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玉凤山的雪(二)

苏沉终于问出了这——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的话。

落在荣将的耳边,就像是一枚精准抛出的砝码,落在了并没有安全准备好的天平之上。在一阵高低起伏之后,它终于也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荣将揽着苏沉的肩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后,特别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道:“故事很长,你要听吗?”

苏沉平静坦然地迎向荣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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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重,你替我把阿娘煮的鱼汤喝了吧,她怎么就能煮出这么难喝的汤呢?”

听到廊道那边传过来的脚步声,坐在假山石边上垂钓的紫衫少女,眼睛依旧盯着池塘的水面,却明显是对着来人在说话,边说还边用手指了指放在旁边亭子里的一只食盒。少女大约十**岁的年纪,样貌清丽,眉如远山含黛,鼻若玉簪轻立,唇瓣是天然的粉樱色,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双大眼睛,眼尾处似被春风拂过般微微上扬,瞳仁亮得像浸在湖水里的碎星一般,灵动之中还透着股在寻常女子身上罕见的洒脱气度。

从廊道上走过来的是一位玄衣少年,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清隽却无半分柔和,下颌线锋利如刻,鼻梁高挺笔直,唇线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瞳色偏深,像寒潭般沉寂,周身气息沉静如冰,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宛如一把出鞘的刀刃。不过,在听到紫衣少女讲话的声音后,少年满身的锐意瞬间收敛了很多,就像冰山有了融化的痕迹。

叫阿重的少年,打开桌上的食盒,也不坐下,直接从食盒中端起一碗汤,咕嘟咕嘟地一口闷了下去。其实鸢夫人煮的鱼汤味道还不错,就是放了少女讨厌的紫苏叶而已。

“阿重,阿爹和阿兄跟着本卫将军上战场了,听说这次来的对手是他们西番的战神,叫论穷波,我心里真是有些担心啊!可师父说我们修行的人不能插手这世间的纷争,他担心我无法自制,不准我去前面战场上看看。”少女的脸上现出了一副愁容,尽管有鱼儿正在咬钩,她也并没想着要去提线。

黑衣少年将空碗放进了食盒,看了颤动着的渔线一眼,走到女子身边的石头上陪她坐下,并没有说话。

少女名叫苏青梧,她的父亲是本朝十六卫郎将苏秩诚将军,母亲鸢夫人在年轻的时候,在铁丘当地是颇有才名的女子,她还有一个哥哥叫苏远飙,廿十二岁,在军中已是颇显威仪的少郎将。

苏青梧在三四岁的时候便显出了一些特殊的天赋,有日,苏家来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自称是叫玉凤子,说他与苏青梧有夙世师徒的缘分,后来这人又在苏秩诚夫妇面前不知显了些什么神通,竟真从苏家带走了当时还是小姑娘的苏青梧。那玉凤子给夫妇俩留了话,十六年后,道法学有所成,就能归家尽尘缘。所幸的是,这十六年间,苏青梧在玉凤山上,与父母家人虽不朝夕相伴,但自她能读书写字之日起,偶尔有同袍下山,与铁丘这边也能鸿雁相寄,互通一些消息。

玉凤山很高,什么时候望去,都是被一片皑皑白雪所覆盖。山中的岁月和山顶的积雪一样单调乏味。师父玉凤真人最看重这个小徒弟,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教养,但师父对她也最严厉,每天要学很多东西,还总有各种各样的规矩。最令她觉得最开心的事情,是师父偶尔放她跟在师兄师姐们后头下山历练,见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在书上有,有些在书上没有。还能吃到各种各样,比山上的食物好吃好看一百倍的东西。当然,每次外出,她也不会忘记给师父带一份礼物,都是她自己也中意的东西。有一次,她带回了一个“人”!

玉凤真人看了眼小徒弟带回来的“人”,眉头先拧了拧,乖徒弟这是从哪里哄了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回来!带回来送给师父守山门吗?这石头也奇怪,对玉凤山上的谁都不爱搭理,有些弟子虽然觉得他冷冰冰,但架不住对方长得实在精致好看,尤其是和活泼可爱的小师妹站一起,金童玉女的反差萌拉满,所以总想变着法子逗逗他,可他永远都是一副不理不睬的姿态,就好像在他眼里,除了苏青梧以外的其他人,包括玉凤真人在内,都是一些灰扑扑好无聊的石头。

他每天干的事情,就是“苏青梧”在一起。如果实在不能和苏青梧在一起,那么他就等着和“苏青梧”在一起。于是,在玉凤真人的教房外面就常常会干站个人……。开始真人还有些别扭,想着这么把这块碍眼的石头从玉凤山上丢下去,后来看他在小徒弟后面亦步亦趋的怂样,想想也就算了,一块石头而已,也不用费粮食,再说,如果不是这石头他自己愿意,真要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山上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得很快。十六年后的某日,天光大好,曾经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少女的苏青梧,带着一个样貌英挺、神情冷峻的少年,站在了铁丘十六卫郎将苏秩诚的府门前。

“阿重,我们好像找到了哩!”

苏青梧左右看了看,巷子口那算命的指的应该就是这里了,因为离开的时候太小,她脑中实在是没什么印象,进了铁丘城门后就一路问,才问到了这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捏了捏拳头,上前两步,哐哐哐地砸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年轻人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谁呀?”

苏青梧看着这开门之人的年岁样貌,似想起了什么,眼尾扑扇了一下,立时就红了,嘴角却微微翘起,努力想去勾出一个微笑……

年轻人开门后,突然赶上这么一张清丽陌生,却“表情丰富”女子的脸,当时有些惊悚。盯来了一会儿,渐渐从对方的眉眼间,依稀辨出了一丝与记忆深处重叠的轮廓。喉咙骨碌骨碌了好几下,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是……妹妹?”看到对方听到他的问话后使劲点头的瞬间,年轻人顿时像全身被雷劈中一样,四肢百骸都麻了!过了一会儿,眼眶泛红,嘴唇颤抖,恢复一点神志后,竟然把开了一半的门又呯的一声,贴着苏青梧的鼻子给关上了!然后不管不顾地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哭着喊:“爹、娘,你们快出来。”

青梧:……

荣将:蠢货!

过了小一会儿,听见里面乱糟糟地走路声响起,门哗啦一声大开。一对情绪激动的中年夫妇挤着跨过了门槛。

“青儿!”

“我的青儿!”

看到门口站着的苏青梧后,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搂着往她身上蹭。苏青梧的身量高挑,这会儿竟是她红着眼,还轻拍着这两位“老人家”的背给安慰。

挤不进来的哥哥,脑子好似好用了一点,在一旁说道:“咱进屋,进屋再说。”听到这话的夫妇俩,一人抢了苏青梧一只胳膊,抬着走了进去。

这一家子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门外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苏远飙正要转身关门,却被不知哪里伸出的一只手给卡住了。

“你?”苏远飙挂着鼻涕眼泪,一脸狐疑地看向手的主人。

“和她,一起的。”荣将指了指正被架着往里走的青梧背影。

苏远飙扭头看了一眼,正巧看到妹妹也回头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示意放人进来。

好吧!

一家人激动完,青梧终于能将默默站在旁边的阿重介绍给家里人。

“阿爹、阿娘,这是荣将。”

荣将这个名字还是两人进了铁丘城后,青梧给取的,她觉得阿重连个姓都没有,她自己叫着倒也罢了,日后别人若也这样唤,就显得不正式。可是她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合适的,正在摇头晃脑间,正好斜眼看到街边上有家店铺,上面挂了“容记酱铺”的招牌,脑中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荣将”二字!最后,她还煞有其事地又补上一句“荣者,盛也,如朝阳初升,气贯长虹;将者,举也。有担当之魄,临危不惧。”她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取的这个名字真不错。

荣将:盛不盛,举不举?这都无所谓,你开心就好……

苏家其余三人在听到青梧的介绍后,神情态度却是大大不同。鸢夫人满脸慈爱地凑了过来,觉得这小伙子长得甚是养眼,好奇地问道:“青儿,小荣也是真人的徒弟吗?是你师兄还是师弟?”

这称呼让小荣有些不太习惯!

“夫人,您叫我阿重也行,我是青梧的朋友。”

“是我家青儿的朋友啊,那这次可要留在铁丘多玩些日子。”苏秩诚是个没什么心思的武将,现在他眼里只有十六年不见的女儿,别的他就是随口说说。

“朋友?”苏远飙狐疑地看了荣将一眼,就差没问,是什么朋友?

但不管怎么样,作为“朋友”的荣将,自此就在铁丘十六卫郎将苏秩诚的家里住下了。

鸢夫人开始给他安排的住处是和苏明昭的连在一起。过了几日,家里做洒扫的仆妇偷偷跑到女主人房间打报告,说那位荣公子房间床上的被铺从来没睡过人。鸢夫人听到后大吃一惊,这人嘞?她也不敢声张,指派了一个家仆入夜后就跟着荣将,看他晚上究竟去了哪儿?

结果连蹲两晚,发现他就在苏青梧卧房外面的檐下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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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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