大殿便是这么多人的丧身之地了,你听说过什么能让人**的术法吗?”
苏青梧沉思片刻,随后轻轻摇头,再次将官觉又仔细地渗透到了旁边炭尸之中,试图能从中再找出些异常来,如此接连试了几具尸体。最后,她失望地睁开眼,道:“没有一丝魂气,也没有被外力强行剥离过的痕迹。”
这时,苏青梧的鼻翼翕了翕,这空气的甜腥味中似乎多了一丝丝咸湿的味道。她蓦然从蹲伏的地上站了起来,转头朝大殿门口的方向望去,这股味道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她隔着外层的布料,用手捏了捏笼在袖子里的那块清祓,循着这味道,抬脚往外面找寻。荣将见此情形,便知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于是也跟了上去。
随着这个味道的逐渐明晰,苏青梧从开始的走走停停,变成坚定地着朝着某个方向疾步前行。
二人穿过了几处大殿、明堂,越走越偏僻,最后来到寮房边上的一处小灶间。
踏入灶间,最显眼的是靠墙处的一整排半人高,竹制的橱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放了一排排的碗,每个碗对下来的地方还都贴着个小签签,写着诸如清风、明月等字样。这朴心道院的道士,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饭碗,标签上标明的正是他们的道号。苏青梧进门后,一眼就盯上了放在橱柜下方的其中一口碗,它所对应的标签上面写着“清禾”两字。
苏青梧伸出一只手,熟练地掐起了明魂诀,那只碗的表面迅速笼起了一层黑雾,汇聚成一团后落在地上,渐渐显出了一个孩童的轮廓。看它黑色的影子,估摸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梳着双圆髻,应是个日常在道观里面做些扫地、浇花等轻便杂活的小道童。
这只魂气显形后,双臂将自己抱得紧紧的,身体尽力蜷缩成一团,肩膀在不停地抖动。而且上下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苏青梧努力尝试着用意志去和它沟通,在一阵阵“滋啦”声过后,终于从中隐约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说着像是“饿……”“好冷……”这样的话。
既然“清禾”这只碗还好好地放在架子上,那么道观里的其他人应该并不知道这名小道童出了事,而它显然也并不在主殿那堆炭人里面。
苏青梧似想到了什么,先从袖中取出了清祓,将地上这团魂气收了起来,然后对身边的人道:“荣将,我们先在这道观里搜寻一边,看看能否找出这名道童的尸骨,尤其不要错过一些偏僻的地方,他临死前应该又饿又冷。”
二人几乎翻遍了整座道观,最终在靠近后山的一口干涸的井中找到了一具道童的尸体。不知怎么的,他竟似头朝下坠入了里面,有可能是夜里经过这里,不小心绊到了井沿。荣将下去将这具尸体带了上来,确实是名头上扎了双圆髻的小道童,由于落入井中之时,面部朝下,在落地前他应该还用手撑了撑,导致手骨完全碎裂,随后是他的下巴部分着地,鼻子底下区域皆是糊成了一片。从这尸体的腐坏程度判断,应该也就比发生炭人事件的时间早不了几天。他在落入井中后,离他真正死亡之前,想必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且口不能言,手不能扶,饱受寒冷与饥饿的煎熬,所以才会在临死前生成了那团魂气。如果这段时间持续够长的话,甚至有可能,这名道童的实际死亡时间还在那炭人事件发生之后。
苏青梧从清祓中放出来那只魂气,在枯井边上接触了地上尸体后,黑雾迅速地翻滚起来,变得剧烈浓稠,最后又一点点地褪去深色,呈现出了一个略带透明的童子身影。
它看向面前的□□两人,一时有些怔忡,显然还并没有从前因后果中立即适应过来。
苏青梧微笑着看向“他”,试探地问道:“清禾小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